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石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7-10 22:48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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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记忆总像一个完美的故事,演绎着人生苦乐。那美丽的雪山,总在记忆里闪着绚丽的色彩。

这是一段多年前我去过的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时经历的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多年之前,一个恍如隔世的午后,阳光并不像屏幕上镜头里那样挂满抽象的色彩,那种绚烂有点类似于起鸡皮疙瘩一样的敏感,这种敏感多出自所以然的虚假,并不那么让人亲切般的真实。我无法记录起当时背起行囊转身离开时的心情,时隔太久,心情已然化作更加理性的有序的回忆。人的情感就好像是水,有时温柔的令人沉迷,那种温柔是彻底的不掺和任何虚假的柔和,无法用理性的思维去享受的过程。我想我走的时候,好像一滴水腾空的蒸发,然后凝结在情感再次冷却的地方。

总之,是去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火车穿行在千里荒原,隔壁,村落与山峦,数夜之后,仿佛重生,仿佛我在冷却。

确切的说,火车是个虚幻的情感的载体,我们从各地汇聚而来的人,把梦都装在了一个物质化的庞然大物里面,倘有一天我的梦忽然醒来,或者在醒来的时候梦已然实现,更甚者惊醒在噩梦之中,发觉自己竟然将肉体拘固于铁皮钢板之中,又将是何等可笑。幸好,我是在梦没醒的时候下的车,下车的时候是凌晨,四周天上零零散散的悬挂着几颗星星,很凉。

我想多年以后再回忆此时的星星我会惊讶于当时的无动于衷,惊讶于最平淡的东西在那个时刻却显现出最不平淡的深刻,当然这种时候回忆的深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那些惊讶也许仅仅是免费的感情付出而已吧。

总之,我来了,格尔木。

小城

车票上的字提醒我已经来到一个暂时隔绝繁华的地方。隔绝暂时的繁华,我无法永远使自己远离那些纯物质的容易使人迷惑的东西和世界。所以这只是暂时的。

换个不同的世界去感受重生,或者让记忆在某个不同的地方重新繁衍,这些是可以用距离来实现的。我所来到的这个世界,充斥着幻觉,色彩缤纷的幻觉,行走在无论什么地方,那种令人时时作呕的物质化的意识充斥着眼睛。我想我有颗用来慰藉黑色灵魂的眼睛,却模糊的在这个被幻象迷惑的世界寻觅真实。

背包里面没有装很多东西,重的东西都尽量的减轻,轻的东西都尽量的放弃不带。可是现在,仍然很重,怕是累了吧,开出租的瘦小伙老远就招呼我过去,我并不认识他,可他好像对我很熟。我说去个最近的宾馆,价钱不要太贵。他嘴里说着并不很地道的普通话,带有浓重的回民口音。利索的把我的包往车上扔。因为在凌晨,没有多余的车辆可以选择,也不能在大街上停留,就治好任他带路了。他的车是辆绿色的夏利,后门上划掉了几道漆。透过车窗,两旁是一种典型的没落小镇的样式,陈旧中略显破败,荒凉中夹杂阴冷。我正想是否应该向司机问几句话,车就停了。

车停在金珠宾馆的外面,司机又利索的把包扔给我,我把五块钱递给他,问:就这里?他说就这里。

服务台站着两个服务员,电视很大声的开着,放着服装古怪的电视剧。我并没有问她们,她们好像也没有要招呼我的意思,于是我就站在资费表前看了看最便宜的房间,然后我又像走错地一样走了出去,她们看了我一眼然后也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继续看电视剧。

最终让我停宿的是一处城市深处的小招待所。我就住在三层,在这个没有高楼大厦的地方,站在阳台上我就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目力所及所不及的地方。从远处传来的风带有一股原始的沧桑,我不确定我寻找的地方就是这里,但今夜,这风,让我暂时停留。

昆仑公园

在这个小城的深处,荒凉逐渐减淡的地方,有一个用巨大石块铺就的公园,昆仑公园。

这是小城的中心,所有繁华积聚于此。我步行来到这个公园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阳光倾斜而下,这是个典型的广场式公园,空旷中略带繁杂,头戴白帽的回民在广场各个角落三五成堆。

广场的门口,立有一座硕大的海螺石。从远处望,总觉得是个黄色的花朵。我一直望着这个花朵走来,直到近前。

在藏民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青藏高原本是海底的一只海螺。

我想眼前的这个海螺石所具有的象征意义与此传说有着某种关联。广场不大,人却显的稀稀落落,唯独这座海螺石不让人觉得色彩的单一。我无法用逻辑去思考我出现于此或者接下来遇到的人是否和这块石头有着某种怎样的关系,是的,人总也是把感情串联起来的事情用理性的逻辑去解释,并且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归于际遇或者叫缘。多年以前我仍旧在狂妄的年龄的时候,遇到过一女孩,情溢其中,只是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缘,可是又过了很多年,我又遇到了一女孩,同样情溢其中不可自拔,同样又相信这就是所为的缘,我想以后是否还会遇到所谓的缘。生活中就不可或缺的存在着这样一些人或事情,那些你遇到的,那些你失去的,并不是缘,真正的缘是得到的不会失去。

我就在这石头下,认识了索多。

索多

说起索多总让我回忆起很多事情,这些事情搅杂在一起,没有头绪,混乱而又清晰,我能清晰的记忆起和索多见面的第一次,但却无法回忆起我们具体聊了些什么话语。现在我所记述的只是深藏头脑之中的些许片段。这些片段被很多其他的事情隔断,零零落落洒散在闭上眼睛后闪现的灰色记忆中。

索多是个和我年纪相仿或者比我略小的藏族青年,有着令人羡慕的黝黑发亮的皮肤,脸瘦削的像岩石,和所有藏族小伙一样,头发长而蓬乱,没有光泽,不过他头上的那顶棕色的牛角帽掩饰了这些。天气有点热,但他仍然披着那件看起来非常厚实的外套,半个肩露在外面,脖子里挂着一串后来我才知道叫绿松石的石头项链。我记不清他穿什么裤子,但能记得那双沾满泥土的高筒皮靴。很清楚,是的,当他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我就分明的知道他是那句“扎西德勒”故乡的人。

索多,你来这里多久了?

半年了,我来的时候玉珠峰西侧的河流还没有解冻。

玉珠峰?在哪里?

他站起来,抬起手指向西边,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居然兴奋的爬到海螺石上面,指向更远处,就是那里,你上来才能看到。

是雪山么?现在8月份也有雪?

有的,她是位美丽的姑娘。

但愿我能见到这位姑娘。

能得,我带你去,从这里走一天一夜就能见到她。

索多,你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不是,我和我的央金一起来的。

央金是你的姑娘吗?她在那里?

她在这里。索多从石头上跳下,从脖子里取下项链,对我说。

歌手

在广场的南面,出去门口可以望见不远处高耸的伊斯兰教堂,绿色的圆顶镶着散发金光的琉璃。尤其在傍晚,阳光不再强烈,淡黄色的光芒笼罩着它,虔诚的信仰哲和忍耶的伊斯兰教徒面色平静,旧世纪里宗教的肃杀和泰然氛围被无情的渲染。

我和索多认识的第二天下午,同样是这样浓重的带有回忆色彩的阳光铺在我们的脸上。我并没有提起过索多是做什么的,来自哪里,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而这些也都是我在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才知道的。我说过他是个面色黝黑发亮的小伙子,但没有提及他还是个出色的吉他歌手。和别的藏族青年不一样,他偏偏喜爱吉他这种乐器,当别人还在为如何弹好扎木聂的时候,他已经非常迷恋同样有着六根弦的吉他了。不过和所有藏族青年一样的是,他能歌善舞,我想这是与生俱来的,他的父辈们在马背上就毫不留情的把这一切赋予给了他,他的血液就像河流一样激荡澎湃。索多在他的家乡是个优秀的歌手,曾经在当地酒吧里唱歌谋生。我问起他的家乡时,他说起一个我并不陌生的名字:达孜。我再问起那个酒吧时,他说扎西。

扎西德勒?

不是,扎西。

他把面前的吉他盒子用脚踢了一下,里面散落的硬币发出顿脆的响声。半年来他就一直呆在这个石头下面,唱歌谋生。

索多,你来这里干什么?

等我的央金来。

他用手指滑了一声尖细的声音,然后弹起那首后来才知道名字的歌曲——《故乡阿妈》。

曾走过多少地方忘不了故乡的山水

曾走过多少地方忘不了故乡阿妈

风雨中我呼唤你阳光下我歌唱你

故乡的人故乡的情故乡的阿妈

无论我到哪里总把你牵挂

无论我到哪里总把你思念

雪山啊为我祈祷草原啊为我祝福

哦,阿妈拉

给我希望

故乡

我一直都不会叙述故事,尤其是当故事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而且是很多值得记录的故事一起涌来的时候更是如此,我不知道如何下笔,如何去开端,如何去结束。大概我本身在经历这些故事的时候也是没有任何头尾的缘故吧。是的,我是个拙劣的叙事者。有时你会发现一段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甚至会没头没脑的出现一些让人郁闷的话语。就像在我问起索多来海西干什么时,他说在等他的央金,然而随后竟然唱起了一首和爱情无关的思念母亲的歌曲。你会质问我的头脑如此混乱,而我则只会告诉你,故事就是这样,索多真的就唱起那首歌。

索多并没有给我讲起他的故乡达孜。可我知道,达孜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我从网上寻找到关于达孜的一些资料,整理给大家。

达孜藏语意为“虎峰”。达孜县地势南北高、中间低,北部和南部分别是东西横贯的恰拉山、郭嘎拉日山,中间为拉萨河谷地。

达孜县位于西藏自治区中南部、拉萨河中游。总面积1361.38平方千米。达孜县动植物资源丰富,主要有獐子、野羊、雪鸡、虫草、贝母等。风能、水能、矿产资源丰富,主要矿物有铬、铜、金等。达孜县优美的山水,田园风光有着很高的旅游观光价值。境内共有寺庙、日追拉康15座,其中始建于公元7世纪的格鲁派六大寺之首——甘丹寺,在政治、宗教、建筑、艺术等方面都占有重要的地位,1961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另外还有具有1500多年历史的叶巴寺,是西藏历史上有名的寺庙之一,也是各界人士观光、旅游、考古的胜地。

这是索多的故乡。也是我答应索多的事情,我答应过他把他的故乡告诉给我的朋友。

索多的爱情

扎西酒吧里,藏族特有的金色蓝色装饰着各个角落,还有纯白如雪的哈达挂在门口,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又真的和这里的装潢格格不入,桌上摆的金色发光的酒杯里盛满冒着白沫的啤酒,旁边是大声叫嚷的年轻人,多是当地的藏族青年。在这样的背景下,音乐是毫无味道的,探耳侧听,渐强渐弱的音乐浸入这浮泛的白色酒沫中,混杂着粗犷一饮而尽。

而这音乐从吧台不远处一个廊柱下传来,传到吧台就已经十分微弱。这是达孜县城的一家小酒吧,酒吧的主人是一位30多岁的藏族人,扎西。他今晚喝的有点多,手里酒杯里的酒已经洒去大半,他摇摇晃晃的走到音乐传出的廊柱下面,一把握住正在弹奏吉他的年轻人,索多,弹那首《故乡阿妈》。

从这里传出的歌声很微弱,无法抵制周围的嘈杂,可当索多唱到:故乡的人,故乡的情,故乡的阿妈,这句的时候,整个酒吧就变成了一曲纯粹的略带沧桑般嘶哑的合唱了。所有人都举起酒杯,不苟言笑,撕裂着这如梦一样的空气。在整个酒吧陷入****之前,吧台的一位姑娘远远注视着廊柱下的索多,目光含情,而索多也从昏暗的光线里寻找到了她的眼睛。我想,索多把故事讲到这的时候,心里一定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他告诉我,那个姑娘叫央金,而央金在藏语中的意思就是妙音天女。索多一直用了好多词语去形容他的央金,只是试图让我明白央金的美丽。我微笑的看着他,他就以为我没有明白他的话,就又着急的又说了更多的词语,看着他着急的模样,我笑出了声。我忽然想象他们一起歌唱的情形,在草原,在河边,在山下,奔腾的马蹄飞过,留下妙音阵阵。

雪山

索多就住在和我所在的旅馆的对过,一条路之隔。夜里,闪光的旅馆招牌遮住索多唯一能向外望的窗户,那彩色的灯光总带着足够的迷惑,在这戈壁小城的夜幕下闪着单薄的绚烂。索多的吉他发出微颤的声音,仿佛戈壁深处传来的风,他用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弹,那幽深的散发着寂寞的声音就弥漫开来。

这天晚上,索多给我唱了四首歌曲,我记不起具体的名字,我坐在窗户外面水泥的台面上,他靠在临门的廊柱上,我告诉他,明天我就要走了,离开这个城市,去他的家乡。

去达孜吗?

不,去拉萨。

我还要在这里等我的央金。

她会来吗?

会的,那年我们在雪山下向雪山之神发过誓的,她随她的父亲去格尔木做生意,可我要找到她,神会保佑我的。不是吗,南?

会的。我微笑着对他说。

你还会来这里吗?

我想不会了,这是我路过的一个小城,前面还有很多小城等我停留。

你从这里坐火车上去,就能看到那座最美的雪山,我和央金在她脚下发誓要相见。

这里的雪山都很美,我怕我认不出你们的那座。

她的脚下有一个和天空一样蓝的湖。

我想将来我会在达孜的某个酒吧里再见到你,索多。

为什么是我一个人呢?

对,和你的央金。

南,你要去那个湖边,在湖边你能找到美丽的海螺石。每个海螺石里面都藏着一个传说,你要把它贴在耳朵上,听它讲传说里美丽的爱情。

我会去找的。

许久以来,我都不知道如何去把这个故事结束,仿佛结束总是那么的让人叹惜和难过。我很久没再能记忆起有关格尔木的些许事情,那些灰色的略带淡黄的记忆正在淡去,那天在网上搜索格尔木城市的图片,居然找不到。这个小城不知道还好么。这是个不很复杂也很单调的故事,顶多是一个寂寞的旅人路过的一些见闻。我并不想用什么复杂的话去诠释一个不用思考的故事,所以,这篇东西也就有虎头蛇尾的味道,可是我已经无力再继续回忆,就让它这样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