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大娘的心事

葛大娘在屋里踱来踱去，夜越来越深。她的脚步声在窄小的屋子里越加的清晰起来。麻乱的心绪使她无法安睡。今天是鬼节，给逝去的人送纸钱的日子。每当这样的日子，葛大娘就越发显得激动与不安。头一天的黄昏时刻，路灯下卖这些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买的人把这些放到一个小黑袋里，一拨又一拨的人。葛大娘用眼摸索着，终于找到一个摊位上不太多的人，她忙走过去，小心地从陈旧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大布袋来。卖冥纸的人不知道这个老太太想要干什么。

“姑娘，把这些东西只管往里放，我说停就停”黄昏下看不清葛大娘的表情，而她的话着实把卖东西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葛大娘用双手把布袋撑到了最大限度。

小姑娘莫名地面对着这个“大户”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庆幸今天的生意如此的好，同时，看到眼前这个奇怪的人也有些纳闷。小姑娘拿起小三轮车上的东西，眼睛看着葛大娘，手在不停地往布袋里面放着。葛大娘始终撑着布袋，不停地，小车上的东西基本都要装完的时候，葛大娘终于喊了一声“停”。小姑娘忙住了手。

葛大娘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来，一层层展开，里面有几张发旧的人民币，然后，在食指上淬了一口唾沫，低着头开始点，一张一张的点着。动作虽然有些缓慢，象在揉捏着发面的馒头。付了钱，黄昏下，在小姑娘发亮的眼神目送下，葛大娘消失在逐渐黑下来的夜。

葛大娘已经八十岁了，膝下就有一个儿子。老伴在她六十多岁的时候死了。葛大娘很是羡慕子女多的家庭，看到邻居家到周末时热闹的样子，她总是伸出头看了一遍又一遍。可她自从有了儿子春生以后，就再也没有怀上过。儿子底下有一儿一女。葛大娘希望她的儿媳妇能够给她多生几个孩子，可儿媳妇的默然没有满足葛大娘的心愿。儿子一家隔一周回来一次，使本来冷寂的家多少有了一丝的温度。葛大娘年龄越来越大，心事也越来越重。想到自己就一个儿子，两边的老人都压在儿子一个人的肩上，葛大娘越想，心里像上了根紧绷的弦，头脑发涨。

年龄越大，葛大娘对自己身后的事情越上心。看到鬼节的时候给亲人烧冥钱的人，看到几个子女嘴里念道着父母，燃起来的火苗照着通红的脸，围在火边给逝去的亲人捎去了安慰，周围的温度暖了心窝，阴间的亲人接收着孩子烧过来的纸钱，和阳间享着一样的福气。寂寞的葛大娘想到以后，给自己烧钱的人少，自己和老伴在阴间那该是何等的凄苦。自那以后，每当这个时候，葛大娘就会买很多这样的东西，边烧嘴里边念道，念给阴间的老伴。

“老伴，我多烧点，我们孩子少，怕以后顾不上我们，现在我多烧点，你把这些攒起来，将来即便没有人给我们烧冥钱，我们也有的花，不至于挨饿受冻”葛大娘说着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烧纸钱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而葛大娘总是从天不亮开始，烧到天大亮才可烧完。

葛大娘每每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好每次多烧些，希望这些冥钱让老伴存到阴间的银行里。她订瞩着阴间的老伴多办几个折子，节俭着花销。葛大娘的心事越加的沉重起来。

儿子春生最近回来的次数少了许多，儿媳妇来的也少了。葛大娘的心也由渐温走向了冰凉。她更感到了凄寞，更庆幸自己早做了自己这样的准备。

葛大娘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脸上的褶子越加的深，多的如麻绳般的茂密，看不到一点平展的地方。暗淡的脸失去往日的光泽与色彩。眼窝深陷的程度看到松软的皮耷拉着盖住了这个眼睛。葛大娘的心事越来越重，感觉自己的日子真的已经不多了。她依然紧张地盼着烧冥钱的日子到来。

这天，葛大娘打开了几天来没有打开的窗户，阳光射进来时刺着了她的眼睛，赶紧用手着住了浓烈的光。回身时，她看见了站在身后的儿子春生，猛地惊了一下，同时，心也跟着抖动了一下。儿子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一点也没有觉查到。

“你个傻儿子，进来也不给妈打个招呼，成心想吓死你老娘啊”葛大娘嘴里抱怨着，却合不上自己喜笑的嘴。看到很长没有见到的儿子，葛大娘的心又温暖了起来。

儿媳妇站在春生的身后抿着嘴，温柔的笑着。而葛大娘看到这样的情景越发的奇怪起来。春生和媳妇走过去，把葛大娘搀到沙发前坐下来，眼睛里充满了深情的目光，清澈地如泉眼儿里“咕、咕”冒上泉水如透着薄冰的晶亮。

“妈，这些日子我们没有来看你，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抱怨我们的不孝。感到内心的空虚与寂寞。感觉养我这个儿子靠不住。同时，也心疼儿子和孙子，怕给我们添麻烦。妈妈，这一切我都知道。前一段，看到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就猜出了几分。想到自己的身后事的孤寂，怕你和爸爸将来在荒郊野外、阴间无人照看，怕自己将来的凄苦。这一切，儿子都明白...”

春生的一席话说得葛大娘老泪纵横，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这么了解自己。边擦着眼泪边不停的点头，脖子像松弛的弹簧。

春生搂住了妈妈继续说着，眼里含着泪，透明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妈，你放心，你现在应该快快乐乐的安度晚年，身后的事情我一定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一点也不比别人家子女多的家庭差。这一段时间，我和雅鹃在忙着办这件事，我们已经给你在“光华苑”买了一块墓地，那里风景非常的优美，有山、有水，安静的远离城市。将来把爸爸也迁到这里，让你们永远在一起”春生的一席话使葛大娘的心豁然了，她抓住儿子的手颤抖着，声音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儿子春生和儿媳妇扶着葛大娘走出门外，明媚的阳光照在葛大娘幸福的脸上，脸上的褶子舒展了，心也亮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