伤逝
伤逝,两个字,道出了多少的辛酸!一个曾经那么纯朴的少年,如今却满口的应酬,满口的世故,怎么能不令人痛心……是社会,还是个人的因素?
伤逝
已时隔半年多了,但去年十一月重返故地W市的隐痛还在我心中。
这次故地重游是在我离W市22年之后,利用一次工作出差的机会。我十分高兴地见到了我惦念了20年的学生凌峰,也见到了我分别十几年的大学同学泉民。应该说他们都工作、生活得很好,对我也很热情,盛宴款待,歌厅OK,让我很感温暖,也很受感动。特别是当凌峰在歌厅献歌《母亲》时,我甚至流下了热泪。
凌峰是我20年前带过的学生,因为他,我也认识了他的两个姐姐和父母。
当年,也许是因他是家里唯一男孩的关系,高中时期异常聪明的他不太爱学习,有点顽劣的他还经常闯祸,今天被这个老师批,明天惹那个老师气。
当时他的大姐已从我任教的学校毕业,考进一所银行专科学校,对她,我了解的并不多。他的二姐比他高一级,是位非常淳朴善良又勤谨上进的女孩。因为是同校就读的关系,她对弟弟操的心就更多些,每每弟弟惹祸,都是她来找老师沟通,找家长熄火。她的朴实善良让我十分喜欢,从她身上似乎找到了当年我的影子。交往得多了,她在我的面前就没有了拘谨,加以只大几岁的缘故,她开始不叫我老师,而改叫我莲姐了。我觉得亲切,也把她当妹待了。
闲谈中,我了解了她的家庭:父亲在煤矿运输区当工人;母亲是四川人,家庭妇女。虽生育两女一子,但父母关系一直不睦。她几次为此流下眼泪。我结婚的时候,她为我擦窗户,挂窗帘,忙前忙后,还代表父母送我一床工艺床单,令我十分感动。那时候,三个孩子上学,只有他父亲一个人一月几十元的收入,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能给我送这么厚的礼物,怎不让我感动呢?我感激这一家人,也想尽己所能地帮助他们,而最大的帮助,我知道就是教好凌峰,助他考上大学。
凌峰虽很顽皮,但由于出身于普通工人家庭,品质很好,做人端正,字也写得漂亮。也许是与我关系好的原因,语文学习方面还肯下工夫,作文写的不错,我屡屡当作范文来读,对他的激励作用也比较大。至今,我还记得他文章中所表现的热血男儿的刚正之风和豪气、对社会上一些不良现象的不满和义愤。其中有这样一段话:“做人,就要堂堂正正做个大写的人;做事,就要认认真真做名扬千古的大事。”这些文字让我当时感佩并欣慰不已。后来他顺着二姐的叫法,私下里也叫我“莲姐”,我也欣然接受了这个弟弟。但由于偏科的关系,他高考中因几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我劝他复读,他一嫌丢人,二考虑到家庭的困难,决定放弃。
虽然他离开了母校,但我一直惦念着他。后来听说他在家乡当了兵,走进了军营;后来又听说因字写得漂亮、文章写得好而当了文书,入了党,提了干;再后来听说被保送上了军校;后来又听说他转业到了W市,工作干得不错,家也成了,儿子也有了。
西安离W市并不远,我一直想去看看他,但没有他的具体地址和联系电话,苦于不知怎么与他联系。05年元旦,我意外地收到了一张从W市某区政府寄出的贺年卡。我一看就知道是凌峰的。因为字还是我原来熟悉的字体,只是少了些稚气,比过去看起来更加飘逸潇洒了。我屈指一算,他今年也应该是三十六七岁、有着丰富阅历、成熟而稳重的大男人了。
与他联系上不久,我就热切地期盼着我们师生20年后的久别重逢。所以一到W市,我就打电话联系上了他。从话语中听出他也很兴奋,说下班后开车来接我。在军分区招待所门口等候他时,我一直在想象20年后他的样子。他一下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看起来比过去高了,胖了,眉眼间也有了人生的沧桑感。我们师生的双手一下子紧握在一起。我很激动,看起来他也很激动。他执意要请我到酒店用盛宴招待我,我怕他破费,也想到看看他的家,他的妻子和孩子,执意要到他家里去。他说:恭敬不如从命,还是听从了我。
在前往他家的路上,我知道这车是他的私家车。一进他家,发现房子挺大的,三室两厅,大概有一百四五十平方,装饰得也不错,陈设也比较考究。儿子胖胖的,模样挺可爱的。遗憾的是他妻子出去旅游了,只看到了照片,一个看起来温柔贤惠的女人。听说她也当过兵,父亲曾是市财政局的局长,她现在也在财政局工作。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到他生活得比我好,我心里十分高兴。我抱起他的儿子,给了一百元做见面礼。他说:快谢谢姑姑。我知道过去的姐弟情还在。在他家有说有笑地吃了一顿家常饭。他说,妻子不在,只能粗茶淡饭了。但我吃得很可口,很舒心,也许是见到他心情好的缘故吧。饭后,他陪同我一起去见我在W市委党校当常务校长的大学同学泉民。不巧的是老同学出差不在,但电话中说明天就回来了。他的爱人盛情招待了我们。我同学的爱人在市电业局当党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在与同学夫人的交谈中,我发现凌峰的社会交往能力很强。初次相见,我叫同学爱人嫂子,他叫大姐,一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第二天中午,他执意要补上一顿盛宴,说已经在当地一家很上档次的酒楼订好了,还要把我的同学和爱人一并请来。我埋怨他破费,但他说已经订好了,不好推脱。我本以为只有我和同学及其爱人,是个小型的同学聚会。没想到他点了二十多道菜,还有五六个陌生人作陪,听说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席间,他向各位宾朋热情地介绍我,说我是他的恩师,感谢我当年对他的关怀和教育,让我十分愧疚不安。但我很快就感觉到,他这次设宴的主要目的不是为我,而是我的同学及夫人。因为席间他频频地向他们劝酒,不时有逢迎讨好巴结的言辞,并不时流露出以后想利用他们提携自己的意思。一盘盘菜被端上来,一瓶瓶美酒被打开了,雅阁里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也弥漫着我所不习惯的市侩气。酒让他们都暴露出了最本质的一面:“校长老哥,你以后可要帮兄弟一把。以后兄弟的提拔就靠你的美言了。”“兄弟,没问题,全包在我身上。至于上党校的事,你谁也别找了,只要把钱交到我这儿就行。在党校,我就是共产党。一切我说了算。你们财政局财大气粗,有的是钱。只要有钱,啥都能帮你解决……”
在他还清醒的时候,我提醒他不要再破费了。他低声告诉我,请客的钱是不用他付的,只要记上帐就行,以后统一由公款支付。我觉得不妥,要自掏腰包。他忙说:这算什么呢,这对于我们是家常便饭,都习惯了。
看着他俩的表现,我心里一阵失落。出于不得不应付,我陪他们吃完了饭。饭后,我要走了,他提出再到歌厅唱唱歌,说也都是提前订好的包间。但我还是婉拒了。
见我执意要走,他把我拉到一个角落里,低声恳求我,说,如果我走了,我的同学和夫人肯定也要走,因为这次聚会名义上是由我的学生买单的同学聚会。他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不能不靠关系。他能有今天,以前靠的是他当财政局局长的岳父,现在岳父离休了,人走茶凉,需要他自己重新编织一张关系网。他可能以后会用上我的同学和他爱人的,希望我能给他留个面子,替他创造一个让他们加深交往和感情的机会。我问他为什么不能靠自己,靠自己当年的实干精神。他说:老师,现在谁还靠这个?都是靠关系,有关系走遍天下,没关系寸步难行。我不能苟同,但也不好再拒绝,只好点头答应,随着大腹便便、喝得晕晕乎乎的十几个人又乘车奔向歌厅。
在唱歌的时候,我耳边不时传来他对校长及夫人的阿谀谄媚之辞,只有在他唱《母亲》时我才可以感觉到他的真情流露。因为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泪水溢出。他把话筒递给我,让我唱几首。我有职业病咽炎,唱歌我不行,思索了之后,我还是发了言。我说:“凌峰能有今天,应该感谢他的父母。他们虽然是普通的工人农民,但他们为人善良,非常自尊要强。凌峰继承了许多他父母的优良品质……”
也许是凌峰听出来了我的言外之意,我见他机械性地拍手鼓掌后就沉默不语了。
下午,他执意要开车送我到车站。我无意中问他每月供车的花费,他说:我根本就不用花油钱和过桥费,都是想办法让单位报销了。干我们这行的,有几个人吃自己的,用自己的,还不是公家买单。也许是面对我,他说的都是实话。但我心头掠过一丝悲哀之感。
给我买了票,送我上车后,我催他上班走了。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我悲哀地感到他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在心里对他说:
凌峰,我找到了你,又失去了你。但愿你有回头的时候。
至于我那位当校长的同学,上大学时也曾是朴实上进的农家子弟,现在我也感到陌生了。我已有许久没有和他再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