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到你家

门前的杏花落了，我不由得想起了你，开始收拾你与我那段残缺不全的记忆。

（一）

那天，我受了点伤，脚指甲弄没了。不能干活儿了，我就坐在果园边上，看大家干活儿。

你和叶两个人来到我身边。叶问我：“疼吗？”我差点感动的晕过去。我们就是从那次认识的吧。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你告诉我，说我喜欢上了叶。

叶从来不承认我喜欢她，她说她不知道。但是你说你知道。

再后来的日子，就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玩，玩牌、玩棋子儿、甚至玩小孩子玩的石头子儿……

没有叶的时候，我们就聊天，聊以前上学的事儿，聊村子里的事，聊昨天看的电视剧，什么都聊，甚至以后找个什么样的对象都聊过……

（二）

叶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预测爱情的方法，喊你：“杏，过来，跟你玩个有好玩的……我问你，你喜欢什么花？”“废话，当然是杏花。不知道我就是杏吗？”“你呢？”叶问我。我说：“你自己喜欢什么呀？”“你先说！”叶不依我。“她喜欢梨花，我知道，她说过的！”你抢着说。“讨厌，谁让你告诉她的呀？！快说，你喜欢什么花？”我被追问的没有办法：“我呀喜欢这大山，所有的花。”

“我给你们查一下啊……”叶煞有介事的翻着笔记本。“我来……”你与叶争抢着。“先找他的！”这一点你们俩达成共识了。

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有。你宣布：“叶，你以后别跟他好了，喜欢所有的花，是个花心大萝卜……”

“谁跟他好了？你跟他还差不多……”

“瞎说，他是我哥。是吧，哥？”

后来，你就一直管我叫哥。

（三）

“我们家中午包饺子。哥你来吃吧！”你跟我说。“好呀！”我敷衍着你。小辉凑过来“我去行吗？”“当然了，哥你带着叶一块来吧！”

不知为什么，中午小辉真来找我：“走呀，上你妹妹家吃饺子去呀！”“拉倒吧，找不着她们家。去了人家也不让进门呀！”“我知道她们家，我带你去。你不敢吧？”“我还不如你？喜欢人家还不敢说！去就去！”

我们两个小子真的去了你家，当然，没有带叶，叶也不可能跟我们去。

你家还真好找，就在路边，有一棵大榆树，我跟小辉两个人才抱得过来。最容易记住的，是你家开了个商店。我跟小辉合计好了，我们先去你家商店买包烟，如果看见你，你就会叫我们进家门了。如果看不见，我们就离开。

结果，我们真没看见你，只看见你妈在商店你坐着。还有你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我们就灰溜熘的走了。我们俩一致认为，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真遇见了你，该怎么办呢？

下午你找到了我：“你们真去我家了？”“没有……”“瞎说，我看见你了，我就在我们家对面的山上呢。看见你们我就往家跑，到家你们走了……”“知道我要去吃饺子还不等我，还去玩儿……”“我忘了，还有我妈也不认识你们呀……”

第二天，你带来一个饭盒，里面装着热乎乎的饺子。“你们家天天吃饺子，不烦呀？”“这是我叫我她特意给你包的。”“你不说你她不认识我们吗，她还给我包饺子？”“她当然不知道是给你吃了，我说我还想吃……”

（四）

“杏，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我跟你说。

“你不就是说小辉吗？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对你挺好的！”

“你给我滚！”

那是你唯一一次跟我发火。

（五）

中午，你总是来的最早。来了就到我宿舍里，喊我骑车带你去接叶。后来我烦了，你就坐我铺头上，弄个录音机听歌。我抗议说影响我睡觉，你就弄个耳机塞在耳朵里面听。后来干脆就躺在我身边听。

那天，占利来我这里玩，看到你在听歌，就去你耳朵上抢耳机。你不给，他就用一只手抓住你的手，另一只手去摘。我翻了个身，趴在铺上。这时你抬起脚一下子踹在占利肚子上。

占利恼了，要比划着打你。我站起来挡在你前面。占利骂着走了。

事后，我问你“为什么会踹他？”你说：“我看你不喜欢他跟我逗。”

（六）

有时候我也跟你一块儿唱歌。那几天，你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本山西民歌。你跟着唱：

桃花花你就红来呀，杏花花你就白，我翻山越岭地寻你来呀，啊各呀呀各呆；……

我想起那次跟小辉一起去你家的闹剧，就学着山西口音唱：

第一次我到你家，你呀你不在，你妈妈把我打了那两锅盖……

没等我唱完，你就哈哈大笑，我就指着的牙笑：“还在笑，牙都露出来了，一点都不淑女……”

你就笑得更欢，说：“我的牙露的多是因为好看，你的牙像耗子牙，不敢露吧……”

我大笑：“看你那张大黑脸吧，还说我不好看……”

你说：“这叫健康，你那叫面黄肌瘦……”

然后还是笑……

（七）

跟我一起来砖场干活的还有几个小伙子。那天不知因为什么，他们跟当地的人打起了群架。那时我正与叶和你躲在树荫下玩牌，看见他们打架，我就去摸铁锹。

你和叶上来紧紧的抱住了我。“哥，你别过去，我求你了……”

我第一次看见你哭了，也是唯一一次碰触到你的身体。

（八）

好一阵子，你不爱理我，叶也不理我。我感到奇怪，就去问你。“叶怎么了，怎么不理我了，你也不理我，我做错什么了？”

“开始喜欢跟你玩，是觉得与你交往很安全。不会受伤，现在才知道，受伤更重！”你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我呆了半晌没明白什么意思。

后来，我就决定到山外边去打工了。

（九）

我收拾东西走的那天，你不在，我想再去你家一次，找你道个别。后来还是没有去。

后来，有一天忽然收到了你的信。是夹在哥哥给我的信中的。哥哥信中说，我离开老家的那天，你非要来车站找我，哥就带你来了，但是我已经走了。

你的信很简单，就是问候一下，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再后来，又收到过你的几封信，也是问候的话语。

我给你写过好几封信，就是没有发，因为我知道，如果发了，肯定会让你父母收到，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有我这么一个哥哥。

快过年的时候，你又来了一封信，问我回不回家过年，如果回家，一定要去看你。我回信了，说我正月去看你。

（十）

第二次去你家，是我一个人。

遇见的同样是你妈妈。我鼓起勇气问你在家吗，你妈看了我半天，问我：“你是谁呀，哪的呀？有什么事呀？你跟杏是怎么回事？”当然还问了其他的，我记不清了。我就说我是你的一个同学，找你有点事情。

你妈呆了一会儿，说：“她不在家，去县里看秧歌去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你妈说要等过了正月才回来。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了你经常围的围巾，挂在院子里，随风飘着，很鲜艳。

（十一）

回家后，我忽然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事情。我不应该去你家，但是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再后来，我就没有你的消息了。我以为我把你忘了，可是那我却忽然又想起了你。

那年我回家，正好是杏花正红的时节。看见杏花，我就想起了你。我假装不经意地向哥哥提起了你，哥说，我那次去你家，你其实就在家里，你病的很重，后来在杏花凋谢的季节，你走了。

我就决定再去一次你家。

最后一次去你家，我没有进你家的门，只是从你家门口慢慢的走过去。你家的商店没有营业，大门也关着。这跟前两次完全不一样，一样的，只有那棵老榆树，还是静静的看着我。它没变粗，也没有变老。

（十二）

我匆匆的离开了老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几颗杏核，种在了我的门前。

有一颗杏核真的发芽了，还长出成小树，开了花，却没有结过杏。

迎春花刚开过，杏花就开了。粉红粉红的，挤满了枝杈，不留一点空隙，就像你脸上的笑，没有一丝保留。可是当桃花刚开的时候，杏花就落了，不是一瓣瓣的花瓣，而是整朵整朵的杏花，在微风中飘落，打着转儿转儿，就像我们玩过的“降落伞”。这几年来，年年如是。没有结过一个青杏。

今天，那棵小树的最后一朵花也落下来了。我当时站在树下等着，伸出双手接着她。她就落下来了，径直落到我手心里。

厚厚的瓣，细细的蕊，浓浓的香……这一树杏花，选择了提前凋落，永远保持着自己的青春。

我把这朵早谢花放到耳边，又听到了你十年前的歌声：

桃花花你就红来呀，杏花花你就白，

我翻山越岭地寻你来呀，啊各呀呀各呆；

榆树那就开花，圪枝枝你就多，

你的心眼比俺多呀，啊个呀呀呆；

锅儿来你就开花，下不上你这米，

不想旁人光想你呀，啊个呀呀呆，

锅儿来你就开花，下不上你这米，

不想旁人光想你呀，啊个呀呀呆；

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来你就白，

爬山越岭寻你来呀，啊个呀呀呆；

金针针你就开花，六瓣瓣你就黄，

盼望与哥哥结成双呀，啊个呀呀呆

……

我忍不住轻轻的哼了起来：

第一次我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妈妈把我打了那两锅盖；

第二次我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爸爸把我敲了那两烟袋；

第三次我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家的老黄狗，就把我给咬出来。

……

（完）

20090409杏花飘落的季节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