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葬礼

隔壁五奶奶踢踏踢踏慢吞吞摩擦青砖地面的声音一夜未停。她似乎在整理房间里经过了三个世纪一直不舍得丢弃的东西，把某些记忆使劲儿塞进已然干瘪的脑壳，出于兴趣它们将无人继承。她大概快死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要准备搬家了。市长答应，我们居住的全市最后一座平房，将保留到五奶奶去世。自从五奶奶亲自给她最小的儿子穿上他满月时穿过的衣服，用一块裹尸布盖上他的脸——那天他刚好一百岁——之后，那辆等候已久的巨型铲车似乎已经在隆隆作响。在这座房子里，她把她的儿子们一个个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又一个个送走，现在，她也该走了。

凌晨时分，墙壁“咚咚咚咚咚”被敲响了，不多不少，正好五下。我知道她已经收拾好，时间到了。我拿起电话，按照记事本上的记录，逐一打给她的孙子女、重孙子女们（这些记录多半已经废弃），告诉他们将要到来的葬礼。他们分别居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新的一天阳光灿烂，在吱扭扭的木门敞开之时，屋外燥热的气流和屋子里潮湿的空气在门口相撞，发出劈劈啪啪带着火花的爆响。这些火花几乎将朽烂的木门点燃。

记不清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什么时候，虽然，我们只有一墙之隔。现在，她仿佛婴儿一般睡在对于她的身体来说显得太过宽大的老式雕花木床上，身上的被子因为岁月的抚摸早已辨不清颜色，像一张漏洞百出的渔网。她微闭着眼，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透露出不同的表情。她的头发依然漆黑浓密，鬓边插一朵从未开放过的花。

现在，她被轻轻地放进那口等待了几十年的棺材里，死亡使她变得渺小，像个瘪下去的充气娃娃，只占据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空间，这使那里看起来更像幽深的宫殿。从此后，五奶奶要在另一个世界里做自己的女皇了。

人们抬着她的棺木绕城一周，好让她和这个一辈子没离开过的城市做最后的告别。在走到第二个月的时候，行程刚刚过半，而她已经被颠簸得失去了死人的耐性。她用她细小的骨头敲打棺材，并且在里面骨碌碌地翻滚着、蹦跳着，以此提出她的抗议。她当然着急，在她整理好带走的记忆里，城市还是一片湖水那么大的地方，她可以在一天之内象鱼一样自在地游遍整座城市。

她的不配合使他们不得不放弃了继续行走的计划，在她的指点下改变了方向，去往他们祖宗的墓地。那儿埋葬着他们家族的历史，包括这个城市的开拓者，一位真正的英雄。现在，他们失望地看到，那儿伫立着这个城市最雄伟的建筑——市政府，他们只好一直抬着棺木，找不着安葬的地方。

现在，如果你刚好路过，会看见他们还在那儿茫然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