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同桌的男孩和女孩

忙完一天生计的男人在月牙儿爬上树梢后，懒懒地坐在电脑前，捋了捋两鬂花白蓬乱的头发，打开同学网页，浏览着同学像冊、班级论坛，勾起些许快要磨灭的记忆，心中象品味香茗，散发出一缕淡雅的清香，精神为之振奋，思绪也在这皎洁的月夜里飘荡开来。

三十载光阴，模糊了许多记忆，男人依稀记得当时政治要运动，文化要运动，连班级也要运动，坐位也要运动，总之一切皆要运动，否则就反动。曾经的男孩经过无数次的运动，从这个班级运动那个班级，从这个座位运动那个座位，已记不清有多少个同桌和同窗，能记得起姓名的同学掰着手指头加上几个脚趾头就数全了，曾经和某个女同学在学校的菜地栽种过南瓜，只记得姓王其它就不知道了，曾经被某个男同学掀翻在地，是谁说不清姓名了，然而第一个曾经同桌的女孩在曾经的男孩的男人的脑海中模样切依然栩栩如生，青春年少。

男孩和女孩开心地开始了他们美好的同桌时光，男孩的眼中女孩是最美的女孩，男孩想在女孩心目中自己也该是一个不坏的男孩，男孩常常向女孩问这个题怎么算那个字怎么写，并不是男孩笨，男孩是找点理儿和女孩说上几句话，避免其它男孩和女孩搞阶级斗争，女孩也关心着家境不宽裕的男孩，当男孩因缺少铅笔或者缺少铅笔刀或者缺少橡皮擦而无法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时候，女孩总是悄悄地递给发窘的男孩。

男孩好想女孩开心，女孩一开心，男孩梦中美丽的笑脸就会鲜活地展现在眼前。男孩记得一次早读时偷偷地把自己动手制作的竹制提线木偶人立在课桌上，双手在抽屉里来回拽动，木偶便在课桌上手舞足蹈，引得女孩开心得连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也朗诵不清，女孩则在手指画上一个小女孩，在另一个手指画上一个小男孩，做着各种谐趣的动作，乐得男孩目瞪口呆。

男孩和女孩之间有时也会发生一些不愉快，课桌的中间立刻变成不可逾越的国界，两人之间会硬起心肠不理不睬，当然最终还是会雾散云开。

男孩和女孩同桌时虽未经历文革横扫牛鬼蛇神的疯狂时期，却迎来了祖国山河一片红举国尽起忠心舞的时代，男孩和女孩也和全国人民一样，手捧红宝书同跳忠字舞，一会儿敬祝这个万寿无疆，一会儿敬祝那个永远健康，男孩不清楚为什么能万寿无疆，怎么就会永远健康，男孩只晓得和女孩在一起舞动，心会飞扬。

男孩脑海中女孩最美的笑容缘起于一次拾金不昧，当男孩把拾得的女孩丢失的双色园珠笔交还给女孩手中的时候，女孩微微一笑，那大大的黑眼睛，略微翘起的嘴角，以及嘴角边挂着的浅浅的小酒窝，历经三十载男孩依然没有忘怀。

随着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深入持久地开展，全国的形势用当时社论的说法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是大好不是小好，男孩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坏起来，是大坏不是小坏，男孩和女孩由同桌运动成同窗了，再一运动不同窗了，男孩再也没有机会亲近女孩了。男孩的心经历了满腔热情被掏空又被无边的惆怅填满的痛苦，男孩从那时起开始懂得了什么叫无奈。

升入中学后，男孩和女孩隔的更开了，男孩遇见女孩的机会一天比一天在减少，男孩对女孩的思念却一天比一天在增长，男孩极力去关注着自己能关注到的女孩的一切，为女孩的喜悦而喜悦，为女孩的忧伤而忧伤，男孩从那时起开始朦胧地懂得什么是爱，男孩也是从那时起开始了自己的初恋——充满着思念的甜美和痛苦的单恋。

时光在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地慢慢流逝，男孩也在既有痛苦又有快乐的思恋中煎熬着自己，碰见自己心爱的女孩的快乐消融了一天天充满心房的思念的痛苦，之后思念的痛苦又一天天爬满心房，日复一日，男孩的心情就象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有时在高高的浪头，有时又跌落到深深的谷底，既使这样男孩还是觉得幸福，毕竟还有机会看见自己心爱的女孩。

糟糕的事情又来了，男孩的家由城的这头搬到了城的那头，男孩和女孩上学放学走的已是两股道了，更糟糕的事情似乎还在等着已经够惨的男孩，父母要把男孩转学到就近的中学就读，男孩极力抗争，说新环境同学不熟，关系难处，影响学习等等，男孩把能找出的理由都找出来，当然，最重要的理由不能跟父母说，最终，男孩保住了和女孩同为校友的资格。

男孩接下来上学放学在路上都要花上近一个小时，想着有可能见着心中的女孩，男孩心里还是觉得快乐，男孩上学放学最短的路程是出D门经M路过G大道穿F小巷，可是男孩上学放学却经常多花一刻钟选择出X门过Y路穿Y小巷沿M路走S街穿F小巷，因为女孩的家在这条路上，男孩希望在路上能见着心中的女孩，男孩父母总是责备男孩回家太晚，男孩只好昧心找些理由搪塞，今天是要值日，明天帮老师收作业，后天又是开班会等等。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一九七六年的夏季，男孩毕业了，男孩在校学工学农学军就是没有怎么学到文化，男孩成了一个没有多少知识的知识青年，文化大革命汹涌浪潮在行将消失前最后一个浪头把男孩卷进了广阔天地里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去接受满腿沾满牛屎的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男孩知道女孩也未能幸免，白天，男孩为了只值两毛钱的八个公分玩命劳作，以忘却心中的孤独，夜晚，伴着摇曳的煤油灯下摇曳的孤独身影，男孩只有用回忆女孩的点点滴滴来排解心中无边的寂寞。

在繁星点缀的月夜男孩心情又比较舒畅的时候，男孩会独自坐在村前小溪的小石桥上，仰望点点星空中傍着高高山峰的那一轮皎洁明月，幻想着美丽女孩依偎在身旁，双脚搅动溪水，看月亮在水中嘻戏，听耳边虫吟蛙鸣，仿佛美丽女孩喃喃细语，徐徐晚风掠过松林，轻轻地弹奏着凄美婉转的乐曲，男孩沉醉在这如诗如画，亦真亦幻的美景中，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流行的下放知青之歌：“城里的姑娘安下了家，嫁给山里的老俵哥……”，歌声随徐徐晚风在林间起伏飘荡，慢慢去向远方……当然，男孩希望同桌的女孩千万不要嫁给山里的老土的老俵哥，男孩也不会娶山里的老土的老俵妹。

男孩日复一日的在这四周都是高山的贫瘠的小山村的贫瘠的土地上劳作着，脸朝鸟不拉屎的黄土背朝挂着热辣辣太阳的天空，男孩手上的老茧变得跟山里的老土的老俵哥的老茧一样厚了，男孩脸上的褐色变得跟山里的老土的老俵哥的脸上的褐色一样深了，在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下，男孩觉得自己的大脑也在慢慢变得跟山里的老土的老俵哥的大脑的一样不灵光了，男孩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变成纯粹的山里的老土的老俵哥，在广阔天地这样的环境里，远在他乡的女孩用不了多久也可能会变成纯粹的山里的老土的老俵妹，男孩只要一想到这些就会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男孩做梦都想离开这穷乡僻壤，回归城市文明的怀抱，回到留下许多温謦甜蜜记忆，留下十多年生命足迹的小城。

命运似乎还想和可怜的男孩开开玩笑，同一公社的知青陆续有被推荐招工回城成为领导阶级一员的，推荐上大学成为又红又专工农兵学员的，推荐参军以致于全家都光荣的，被推荐的知青有比男孩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早的，也有比男孩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晚的，男孩知道没有人民公社的那些吃人民的头头推荐，要想回城那是万万不能的，男孩分析不被人民公社的那些吃人民的头头推荐回城原因大概有三，一是阶级仇恨殃及池鱼，二是男孩家徒四壁没什么可吃，三是男孩还不愿让那些吃人民的头头吃，男孩不想扎根农村广阔天地，但却象菜园篱笆墙中木柱一样被牢牢钉在这贫瘠的土地上，男孩感到绝望，那种置身漆黑旷野看不见前方的绝望，男孩想同为池鱼的女孩应该也有这种感觉吧。

历经十四年的上山下乡运动终于在四人帮垮台后政治环境逐渐好转的80年春天停了下来，压在男孩和女孩及千百万知识青年心头的梦魇消散了，男孩终于可以离开留下许多辛酸，也留下不少难忘记忆的贫瘠的小山村，回到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生他养他的美丽小城，当背负行囊的男孩站在阳光照耀下那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城市街道上时，男孩觉得天分外的蓝，阳光分外的暖，面对久违的美丽小城，男孩激动地在心里呐喊，我回来啦……，之后，男孩千方百计打听着女孩的情况，当了解到女孩也回到城里时，男孩感到无比欣慰，想到又能见到心中的女孩，男孩心里充满期待，期待那美丽身影出现，期待那美好的再相会。

男孩工作之余经常会独自回到那熟悉的校园，，漫步在夹竹桃花绽放的林间小道，心中绽放出无数孩提梦想，佇立教室窗外，朗朗读书声仿佛又回荡在耳傍，秋日里坐在高高的枫树下，沐浴着暖暖的阳光，眼望蓝天白云，任秋风舞动片片红叶飘落身傍，在如诗如画的美景里，尽情遐想，…….，男孩努力的用心的擦拭着岁月使之泛黄的记忆，就象擦拭一张泛黄的珍贵的老照片，男孩记忆中女孩的点点滴滴也象被擦拭过的老照片，渐渐变得清晰明亮起来，校园的一草一木仿佛都印记着女孩美丽的笑脸，都印记着女孩多姿的身影。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男孩终于在女孩家门前见着了心中的女孩，男孩眼前的女孩，甜美笑容依旧，经过岁月的磨砺，女孩的容貌就象历经霜雪的梅花越发显得美丽大方，男孩和女孩再也没有读书时的羞涩，他们热切地交谈起来，男孩和女孩共同回忆着读书时的快乐往事，各自叙说着下放时在广阔天地奋斗的艰辛，彼此关心着对方目前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共同的生活经历使得男孩和女孩对人生有着共同的认识，共同的认识使得男孩和女孩有着说不完的话题，……，男孩又开始品味着从前曾经有过的幸福的滋味。

之后的一段时间，男孩隔三差五能见着美丽的同桌女孩，见面后好长一段时间内男孩都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女孩天生丽质，这个地球人都知道，通过不断接触，女孩内在的气质更使男孩拜倒，男孩确定，女孩就是那心中的白雪公主，男孩的心中时刻涌动着要把自己对女孩的爱恋向女孩表白的冲动。

面对秀外慧中如此出众的女孩，当冷静下来后，男孩会经常问自己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能给女孩带来幸福吗？当问到这个问题时，仔细想想男孩总感觉不能很好回答，面对內心有着丰富情感的女孩，男孩觉得有点相形见拙，情感上能让女孩感觉幸福吗？每月三十几大毛，物质上能让女孩感觉幸福吗？以其说男孩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给女孩带来幸福，还不如说男孩确定自己不能给女孩带来幸福，理智告诉男孩，女孩不属于自己，她应该拥有一个比自己优秀许多的男孩。

之后再见着女孩，男孩会用力压抑着心头的冲动，把对女孩的爱深深埋藏在心里，对女孩只叙友情，不敢越雷池一步。

转眼到了八五年的秋季。正是硕果累累的时节，男孩最后一次见到同桌的女孩，女孩身材有了小小的变化，美丽笑容依能灿烂，灿烂中流露出母性的自豪与慈爱，男孩知道这一天总是会到来的，男孩害怕这一天也期盼这一天的到来，男孩的心里有一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终于有一位比自己优秀的男孩将精心呵护心中的女孩一生，给她幸福给她爱，而这个是男孩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做到的，男孩向女孩献上了自己內心最真诚的祝福，泪眼朦胧地目送女孩跚跚离开，直到消逝在视线之外。

之后，男孩遂了父母期盼已久的心愿，经媒妁之言和一位相貌一般；身材平常的女孩走进了高高的围城，过起了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围城生活，满脑子挣钱养家，购柴米添油盐的事儿，整日里是烧完锅炉烧煤炉，男孩安天命，并不想冲出围城，但是男孩在心中还是会时常想念同桌的女孩，男孩觉得这种柏拉图式的爱恋对谁都没有伤害，所有男孩的意识还是会时常溜出城外。

夜深了，月儿也疲倦了，匆匆收起洒满大地的银光，没入厚厚的云层歇息，窗外显的格外宁静，男人从遥远的记忆中缓缓回来，眼中噙满激动，每一次对往事的回忆都会在男人静若止水的心中吹入一缕暖暖的清风，使之泛起一阵一阵的涟漪，男人默默佇立窗前，眺望着窗外广阔的夜空，没有月亮的映照，大地显得幽暗，但星光闪烁的天空还是把它微弱的光留给了大地，依稀也能辨出远远的山川；近近的河水，偶尔划破夜空的流星，那一道亮丽的线条，使得这不算明亮的夜色也具有了淡淡的诗情画意，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蛙鸣引的男人联想起一次夏日雨后郊游的情景，眼前一大片碧绿荷塘，升起一道绚丽彩虹延展接于天际，天空蓝的透明，无数白色的；粉红色的荷花点缀在碧波荡漾的绿浪之中，美景如画，近观雨后开放的荷花，红得娇美；白得高雅，花瓣中的小水珠随风灵动，花蕊溢出清香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雨后荷花是如此清纯高雅，男人觉得心中的女孩堪与媲美，因为有了荷花，夏日雨后的荷塘；大地和天空才显得如此绚丽多彩，男人心中因为有了女孩，才能感受如此多的快乐和心动，曾经同桌的女孩是男人心中清纯高雅永远盛开的荷花。

男人睡意全无，又回到电脑前，点击同学像册翻找着曾经同桌女孩的照片，光阴似箭，时光荏苒，岁月留下的痕迹已悄然爬上女孩的额头，男人努力把荧屏上的女人和曾经同桌的女孩的影像重叠，可是怎么也不能把心中梳着两条长长小辫的女孩模糊出去，男人对初恋（确切讲是最初的单恋）如此难以忘怀，是因为初涉爱河时心里异常纯真，一点都无有私心杂念，只知道尽己所能去爱对方。纯真是人世间最为可贵的东西，男人渴求的就是这样的爱情……。

曾经有个故事，它很简单。简单的没有对白，就如同上个世纪初期的黑白电影，但男人却觉得它是充满情爱的韩剧。

曾经有段时光，它很美丽。尽管那些少的可怜的记忆已被无情的岁月撕成了零星碎片，但女孩的一颦一笑，还是会在无眠的寂静的深夜不经意的掠过男人的脑海。

曾经有段爱情，它很青涩。虽然和女孩没有花前月下的呢喃，没有海誓山盟的爱情豪言，更不曾记得是否牵过女孩的手，但男人觉得自己渴求的就是一份纯真的爱情，只要想起女孩，心中总会有那么一点轻轻的心动和淡淡的美丽。

曾经有段记忆，它很难忘。流年似水，带走了许多的光阴和往事，似水流年，模糊了许多感动和欣喜，但曾经的男孩对曾经同桌的女孩的记忆，却永远镌刻在时光里的风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