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女
孩子不论长多大,都是父辈的牵挂,爱是世间最美好的情感,而父母对儿女的爱,是最无私、最不计任何代价的。
(一)
几天前,他刚过了七十岁的生日。在生日的第二天,他掉了两颗牙。
他英武了大半辈子,在没有掉牙之前,他从没有感到自己老了。望着镜中掉牙后瘪了嘴有些变了样的自己,他觉得自己不能不服老了。
自完全退休后,他已习惯了没事的时候到儿女各家走走。看到儿子媳妇日子平平顺顺、女儿女婿和和睦睦,他心就安稳,人就满足,走起路来也格外精神;高兴起来还手舞足蹈的,有时竟哼起豫剧小调来,引得路人注目。
若哪家有了不顺的事,尽管他们都刻意瞒着他,但一旦他发现或感觉到一点异常,当面他虽不说什么,回家晚上就睡不着了。人老了,心里越来越装不下事了,他想。
其实,大半生过去了,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经不起风浪的人。早三十年前,年轻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七八口人,每月只有六七十块钱的收入,愁吃愁喝,愁穿愁用的,但再苦再难再大的事都没有难倒过他。白天烦心的事再多,身体再累,晚上一挨着床,就能酣然入梦。现在却不行了,稍有点不如意不顺心的事就折磨得自己寝食不安。
莫非这是老了的标志?
大女、三女、四子都与他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相距不远,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到各家走一遍,但还有一子一女不在身边。长子在重庆,二女在省城,见面就难一些。他们不大回来看他,他也知道他们工作繁忙,是有心而没有时间,所以一点也不生他们的气。
人老了,都是在活儿女,早年他就听说过这句话,现在他有了切身的体会。儿女好,他就好;儿女不好,他也高兴不起来。由于每月退休金只有有限的几百块钱,生病住院的时候还要靠儿女。在他来讲,真不想拖累儿女,他们收入都不多,各家都有各家的事,各家也都有各家的难。他老了,帮不了他们什么忙,但也不想为他们添愁添乱。
都说“养儿防老”,他现在也真体会到了。他很难想象人老了没有儿女的滋味。别人讲,人老了,有四老才幸福:老伴、老窝、老友、老底,缺一不可。他觉得再多的“老”都不如儿女的好和儿女的孝。
老伴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老友都相继过世了,健在的也是跟着儿女生活,来往也不大方便,害怕讨人嫌。
退休前,他是工人,工资本来就不高,没有多少积蓄,贴补了两个儿子后,也剩不下多少了。他现在住着三室一厅的单元房,但一个人整天呆在空荡荡的家里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也不爱打麻将,认为那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赢了自己高兴别人不高兴;输了别人高兴自己不高兴,无论怎样都让自己不痛快,所以他很少去。
儿女们早说过让他过去同住,但他拒绝了,听有谁说过,距离产生美。美不美的,作为一个大老粗,他不想细想,但他觉得有道理,觉得还是现在这样的好,一个人自由。想了,就去看看;一个人在家,也能享受清静。
人老了,有时也挺矛盾的,既怕孤独,又怕嘈杂热闹。太冷清了,孤独难耐;太吵了,又受不了。思来想去,还是躺在自家的床上最舒服,“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想躺想坐,全随自己的心意;吃咸吃淡,总可自己的口。在儿女家,总怕话说错了,事办砸了,虽然女婿不说,媳妇不怪,但自己总觉得不自在。
最近他想到二女那里住几天。二女自过年到现在,有大半年没有回来了,他知道她忙。想来,现在她也人到中年了,工作也不知顺心不顺心?两个孩子要她操心,不知孩子听话不听话?和女婿生活得如意不如意?
他惦念着她,顺便也想帮她做些什么。五个儿女中,现在就属她条件最好,在学校当教师,享受着医保。最近这几年,他吃的药都是用她的医疗卡买的,没少花钱。人老了,不能总花儿女的,也要替儿女分担分担,要老有所为,老有所用呢。
(二)
进入中年,生活工作中诸多的不如意不顺心,让她不知不觉地疏懒了。工作应付,吃饭凑合,家务能拖就拖。她觉得生活越过越没劲了。虽然才四十多岁,她就巴望着退休了。
吃罢晚饭,她习惯了碗碟不收不洗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似乎专属她所有,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按下去,不看到困得睁不开眼不罢休。难怪丈夫骂她“大霸”。
这样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她想要的。有时她也挺自责的,自己真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她也想改变自己,却总提不起精神,振作不起来。是不是进入更年期了?或者得了抑郁症了?她觉得自己真该看看心理医生了。
正看着电视,突然电话响了。是妹妹打来的,说父亲明天要来。
放下电话,望着凌乱的家:地板是脏的,桌面落满了灰尘,洗衣机里塞满了待洗的衣服,水池里堆放着待洗的碗碟。她自己看着都心烦。她想:父亲要看了会怎么想?父亲能看得下去吗?
上次父亲来住,是去年的事了。父亲在的时候,她觉得家变得温馨可爱了。她下班回家,父亲似乎早已等在门口,她还没有转动钥匙,门已经打开了。一进门,父亲就忙催着她喝水,并把自己买的好吃的东西往她手里、嘴里塞,浓浓的亲情让她工作一天的疲累立刻烟消云散了。父亲走后,她好长时间不能习惯没有亲人在家守候的日子。
这次,她希望父亲多住些日子,最好过了冬天再走。但怎么留住父亲呢?这样肯定是不行的,父亲心疼她工作忙,不说她,但她真的很忙吗?只有她知道,那是懒的借口。
从记事起,祖父和父亲就教导她:“勤人吃饱饭,懒人不待见”,她知道,父亲是不喜欢她的懒惰的。七十岁的他每天早早就起床,生活很有规律。她觉得自己应该勤快起来,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
想到这里,她关掉电视,围起了围裙,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
她干活是麻利的,如她的走路。两个多小时后,家里已经大变了样:洗好的衣服,晾在了阳台上;洗好的碗筷各归其位;厨房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利用漂洗衣服的水,将地板也拖净了。丈夫几次喊她睡觉,她都没有搭理。
望着面貌大变的家,她想:家应该是这样的。走过客厅,望着镜中精神十足的自己,她想:人也应该是这样的。
当她生活不顺心不如意时,她曾想过:活着真没劲儿,还不如死了算了;现在想来,人死容易,但之后呢?留给丈夫、孩子、老人的是什么?现在她越来越觉得人活着,其实不光是为了自己,更要为自己的亲人活着。对家庭对亲人对社会的责任感,其实也是支撑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为了自己,也为了父亲和孩子,要努力工作,好好活着!”临睡前,她暗暗对自己说。
2006-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