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跋涉

情海无边 短篇 伦理故事 2009-07-08 13:39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6344
编者按

这是一篇描写“打拐”的小说。告诉我们:亲情犹如一江剪不断的春水,流动的是心中永远的思念;亲情犹如一丘数不尽的细沙,沉淀的是长年堆积的牵挂;亲情犹如夜空中那颗北斗,指引的是那迷路的羔羊回家的方向。

1

一九八六年农历八月初十,对于叶福生、罗秀云夫妇来说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那天下午从地里收工回来,他们发现6岁的女儿顺娃不见了。听与顺娃一块玩耍的孩子说,她是被一个外乡来的卖货郎领走了。在这太行山深处的刘家峪,丢失孩子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全峪的人一阵慌乱后,很多人都自发地帮助叶福生夫妇在大山里寻找,结果都无功而返。夫妻俩痛不欲生,他们无法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

夫妻俩思来想去,还是打定主意,走出深山寻找自己的女儿。他们把家里能变卖成钱的东西差不多都卖了,将五岁的儿子铁柱托付给罗秀云的父母,带着干粮和仅有的200来块钱向深山外走去。这也是叶福生夫妇平生第一次走出这片厮守了近三十年的土梁山坳。他们坚信,只要找到了那个麻脸的中年货郎,就一定能找回他们的顺娃。

顺娃的确是被那个麻脸的外乡货郎带走了。

八月的大行山区日头照在脸上毒辣辣的,走起路来衣衫都汗出盐碛来。刘家峪里家家闭门锁户,麻脸货郎怏怏地离开村庄。他看见一群孩子在一片草坡上玩耍,便在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脚,冲着孩子们时不时地摇动着波浪鼓,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卖货啰,卖货啰!”孩子们很快围上来。他们盯着货箱里琳琅满目的糖果和小玩意儿,个个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货郎发现这群光着身子的孩子实在掏不出一分钱来,只好悻悻地挑起货箱走开。孩子们跟着他追出好一阵山路才停住脚步,只有最小的顺娃一直眼巴巴地跟着他。

货郎迟疑了一下。他蹲下来打开箱子,递给顺娃一块糖,拍拍她的头,和蔼地说:“小女娃,伯伯那儿有好多好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伯伯带你去玩几天,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顺娃贪婪地品味着糖块,摇摇头又点点头。太阳就要落山了。货郎挑起担子,拉着她快步向山外走去。他要尽快地带她运离这里,因为他在心里盘算着,在上千里之外的豫南山区,在他的一个亲戚那里,有一个叫杜海山的人家正要讨养一个娃儿。

2

在大别山深处一个叫杜店的村庄,杜大槐家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妻子杨月娥的表叔张二贵。

张二贵是一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多年的流浪生涯练就了一张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同时也赢得了山里人的无比崇拜。每当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村里,身边总会聚集一大堆人,一个个伸长脖子好奇地问:外面发生了什幺事?又给谁家讨来了媳妇?

五年前,他来到离家数百里之外的杜店卖货,结识了已经三十岁还没有说上媳妇的杜大槐。他对杜大槐说:“给我五百块钱相亲礼,一个月内我给你带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来。”一个月后,麻脸货郎果然把妙龄女子杨月娥送到了杜大槐面前。杜大槐感激涕零,好吃好喝招待了张二贵好几天。张二贵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向杜大槐辞行说:“我把侄女交给你了,你们俩要好好过日子。你给我二千块彩礼钱,我要捎给月娥她大(方言,即父亲),他们急等着给月娥弟弟说媳妇用呢。”

一晃有一年没有光顾过杜店了,全庄的人对他的再次到来充满了新的期待。经过十几天的长途跋涉,这一次张二贵把顺娃带到了他们面前。杨月娥心急火燎地向他打探家里的消息。自从嫁到这里,孩子已经四岁了,她还从未从深山走出去。张二贵接过月娥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让杜大槐给自己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说:“急什么?你大、你妈身体结实得很,我给你讨的弟媳还给你兄弟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呢。快把海山两口子叫来,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给他讨了一个女娃过来。”

杜大槐大跑小跑地奔到地里,老远就冲正在砍红麻的杜海山喊道:“海山,快到我家去!俺二贵叔给你讨了一个娃儿来啦!”

杜海山夫妇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老半天愣在地里不知所措。他们没有想到,一年前的一句“想讨个娃儿养大了防老”的话让张二贵当真给自己讨来了一个娃儿。结婚十几年来,孙兰花一直没有怀上娃儿。他们找当地游医看过,到几十里外的山庙里求过菩萨,也到过县城医院里检查过,但都没有结果。如今妻子都快熬成老太婆了,杜海山的背也驼了许多,生子的念头渐渐消磨殆尽,讨个娃儿防老的想法也随之在他们心里萌生。张二贵的到来使他们惊喜不已。

夫妻俩跟着杜大槐来到张二贵面前。他们看到了一个瞪着恐惧的大眼睛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头发乱蓬蓬的,又旧又脏的土布衣裤好象被树枝什么的划出一道道条子和洞,黑黑的手指放在嘴里不自觉地吮着。女孩站在墙边,惶恐不安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们。孙兰花象找到了自己久别重逢的孩子一样,本能的母爱之心使她忍不住走到顺娃身边,蹲下身抚摸着她的黑黑的小脸蛋,抱起她差点哭出来:我苦命的孩子!

在孙兰花的母爱的导引下,顺娃压抑已久的感情洪水终于爆发了。顺娃放声大哭,叫喊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一屋的人被这情景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张二贵冲顺娃厉声喝斥道:“哭什么哭!再哭,我还让大灰狼来吃你!告诉你,她就是你妈,以后你就跟着你新大新妈享清福吧!”

孙兰花毫不迟疑地把顺娃抱回家。两口子在自家土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顺娃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一连两天,杜海山东拼西凑了二千块钱交到张二贵的手里。孙兰花专程赶了三十里山路,从集上给顺娃买了两套崭新的花衣裳。他们给顺娃重新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兰兰。

村里的人发现,自从讨了兰兰以后,杜海山夫妇的精神比从前好多了。每天上田地里干活,杜海山都会把兰兰扛在肩上,夫妻俩一路上有说有笑。在自家地里犁田耙地的时候,杜海山有时还情不自禁地哼上几句:

哎咳咿哟——,

那个七月的来哟七月七哟——,

牛郎会那个织女呀在天庭。

那个可怜来,年年相望不能亲嘴呀——,

空把那个相思泪呀洒一把哟嘛。

那个可恨来,王母娘娘太狠心呀——,

天河隔开咋能斩断情根呀嘛——,

咿哟——!

同村的人欣羡不已,见了杜海山夫妇都说:“你们家兰兰长得多乖巧呀,打扮得象个小仙女似的。”

夜里睡觉的时候,兰兰偶尔还会想起自己从前的往事,想起自己的生身父母,想起那个开始时甜言蜜语而后凶如虎狼的麻脸货郎,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孙兰花便会把兰兰紧紧抱在怀里,将快要干瘪下去的乳房塞到兰兰的嘴里,喃喃地哄着她慢慢入睡。兰兰渐渐成了他们生活乃至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一个月以后,夫妻俩把兰兰送到三里地之外的村小学上学,一来免得孩子孤单无伴,二来也让女儿多少长长知识。无论有多么忙,每天孩子上学放学,夫妻俩总要有一人接送。山里人接送孩子上学,这还是头一回。

3

进入仲秋以后的太行山区白天虽然很热,但夜里的山风吹在人身上还是凉飕飕的。自打走出刘家峪以后,叶福生夫妇走过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逢人就用乞求的目光打探:“见到一个麻脸的货郎带着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吗?他拐走了我们的女儿顺娃。”人们总是用狐疑而又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们,摇摇头。在离刘家峪十多里外的一个村庄,一位老奶奶说见过一个麻脸的货郎来过,只是没有见他带着孩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夫妇俩不得不继续赶路。天黑了,他们只好睡在人家的玉米秆堆里过夜。

很快,他们带的干粮吃完了,身上带的200块钱说什么也舍不得花。他们不得不过上了半乞讨的生活。走了十来天,他们不知道走了多少山路,过了多少个村村店店,还是寻不到顺娃的半点音讯。夜里,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田野里各种昆虫的叫声此起彼伏。一想到与女儿一起生活的日子,躺在丈夫身边,罗秀云总会伤心地呜咽一场。她思念自己的女儿,牵挂家里五岁的儿子。她梦见女儿,女儿被麻脸货郎打得遍体鳞伤,货郎凶狠地把顺娃举过头顶,准备甩到山崖里。罗秀云在睡梦中惊叫起来:“还我女儿!”叶福生连忙叫醒妻子,把她搂在怀里。听着妻子哭诉着梦里的情形,叶福生也不免一阵揪心的伤感。

那一天傍晚,极少在秋天下雨的老天突然阴沉起脸,下起了一阵密密的透雨。两个人的身上差不多都淋透了,只好到一户人家避雨。那是盘山公路边一个村庄的一座没有院落的三间低矮的土石房。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把他们引到屋里,屋子里堆满了包谷和红薯。屋子里还有一对和他们年岁不差上下的夫妇,看上去都很和善。大娘连忙唤儿子天宝找来了干衣服,让叶福生夫妇换上。罗秀云可怜兮兮地向大娘哭诉了自己的不幸遭遇。谁知大娘一听,突然大放悲声起来:“又是一对苦命的人哪!一年前,我那八岁的孙子也让挨歼刀的拐子拐走了哇!”一屋子人一时都陷入戚戚哀哀之中,共同的遭遇使他们的心很快拉近了。

在大娘家里吃了顿闷饭,叶福生夫妇将就住了一宿。夜里,罗秀云发起了高烧,一下子病倒了。大娘知道了她的病情,熬了一碗姜汤让她喝了下去。早起以后,罗秀云感到病好了许多,催着叶福生要赶路。天宝说:“你们走来走去还是没有走出辉乡市境,白忙活受累一场。拐子干这一行鬼精得很。国家这么大,谁知道他们跑到了哪里?找他们比大海捞针还难。我找儿子也曾跑遍了豫北好几个县,到现在也没有娃儿的一点音信。俺劝你们还是回去吧,别把自己的身子骨拖垮了。”

罗秀云执意不从。叶福生知道妻子的性子,一时也没有主意。天宝说:“不如这样吧。这儿离市里也不算远,反正我也想到公安局打听一下儿子的下落,不如我带你们一起到公安局报案吧。兴许公安局的人能想想办法找到你家顺娃。”

夫妻俩心头燃起了一阵希望,跟着天宝向市里出发了。中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市里。市区里的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让他们眼花缭乱。天宝记不清路,不时向行人打听市公安局怎么走。三个人走了很大一会功夫才来到公安局门口。站岗的民警喝问:“干什么的?”叶福生夫妇被吓了一跳。天宝向民警说明了来意。登记后三个人怯怯地走进公安局大楼。天宝找到了从前管事的那个中年警官。那个中年警官抽着烟,面无表情地说:“你儿子的事儿我们正查着呢。你又不知道拐子是啥模样,哪地方的,你儿子被拐到哪儿了,没有线索,恐怕我们不好查。”一句话说得三个人心里都凉了半截。

罗秀云清清嗓子上前说:“我女儿顺娃是被麻脸的货郎拐走了。找到了那个麻脸货郎,肯定能找到顺娃。”

中年警官吐着烟圈,若有所思地问:“你们知道麻脸货郎的去向吗?”

夫妻俩摇摇头。中年警官马上一脸严肃起来。“连你们都不知道麻拐子在哪儿住,去了哪儿,中国这么大,人这么多,让我们到哪儿给你找孩子去?先登个记再说。”

罗秀云也急了,不自觉地回了一句:“你们公安局不就是抓坏人破案的吗?什么事儿都俺自个弄成了,还要你们公安干什么?”

中年警官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个憨头憨脑的村妇竟敢和自己顶杠。天宝和叶福生一看势头不对,赶忙把罗秀云支到了外面。天宝对警官说:“她是找女娃找急了眼,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警官把手枪放在桌子上一拍,怒不可遏地说:“公安局管的大事多着呢,哪能有闲功夫跟你们瞎扯淡!丢了几个毛孩子也来找我们,有本事你们自己找去吧!”

从公安局出来以后,夫妻俩蹲在路边六神无主。天宝也无计可施,只得闷闷不乐地与他们告别。看到夫妇俩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模样的妇女走过来,关切地问:“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要帮助吗?”

罗秀云象遇到救星一样,把事情一五一十向那妇女说了。罗秀云跪到那妇女面前,恳求道:“大妹子,你们城里人见识多,求求您帮俺找到女娃吧。”

这个好心的妇女叫朱芸,是市妇联的副主席。朱芸赶紧搀起她,不觉也落下了泪滴,嘴里不住地咒骂拐子可恨。她想了想,对罗秀云说:“我有一个熟人在广播电视局当副局长,我带你们找找她,在广播电视里打打寻人启事,兴许能帮着找到你们女儿的线索。”

夫妻俩跟着朱芸来到市广播电视局,找到了那位女局长。女局长倒很热心,问明来意后就刷刷草拟了一份寻人启事。女局长问:“联系人和地址怎么写呢?”大家一时都犯了难。朱芸说:“干脆就写我的吧。”女局长打电话叫来了一位工作人员,让她赶紧播出去。那位工作人员说:“登寻人启事要按规定交100元费用,播的时间越长收费越多。”

叶福生从脚底下摸出150块钱递给那位工作人员。朱芸也从坤包里掏出50块钱,说:“李局长,你就播个三月半载的,看能把这个好事办成不?”李局长笑笑说:“我会尽力的。”

从广播电视局出来,天色已经晚了,朱芸拉着罗秀云让他们到她家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离家后第一次睡了一宿安稳觉。夫妇俩感激不尽,罗秀云连连说:“遇到大贵人了。朱大妹子心眼真好!”

第二天,朱芸把夫妇俩送上了市汽车站的班车,千叮咛万嘱咐说:“下了汽车离家就不远了。回家后千万不要再瞎跑,抽空到我这儿来,也可以打我家的电话。一有顺娃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们俩的。”

汽车缓缓启动了。叶福生夫妇在车窗里洒泪向朱芸告别。他们在这位好心的城里人身上隐约看到了找回顺娃的希望。

4

杜海山夫妇无微不至的爱使兰兰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环境,往日的生活情境渐渐从她的思绪和记忆中淡去,偶尔在梦里再现。不知不觉,兰兰由衷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大新妈。

兰兰天资聪明,学习又肯用功,老师们很喜欢这个长着大大的眼睛、扎着一对羊角辫的女学生。上小学的五年里,兰兰一直是班里的尖子生。兰兰把“三好学生”的奖状捧回家里,杜海山夫妇心里象吃了蜜糖一样甜,逢人就谝:“俺兰兰这回又得奖状了”。

十三岁那年,兰兰以全乡小学毕业考试第十名的成绩考上了乡中学,杜海山夫妇喜出望外。那时候兰兰不觉已发育成一个知道害羞、体贴爸妈的美丽少女了。庄上的人对杜海山夫妇羡慕不已,说:“你们兰兰真争气,比养一个亲娃儿将来还管用。”

让一家人犯愁的是,兰兰上初中离家有二十多里山路,不得不住校。一起生活了这幺多年,陡然要分开,杜海山夫妇感到象与女儿生离死别一样难过。兰兰心里清楚大和妈的心思,流着泪对他们说:“大,妈,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干脆我不上了,天天在家陪着你们干活,省得你们牵挂。”

杜海山一听,马上摇摇头说:“那哪行呢。娃儿学习这么好,是个上学的材料,哪能屈在家里种田呢?你妈虽舍不得让你出远门,可也不肯耽误娃儿的前程呀!”

孙兰花抹了一把泪,搂着兰兰说:“上学是大事,怎么也不能让你跟大、妈一样当睁眼瞎子。妈是担心娃儿小,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受了委屈。”

兰兰破涕为笑,偎在孙兰花的怀里娇嗔地说:“妈,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呀?在家里我不也会洗衣服干家务活吗?放心吧,我会照料好自己的。”

开学报名的前一天,杜海山一咬牙给女儿买了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大包小包地用车子驮着送女儿上学。孙兰花在后面跟了一程又一程。兰兰说:“妈回吧,有大陪着俺呢。”孙兰花目送着父女俩渐渐远去。

到了乡中学,杜海山替女儿交了报名费,见过老师,又送女儿入了寝室。兰兰麻利地整理好自己的床铺。父女俩在街上第一回吃了一顿肉丝面条。兰兰催促道:“大快回去吧,俺会照料好自个的。学校同学这么多,尽是住校的,俺不会急慌。大转告妈,让她别瞎操心。”

杜海山眼眶湿湿地,默默点点头。临走的时候,杜海山给了女儿五十块钱,再三叮嘱道:“没钱了只管回家向大要,骑车千万要小心,不要饿了肚子。”

从市里回来,峪里的人发现叶福生俩口子黑瘦了许多,往日夫妻俩爱说爱笑的性情荡然无存。所幸铁柱长得还很壮健,地里的包谷、红薯亲邻们帮自己收到了家里,两颗忐忐不安的心放下了许多。

地里小麦下种以后,叶福生在妻子的催促下又奔市里去了一趟。按照朱芸告诉自己的电话和地址,叶福生总算摸到了她上班的市委大院。朱芸在大院门口一眼认出了叶福生。朱芸难为情地说:“寻人启事播出一个多月了,一点音信也没有。公安局那边也毫无线索。真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了一趟。”

叶福生立时蔫了下去,蹲在地上没了主意。他勉强挤出点笑容,讪讪地说:“这就让您费心了,有啥不好意思。”

两人尴尬了好一会儿。朱芸说:“老乡,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一有消息我会想办法告诉你的。”

坐车回去后,两口子又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找到女儿的希望在心里萎去了不少。他们把心思渐渐都集中到铁柱身上,一天到晚儿子不离大人身边。如果有一会儿不见铁柱,夫妻中总有一人会惊问道:“铁柱呢?”直到铁柱冷不防从背地里蹦蹦跳跳冒出来,夫妻俩悬着的心才会慢慢放下。

铁柱小学毕业后,叶福生夫妇就让他下学了。罗秀云说:“柱子猴踢马蹦地太淘气,到外面上学说不定会惹出啥是非来。还是在家里干活盯着点心里踏实。”

5

兰兰性格开朗,很快与同学们打成一片。第一周周六下午开班会,兰兰被选为班里的学习委员。在班主任老师和同学们掌声的鼓励下,兰兰从容地走上讲台,向老师和同学们点头致谢。兰兰有点羞涩地表态说:“我一定不辜负老师和同学们的信任,刻苦学习,尊敬老师,团结同学,把老师分配的工作做好。”

放学后,兰兰兴冲冲地骑着车子往家赶。斜阳下,兰兰老远看见妈妈站在村口冲自己张望。她飞快地骑到妈妈面前,说:“妈,我当上班干部了,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呢。”欣喜不由地写在孙兰花黑里透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绽开了。她仔细地端详着女儿,晚霞映照下的女儿显得更美更可爱。孙兰花不禁捋了捋女儿额前的秀发,喃喃地说:“娃儿这几天变白了呢。”

孙兰花扶着车子和女儿回到家,不一会儿杜海山也扛着铁锨回来了。孙兰花端上了一桌香喷喷的饭菜,一家人象久别重逢一样有说不尽的话。杜海山少见的端起了酒盅,畅快地喝了几杯。孙兰花慌不迭地给兰兰夹菜,弄得兰兰不好意思起来。孙兰花说:“吃吧,吃吧。娃儿在外面上学苦,这回大、妈给你打打牙祭。”

兰兰抢着帮妈妈洗衣裳做饭,喂猪喂鸡。孙兰花说:“娃儿上学累,家里的活有大、妈干呢。”

星期天下午兰兰急着去上学。孙兰花有点舍不得,说:“娃儿慌什么?再住一个晚上,明早上起早点赶路也来得及。”兰兰怕屈了妈妈的心意,点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夫妻俩起了个大早,给兰兰做了一大碗炸鸡蛋面条。孙兰花看着女儿美美地吃着,说:“多吃点,吃饱了好赶路呢。”兰兰默默吃着,泪水不觉落到了碗里。

临走的时候,杜海山塞给兰兰三十块钱。孙兰花把女儿送出老远,叮咛说:“娃儿到学校后吃好点,别不舍得花钱。大、妈等着娃儿早点回来。”

十五岁那年,兰兰害了一场大病。那时的兰兰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初谙世事的少女特有的多愁善感常常写在她的脸上。到了上初三的时候,升学的压力使兰兰和她的同学们喘不过气来。复杂的思绪使她有时一连几个夜晚难以入眠。不管大、妈怎样极力掩饰,但是,从村里人的闪烁其辞和异样的神情中她还是分明懂得了一个事实——自己是一个被大、妈从人贩子手里收养下来的孩子!幼时的记忆依稀在她的脑海中重现,那个麻脑货郎狡黠而狰狞的面孔使她在噩梦中常常惊醒。

兰兰得了失眠症,身体在渐渐消瘦,脑子整天昏沉沉地,再也集中不起精神应对繁重的学习任务。兰兰的学习成绩在急剧下降,老师们总也找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一个个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班主任老师神情凝重地说:“你休学吧。在家好好休养休养,下一年精神养好了再来上,兴许会考出好成绩来。”兰兰默默无语,泪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不住地流下来。她无法面对老师关切的目光,更无法面对为自己付出太多而又寄托殷切希望的爸爸妈妈。

杜海山夫妇终于知道了女儿患病的消息。俩人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汗水混杂着泪水打湿了孙兰花的衣衫。孙兰花守在女儿的床铺前,急切地说:“可怜的娃呀,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呢?大、妈带你到县医院瞧瞧吧。”

兰兰执意地摇摇头。杜海山苦着脸说:“听兰兰老师说是压力大了愁坏的,回去养几天就会好的。”

孙兰花抹着眼睛说:“身子是大事。俺宁肯不上了,也不能把身子累坏了。娃儿有个三长两短,大、妈可怎么过呀!”

夫妇俩好说歹劝把兰兰搀回了家。孙兰花外面的农活也没心思干了,一心一意伺候起女儿来了,不是炖鸡蛋,就是熬鸡汤。当妈妈把香喷喷的饭菜端到自己面前时,兰兰的心头就会涌起一股酸痛的内疚感。她突然发觉,孙兰花的头上已经爬满了白发。杜海山的背明显驼了下去。大、妈真地老了。

在家养了好一阵子,兰兰感到自己精神好了许多。面对善良慈爱的爸爸妈妈,她已经没有理由在意过去发生的一切。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自己必须坚强起来,发愤图强,报答大、妈的养育之恩。

一个多月以后,兰兰复学了。兰兰显得很轻松自信,老师和同学们都很惊喜。

6

铁柱不成器。铁柱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叶福生夫妇就管不住了,顽劣放纵的性子让叶福生两口子旧愁未去,又添新忧。铁柱十四岁那年和一帮狗朋狐友到街上打了一次群架,自己砍伤了不说,对方被砍成一死一伤。铁柱和他的哥儿们镗锒入狱,他被劳教了二年。

对儿子的极度失望使叶福生夫妇越发思念起丢失了十年的女儿顺娃。叶福生的头发过早地变白了。罗秀云患了惊恐症,常常被梦魇搅得虚汗透湿衣被。

我们虽然都是唯物主义者,但心有灵犀的事情常常的确发生。兰兰十五岁那年患病曾经梦见过生母罗秀云,远在千里之外的罗秀云也做了一场噩梦。她突然惊起,躺在叶福生怀里伤心地诉说着梦境:“俺梦见了顺娃。顺娃被一个善良的人家收养了。顺娃长大了,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顺娃可想俺了,想俺想成了病,张着双手哭着叫‘娘,娘!俺要俺娘’呢。”

叶福生安慰妻子说:“别胡思乱想了。顺娃肯定让人家爹娘养得好好的,成了人家的娃儿,咋会想你呢?”

罗秀云固执的性格被激起来了。她一掀被子说:“不!顺娃是俺身上掉下的肉,顺娃懂事了,她肯定想俺想成病了!”罗秀云风风火火地穿上衣服,说:“俺要把顺娃找回来。不找到顺娃,俺一辈子也睡不成安稳觉!”

叶福生被妻子折腾得没有法子,只得跟她又去了一回市里。公安局的人换得让叶福生一个也不认识了。一个年轻精干的男警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男警官耐心地问明了他们的来历后,叫人好一阵子才调来了从前的那份卷宗。他仔细地翻阅了那份卷宗,挠了挠头说:“这个案子以前好象查过,还没有眉目。这样吧,现在局里正在突击打击拐卖人口犯罪活动,我跟局领导再汇报一下,看能不能把这个案子也合并在一起侦破重点。你们把详细地址留下来,一旦抓获了那个麻脸货郎,我们会尽快告知你们的。”

罗秀云感激得跪下来连连磕了几个头,说:“多谢了,多谢了。这回我们顺娃可有救了。”

从公安局出来,罗秀云磨着叶福生去找朱芸。朱芸调走了。夫妻俩在市第二人民医院书记办公室里找到了朱芸。朱芸差不多认不出叶福生了。朱芸给两人沏了茶,详细地询问了叶福生一家子的近况。朱芸同情地说:“这事也急不得。顺娃现在差不多有十五六岁了吧,六岁时发生的事应该能记得起来。如今电视普及得快,如果顺娃被拐得不远的话,在电视上再打一阵子寻人启事,兴许顺娃或者知情的人看了,说不定会主动找上门来。”

一句话提醒了叶福生夫妇。朱芸带着他俩找到了那位女局长。女局长打电话找来了电视台的编缉。几个人琢磨着拟了一份寻人启事:寻顺娃,女,一九八六年农历八月初十被一个麻脸的中年货郎从辉乡市北沟乡刘家峪村拐走。走时6岁,现年15岁。有知其下落者,请速与辉乡市第二医院朱芸联系(电话:××××××),定重谢。顺娃,爹娘望眼欲穿,盼你早回!

女局长问:“播多长时间?”

罗秀云让叶福生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所有的钱,点了点一共三百多块。罗秀云异常坚定地说:“啥时候找到了俺顺娃,啥时候俺才不弄了!钱不够的话,俺俩回去再筹!”

7

兰兰考上了辉乡市卫校。填报志愿的时候,杜海山夫妇皱着眉头对兰兰说:“娃儿咋报恁远的学校呢,让大、妈挂念得慌。俺这市里不也有卫校吗?离家近,抽空儿也可以常回家看看,省得大、妈不放心。”

兰兰低头没有言语。长了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违背大、妈的意愿。

兰兰的打算蓄谋已久。她隐约记得,自己儿时生活在山光岭秃的山区里,那里的人说话侉侉的,种的是高梁和玉米,不象这里山清水秀,说话蛮软,种的是水稻。更重要的是,兰兰对麻脸货郎拐走自己的那个夜晚恐吓她的话记忆犹新:“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到这太行山沟里喂狼吃!”这个情形曾经常常成为她噩梦中的一部分。也许到了豫北太行山区,说不定就能打听到生身父母的消息。兰兰想。

离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杜海山为女儿筹借学费东奔西走。为了给兰兰筹钱,杜海山又偷偷到县血站献了一回血。孙兰花将女儿的行李整了又整,还特意带着兰兰坐三轮车进城买了两套新衣服和一双皮鞋。兰兰第一次穿上皮鞋,心里美滋滋的。孙兰花仔细打量着一身簇新的兰兰,夸道:“娃儿穿上这身衣服,跟城里的女娃一样俊俏呢!”

临走的那一天,一家人难舍难分,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孙兰花说:“娃儿这一回走得远,半年才能回来一趟,让妈在家里干着急没有办法。到了学校记着常给大、妈打信来。外面大城市再好,娃儿记住还是没俺这家里好!”

兰兰读懂了孙兰花的心思。兰兰给孙兰花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说:“妈,您老就放心吧。等俺毕业有了工作,俺会伺候您老一辈子的。”

兰兰不住地回头向母亲挥手告别,自己的心里沉甸甸地。

父女俩坐罢汽车又换上火车。一路上,两个人紧挨着站在车厢里,把包袱抱得死死的,生怕别人夺了去。总算等来了一个坐位,兰兰执意让杜海山坐了下去。兰兰一边啃着馍馍,一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苍山原野,兰兰的心思越飞越远,象一只用结实的丝线紧紧系着的放飞的风筝。

外面的世界让杜海山和兰兰眼花缭乱,有时摸不准东西南北。父女俩好不容易乘车来到学校,办了报名缴费手续,将兰兰安顿了下来。夜里,两个人在校门口转了转,找了个小旅社,杜海山住下了。躺在小木床上,杜海山在烟头的红光中思绪万千。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和兰兰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从此一去难以复返了。

兰兰想留杜海山多住几天,抽空陪他看看城市风景。杜海山说:“城里花钱太大。住这儿也没啥事,大就不耽搁娃儿学习了。”

兰兰把杜海山一直送上火车。列车缓缓启动了。兰兰挥手对杜海山喊道:“大一路上要小心啊。回家转告妈,让她别瞎操心!”

卫校的学习生活给兰兰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兰兰充满激情充满渴望地追求和适应这种生活。从农村的小圈子里走出来,天地无比宽阔。学校就象一个丰富的知识宝库,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知识食粮。兰兰学的是麻醉学。除了每天要专心致志地上课听讲,图书阅览室便成了她每天课余时间必定的学习场所。兰兰成了班里有名的“学习狂”。

事实上,兰兰并不是那种除了学习便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兰兰很喜欢校园里丰富的业余文化生活,唱歌,跳舞,打羽毛球,甚至周末和女孩子们一起逛街,兰兰很充实地融入这个学校,这座城市。兰兰处处留心,时时在意周围的一切,很快对这个城市和它周围的天文地理、风土人情烂熟于胸了。

我们已经知道,兰兰很久以来心里就藏着一个难以对人言说的秘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神圣情愫让我们每个人都不能不在意,不能不用心去感悟。那就是亲情。这种与生命难以割舍的情愫愈来愈强烈地撞击着兰兰的心灵,象纯洁的天使一样诱导兰兰去执着地破解自己的身世之谜。

同室的一位女生搞了个生日Party,大家玩得很开心,只有兰兰闷闷不乐。那位女生安慰似的问道:“兰兰的生日是什么时间?到时我们也为你祝贺生日哟?”兰兰被问得不知所措。长了这么大,兰兰确实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只到小学毕业建档案的时候,兰兰问大、妈自己是哪月哪日出生的,大、妈一脸的茫然。大说:“随便写,就写八月十五,好记。”兰兰回想起这些,心里有说不出的伤感。兰兰要破解身世之谜的愿望更加强烈。

兰兰和同学们一起谈天说地时,最后总要引出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让人回答:你听说过一九八六年那年,你那儿有谁家的一个6岁的女孩被一个麻脸的货郎拐走丢了吗?

8

放假的时候,兰兰不能不收束起那颗忤逆的心。兰兰异常兴奋地拥抱着迎接自己的妈妈。兰兰象一只温顺的羔羊一样在妈妈的怀抱里一边尽情地享受着亲情爱抚,一边忘情地向大、妈述说着自己在学校的生活故事,也倾述着对他们深深的思念之情。兰兰争着抢着帮妈妈干活,把歌声和欢笑带给妈妈。兰兰和大、妈用彼此的真情营造着一种充满和谐和幸福的天伦之乐。愚蠢的人们亵读它,失意的人们渴望它,纯真的人们才知道怎样用心呵护它。

兰兰当然不会破坏这份患难亲情,她在用心呵护着它。

兰兰的爱情故事和许多爱情故事一样,因为少男少女春心萌动是很自然的事。他们会用眼睛和心灵去搜寻和感触自己心仪的人。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兰兰质朴的外表中蕴藏的天真烂漫气质在不知不觉中吸引了班里一个男生的注意。他叫李斌。和许多北方山区出生的男孩子一样,李斌长得粗壮精实,是学校里少有的运动健将。班里的男生本来就很少,李斌又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李斌和兰兰这样的女生经常接触是很平常的事。

但兰兰不久就细心地发现,李斌与自己的交往包含了另外一种情愫。李斌开始喜欢单独约兰兰一起看书,散步,看电影,还有周末的夜晚跳舞。李斌不再象以前那样谈笑风生了,有时说话有点吞吞吐吐。李斌喜欢专注地听兰兰说话,有时听着听着就走神。兰兰不得不提醒他小心车撞了你,李斌这才回过神来,说:“我听你说话入迷了。你们南方人说话真好听,跟唱歌一样。”兰兰从李斌的眼神中读出了特别的东西。

兰兰又失眼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兰兰把自己与李斌的交往情节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滤。越是想打住理不清的思绪入睡,李斌的音容笑貌越是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兰兰心躁意乱。兰兰蓦然发觉,李斌的身影不可抗拒地在她的心里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兰兰已经感觉到,自已对这个豫北山区出生的男孩子有着特殊的情结。

此后的日子里,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都多了一份沉默和敏感,他们彼此感悟到了对方的那一种渴望的情意。兰兰有时羞涩得象桃花一样的面容让李斌心里更加狂躁不已。经过一个暑假的情感煎熬之后,直到有一天夜里,两人静静地坐在公园树丛里的一片草地上,李斌再也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抚摸兰兰的秀发、脸颊和小手时,两颗心无言地紧紧贴在一起。李斌亲吻自己的嘴唇的时候,兰兰很惬意地闭上眼睛,外面的世界在她的脑海中顿时消失了。兰兰对这一天终身难忘。兰兰不会知道,那一天是她整整被拐走十二年的忌日。

兰兰躺在李斌的手臂上,望着天空中眨动着眼睛的星星,猛地坐起来问道:“你听说过一九八六年那年,你那儿有谁家的一个6岁的女孩被一个麻脸的货郎拐走丢了吗?”

上三年级以后,找工作就业成了卫校的不少学生们关注的问题。兰兰和李斌当然知道找工作比登天还难。何去何处,他们的爱情注定经受一次空前的考验。兰兰的心烦乱不已。兰兰非常牵挂千里之外的杜海生、孙兰花夫妇。兰兰知道大、妈也多么惦挂自己。兰兰从来想都不敢想,自己会有朝一日因为某个人而离开养育了自己十多年的大、妈。兰兰心里坚定着一个誓言:必须自强不息,好好报答大、妈的养育之恩!

但李斌确实向兰兰提出了让她留在辉乡的愿望。李斌的父亲是当地方圆几十里山区有名的乡村医生,在部队当过军医,中西医都很有经验,复员后谢绝了安置在镇卫生院的差使,回到村里开了一家个体诊所。李斌的家离市里只有几十里路。兰兰在李斌的恳切邀请下一同乘车去了一趟他家。那是离山镇不远的一座前后两进各三间平房的幽静乡村院落,院子里摆着不少五彩缤纷的盆花,前庭开敞的屋子里坐满了看病的老少男女,屋子里摆满了药品。李斌的父母热情地接待了这位贵客。兰兰非常投入地看李斌的父亲为病人诊脉、打针、拿药。兰兰由衷地钦佩眼前这位医术娴熟态度和蔼的老人,也非常羡慕这个富足而不乏温情的三口之家。

兰兰无法掩饰自己的心事。吃饭的时候,李斌脉脉地注视着兰兰沉静的脸,充满期待地问:“毕业了,我们跟爸爸学着,在这镇上开一家诊所好吗?”

兰兰似乎没有听清李斌的话,羞怯怯地探寻李斌父母的脸,问道:“伯父,伯母,您们听说过一九八六年那年,这附近有谁家的一个6岁的女孩被一个麻脸的货郎拐走丢了吗?”

李斌的父母一脸的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摇摇头。下午,兰兰辞别李斌的父母,失望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任凭李斌怎样追问,兰兰就是不愿说出总是逢人便打听这件事的原委。李斌也不好勉为其难,一路上只是发呆。他觉察得出,自己心爱的姑娘的内心肯定隐藏着一个难解的秘密。

9

人世间的事情有时往往咫尺天涯。就在学校联系兰兰和李斌他们在辉乡市第二人民医院实习的时候,兰兰错过了和亲爹娘相认的机遇。

叶福生、罗秀云夫妇来找朱芸的时候,他们的顺娃刚刚在朱芸的办公室报罢到,被领到了病房大楼里。朱芸无可奈何地对他俩说:“该努力做的都做了,看来是没有什么希望了。你们当老人的也对得起孩子了,不要再有什么难过的把心放不下。”

两个人垂头丧气地坐了好一阵子。罗秀云嘶哑着嗓子,叹着气说:“顺娃是俺身上掉下的肉,从小的时候就招人爱,现在睁眼闭眼老象在俺身边似的叫俺娘,俺咋能就不想她了呢?”说着说着又哭出来。

朱芸也只好陪着他俩摇头叹息。朱芸给市公安局和市电视台都打过电话,但都没有顺娃和麻脸货郎的音信。

朱芸送叶福生夫妇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兰兰正好到前面办事从他们身边路过。兰兰好奇地看了一眼院长和那两个朴素的乡下人。

杜海山得了一场大病。开始的时候不想吃饭,心里隐隐作梗,也没放在心上。挨了一阵子,心里疼痛得越来越厉害,饭有时一连几天怎么也吃不下去了,人整个消瘦了一圈。

孙兰花慌了手脚,找村里的医生打了几天点滴也不见一点效。孙兰花看着丈夫腊黄的脸,急得哭个不停:“兰兰他大,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呀!兰兰上学到了节骨眼上,家里正吃紧,你要有个好歹,俺和娃儿可怎么过呀!”

杜海山头上沁着虚汗,苦笑着安慰妻子说:“不打紧,不打紧。兰兰在大医院实习,兴许俺到兰兰实习的大医院看看,病也就好了。”

孙兰花把家里最值钱的一头水牛卖了,托人帮自己看着家,起个大早陪着丈夫辗转来到辉乡市。夫妻俩一路上也无心欣赏田园城市的风光,下车后叫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卫校。

下午兰兰下班回到学校后非常吃惊。兰兰没有料到大、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更没有想到几个月前在家里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大,竟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兰兰扶着大和妈,伤心地直抹眼泪。

兰兰不好意思地向大、妈介绍了李斌。孙兰花从兰兰的神情中分明揣摩到了兰兰和这个叫李斌的侉学生不同一般的关系。杜海山夫妇打量着李斌,不自然地向对方打招呼。李斌热情地搀扶着杜海山说:“先让伯到我宿舍歇着,明天带伯到咱学校附院仔细检查检查。那儿的大夫都是咱熟悉的老师,看病咱放心。”

晚上,兰兰本来想在饭馆里炒几个热菜给大、妈驱祛风寒。但看着大、妈那副难受的样子,也只好由着大、妈的意愿,随便吃了些顺口的饭菜。

吃过饭后,兰兰扶着杜海山到李斌的宿舍,一直伺候着大睡稳了,才轻轻下楼来,陪着孙兰花在学校花园里坐着说话。孙兰花试探地说:“娃儿长大成人了,也该找个对象彼此照应些了。大、妈是乡里人,也没本事,只有干着急,也不知娃儿工作找得怎么样了。看那男娃儿很实诚的,听口音象个北方人,毕业后你俩在哪儿安家呢?”

兰兰听出了孙兰花的弦外之音。兰兰靠着妈的身上,心急地说:“妈,你瞎说什么呀?俺和他的事儿还没定呢。您就放心吧,兰兰不管走到哪里,都会伺候大、妈一辈子的!”

杜海山得的是肝癌。兰兰和孙兰花感觉象五雷轰顶一样。十九岁的兰兰变得异常坚强和冷静起来。兰兰知道,如今自己成了这个家庭的主心骨。兰兰一边安慰妈妈,一边和李斌一起四处求大夫想办法治好父亲的病。医生摇摇头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你们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恐怕最多能活四、五个月。

兰兰执意让杜海山住下来治疗。孙兰花苦着脸说:“钱快花光了,靠什么交住院费呢。”兰兰一时也没有主意。

李斌说:“大妈甭着急,俺家里有些钱,我找爸商量着先拿些来用。”兰兰只有无语。

李斌的父母闻讯后跟着儿子来了。他们见过杜海山夫妇后,彼此寒暄了一会儿。李斌的父亲给杜海山号过脉说:“杜兄弟你就安心在医院养病,需要什么药,我那儿有的只管让李斌拿过来用。我回去后再开些活血化瘀养肝败毒的草药调理调理,也就慢慢会好起来的。”

杜海山夫妻俩不住地点头道谢。李斌的父亲把兰兰叫到外面,把五千块钱递到兰兰手里。兰兰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她只感到自己心中的担子在不断加重。

李斌的母亲心疼地抚着兰兰的肩膀说:“闺女,别太难过,好好保重自己身子要紧。有什么事让李斌担待些,也好有个照应。”兰兰哽咽着连连点头。

李斌的母亲临走的时候象想起了什么事,回头对兰兰说:“对了,闺女上次让俺打听的事,你婶子打听着了。市里电视台前些年播了一出寻人启事。你说的那个被麻脸货郎拐走的六岁娃,好象叫顺娃来着,就是俺这辉乡市北沟乡刘家峪的人呢。”

10

李斌母亲临走时说的一番话使兰兰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她年轻而孱弱的躯体承载着太多的分量。长久以来她就在寻找一个纯真的梦。如今,这个梦一下子要破解成现实,兰兰又突然觉得它变得遥远起来,象一只被狂风裹打着的风筝,要挣脱自己无力的双手。

兰兰整天为治好大的病疲于奔波,愁苦不堪。住院花销很快,兰兰实在张不开口向李斌家里再借。抽空时,兰兰骑着借来的单车在大街上满地里转,企望能找到一份挣钱的活儿。兰兰找遍了市区的诊所,可人家开的工钱少得可怜。兰兰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私人酒楼当洗洗涮涮的钟点工,一个月下来累死累活才挣了四百块钱,还不够大几天的住院费。兰兰不灰心。兰兰又到一家私人公司当促销员,挨家挨户推销化妆品,大多数时候都吃了闭门羹,兰兰急得哭了好几回。兰兰真地沮丧极了。

兰兰早就听说过女学生到歌舞厅夜总会陪舞的事。陪舞能挣大钱。生活的严峻使她痛苦而艰难地在亲情与尊严之间最终做出了抉择。兰兰硬着头皮来到一家远离学校的夜总会应聘。女老板一眼认出兰兰是个学生,说,学生好,先生就爱找有品位的女孩子陪舞,坐一个台有70块钱抽头不说,要是把先生伺弄舒心了还有小费呢。女老板简捷明了地向兰兰传授了陪舞之道。女老板眉飞色舞地说着,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象针一样扎在兰兰的心里。女老板的最后一句话一下子把兰兰惊醒了:你穿这一身土里土气、严严实实的衣服可不行。你要打扮得性感一些,才能象其他小姐一样吸引客人呢!

兰兰每天一到夜晚都要找出理由骗过孙兰花和李斌,到夜总会去上班。兰兰一到夜总会就要换上一身艳丽的衣服。兰兰很快成了老板挣钱的台柱子,自己也挣到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兰兰不得不勉强自己接受客人肆意的调笑和摸摸捏捏。但兰兰时刻警惕地恪守着作为女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兰兰在善良而痴情的李斌面前怎么也抬不起头。兰兰觉得自己再也没有理由与他继续他们的恋情。但每次看到李斌火辣辣的眼睛时,兰兰总也没有勇气向他启齿。她的心在滴血。

兰兰不同寻常的神情举止引起了李斌的注意。直到有一天夜晚,李斌也骑着车,一直远远地跟着兰兰到了那家夜总会时,李斌才彻底揭开了那个让这对恋人都痛心的谜团。

李斌暴怒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兰兰已经没有了眼泪。兰兰异常冷静地说:“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分手吧。借你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李斌捶打着墙壁,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怎么这么傻呀,你怎么这么傻!没有钱你只要向我说一声,也不至于走这条路呀!”

兰兰平静地说:“借人家的钱终归要还,我必须靠自己。不过,请你相信我,我的身子是清白的。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愿意用我的真诚向你证明——我对你的忠贞。”

李斌明白兰兰的意思。李斌没有照兰兰说的那样去做。李斌拥抱着兰兰,把一腔爱怜倾泄到对兰兰的亲吻和爱抚中。他激动地说:“不要再说傻话。有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扛着,没有渡不过的难关!”

兰兰愈发觉得自己欠李斌太多。在亲情、爱情和生存的严峻形势面前,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兰兰只有纵情的痛哭不已。兰兰坚定地说:“为了给父亲治病,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你救不了我,我们分手已经别无选择了!”

李斌急得象疯了一样。李斌从父母那儿又借了一万块钱给兰兰。兰兰执意不收。李斌不得不把隐情告诉孙兰花。又一个睛天霹雳在孙兰花的头上炸响,她无力地瘫倒在地。孙兰花平生第一次打了女儿一个巴掌。孙兰花觉得自己这一巴掌倒象铁锤击在自己心口上。她随即又心疼地哭道:“娃儿咋就这么糊涂呀?大的命再重要,也抵不上娃儿的前程重要呀!要是你大知道了,不但治不好他的病,反而会把他给惭愧死的啊!”

兰兰无地自容。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眼里流出的是屈辱还是委屈的泪水。

11

随着春节的临近,杜海山的病情日益加重。他无力地盯着身边的兰兰,眼眶里噙着泪水,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如何对女儿述说。

杜海山几次示意要回去,兰兰很不忍心。孙兰花把兰兰悄悄叫到外面,用期望的眼光说:“你大的病眼看是没治了。老这样拖累娃儿,大和妈心里都难过得很。俺那里有一个规矩,不能老(方言,即死)在外面,老在外面魂就回不去了,成了野鬼。娃儿的孝心你大知道了,这一次你就遂了你大的心愿吧!”

兰兰不能不顺从大、妈的心愿。兰兰明白叶落归根的道理,也知道大、妈是铁了心。在同学们的帮助下,杜海山被抬上出租车。一家人又换乘长途汽车,回到了那个曾经让兰兰度过清贫但又幸福时光的豫南山村。

一家人在沉闷气氛中度过了春节。杜海山异常坚强地挺过了正月十五。兰兰全身心地守候在大的身边。兰兰细心地发现,杜海山欲言又止的样子象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自己说,但每次嘴吃力地张了一半又慢慢合上。杜海山在弥留之际说出了自己压抑已久的话:“娃儿做梦,想亲大、亲妈,大听了难受。娃儿原先叫顺娃。十三年前,大、妈从一个叫张二贵的卖货人那里收养了娃儿。”杜海山喘着气,声音也越来越弱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大知道亲大、亲妈多想娃儿呀!”杜海山带着眷念和幸福的一丝微笑永远闭上了眼睛。那年他整整五十岁。

母女俩互相偎依着,痛哭不已。兰兰觉得在大去世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凝固了。她已经看不清听不见屋里屋外忙碌的人们在干什么,说什么,也不知谁给自己身上披上了白孝巾。兰兰跪在杜海山遗体的下首不停地给大烧纸。在火纸燃起的红光里,杜海山往日的音容笑貌又清晰浮现在她眼前。

熬过两个夜晚后,第二天上午,道先在杜海山的棺材上做过符记,兰兰最后看了一眼大的遗容,被人搀扶着摔了火盆,走在棺材的前面。兰兰恍恍惚惚听到人们对她的啧啧称道:“兰兰真是个好娃儿,不是亲娃儿胜似亲娃儿,海山也该暝目了。”

从杜海山的墓地里回业,母女俩目睹人去屋空,又是一阵抱头痛哭。兰兰知道妈既伤心又孤单,安慰孙兰花说:“放心吧,妈。如今大去了,兰兰找到工作后再也不会离开您。兰兰要伺候妈一辈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孙兰花越发伤心地哭道:“妈知道娃儿是个孝顺的孩子。大、妈没有本事,耽误了娃儿的终身大事。妈再不能耽误娃儿的前程。不然的话,你大在阴间也不会安身的。”孙兰花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兰兰,说:“娃儿今后只有靠自个儿了。娃儿只管出去闯世界,妈在家里能照顾自个儿。只要娃儿今后过得好,当妈的就知足了。”

祓三以后,孙兰花再三催促兰兰出去找工作。兰兰只得洒泪辞别母亲。兰兰临走的时候跪在大的坟头,连叩了几个头。兰兰说:“大,请您在九泉之下放心吧。兰兰不会忘记大、妈的养育之恩。兰兰会给您们争气的!”

兰兰挥手向孙兰花告别。孙兰花强忍着难舍的依恋,从皱痕深深的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对兰兰说:“记住大的话,等找到亲大、亲妈,好好孝敬他们!”

兰兰回到学校,已是杨柳吐蕊的时节。校方说,现在毕业生要双向选择找工作,剩下的时间只有靠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生活的磨难使兰兰更加成熟和坚强。兰兰不顾李斌的真诚劝阻和挽留,毅然决然踏上南下广东打工的道路。兰兰坦然学会了用面包和开水充饥。兰兰也学会了上火车逃票,下车的时候居然幸运的避开了检查。兰兰第一站到达东莞,因为她知道孙兰花的一个侄女孙萍在那里一个制鞋厂做工。兰兰按照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家工厂。孙萍热情地接待了她。兰兰没有想到工厂的生活和工作那么艰苦。为了生存,兰兰还是接受了厂方给出的低廉待遇,每天工作12个小时,夜晚和孙萍挤在每间12个女工住的集体宿舍里。

兰兰立住了脚,当然不甘心一月累死累活400元的待遇。兰兰利用白天换班休息的时间在东莞的大街上猛转,渴望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兰兰终于又在一家有名的鞋业集团公司下属的销售公司谋到了做市场营销的工作。兰兰吃苦耐劳和百折不挠的工作精神,使她不断打开销售市场,也使她得到了不算菲薄的薪金和公司经理的赏识。兰兰被公司提升为一个部门的经理。兰兰第一次向远方的妈妈寄去了二千块钱。兰兰为自己初步的成功激动不已。

兰兰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为的是挣每天50元的加班补助。兰兰心里深深知道,在大去世的头一个春节,妈妈是多么孤单,多么思念自己。兰兰在新千年的钟声中默默祝福着远方的妈妈。

12

春节后上班的头一天,兰兰得到了一个令她兴奋不已的消息。公司为进一步拓展全国销售市场,决定在一些省份增设上百家经营连锁店。公司经理郑重地对兰兰说:“中原地区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巨大消费市场,我们准备以郑州为中心,建立基本覆盖全省的市场销售网络。杜小姐在辉乡市读过三年书,对那里的情况应该比较熟悉。公司决定让你到那里组建一家连锁分店,尽快打开豫北地区销售市场。”

兰兰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公司的决定。多年的那个遥远地梦想忽又重现脑海。兰兰一连几天呆在宿舍里,草拟了一份关于建立舒耐鞋业河南辉乡市经营连锁店的策划书草案,恭敬地送上公司经理的面前。经理仔细地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说:“很有创意。你近期就赶赴辉乡,做好初步市场调查,为筹建连锁店尽快拿出预案。我们会从郑州抽调一名工作人员协助你工作。”

兰兰收拾行李,重新踏上了北去的列车。我们知道,20岁的兰兰已经跻身高级蓝领阶层,再也不用挤在硬座车厢里,吃馒头就开水充饥。兰兰第一回坐上了卧铺。兰兰下火车后直奔家里赶。当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的兰兰站在孙兰花面前时,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亭亭玉立、一身城里工作人打扮的姑娘就是兰兰。兰兰给她带来了好多见都没有见过的好吃的东西。兰兰把她也打扮成了城里人。自己的娃儿兰兰变了。兰兰的一片孝心没有变。

孙兰花的心里突然觉得有一个疙瘩堵得慌,不说心里不舒坦。孙兰花望着女儿,终于噙着泪水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娃儿的孝心妈心领了。外面好是好,就是太复杂。听说俺这远近有不少女孩在外面靠胡混挣钱呢。挣钱再要紧,娃儿可不能胡来呀!娃儿的脸面重要。”

兰兰听懂了妈的话。兰兰扑到孙兰花的怀里,委屈地说:“妈都在胡想些什么呀!兰兰不是那种女孩子,兰兰是靠本事挣钱呢!”兰兰从坤包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和工作证,一字一句的念给妈听。孙兰花听了默默点点头,说:“妈错怪娃儿了。”

听说兰兰成了外面公司的经理,还用上了手机,不用电线就可以和老远老远的地方打电话,一庄的人稀罕得不得了。兰兰又听到了那句让她揪心的话:“兰花真有福气!讨的女娃比亲娃儿还中用呢!”

兰兰在家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便急乎乎地要赶路。孙兰花知道女儿工作忙,深情地对兰兰说:“兰兰有了一份好工作,兰兰长成大姑娘了,也该寻思自个终身大事了。李斌那个男娃很不错,对你又专心,娃儿到辉乡以后找找他,我看就把事儿定了吧。记住,找找你亲大、亲妈。”

兰兰回头向孙兰花挥手说:“妈放心吧。兰兰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兰兰到辉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与李斌取得联系。李斌不是在家里开诊所,而是进镇卫生院当起了医生。当一对从前无话不谈的恋人重新在卫校门口相聚时,他们彼此的内心便多了另外一种情愫和滋味。兰兰变了,这是兰兰留给李斌的第一印象。兰兰默然从包里掏出5000块钱,递到李斌手里,故作轻松地说:“谢谢你在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也请你转达我对伯父、伯母的谢意和问候。不过,我今天找你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麻烦你。”

两个人在一家咖啡厅里默默对饮。兰兰首先打破沉默,问了李斌的近况。兰兰也把自己的情况向李斌简单说了。李斌说:“我就比不得你了,你马上就要成大老板了。”

兰兰连忙解释说:“瞎说什么呀。人家还正在难着呢,你就说风凉话。有很多事儿还得你帮助才成呢。”

李斌转而笑着说:“我们同学里能出一个大经理,我也很自豪呀。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

兰兰也爽快一笑,温情地注视着李斌说:“这才象以前那个侠肝义胆的李斌。”

李斌和兰兰把电话打个不停,辉乡市区的卫校同学差不多都聚齐了。大家在学校门口的一家酒楼里开怀畅饮,叙旧话新。兰兰举杯对大家说:“今天难得一聚,一来是叙叙老同学情谊,二来是请大家给我帮个忙,搞个鞋业销售市场调查,帮我选个合适的地方开个连锁店。愿意加盟我的小店的,我热忱欢迎!”

大家纷纷举杯赞同。那一夜兰兰喝了不少啤酒。同学们陆续散去后,李斌扶着兰兰坐出租车到了兰兰下榻的宾馆。两颗渴望已久的心又无言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经过兰兰一阵紧锣密鼓的策划和筹备,公司同意了兰兰的筹建方案,舒耐鞋业河南辉乡经营连锁总店终于在辉乡市繁华的商业街落户了。连锁店招进的第一批5名店员都是兰兰还没有找到正式工作的卫校男女同学。大家戏称它为“待业医生鞋店”。

开业的那几天,兰兰策划了一次声势浩大的广告促销活动,公司派人来举行了隆重的开业仪式。辉乡市的许多人不经意的从电视上、传单上看到了一个新的品牌在这里生根发芽。很快,一双双不同款式的舒耐皮鞋穿在了辉乡人的脚下。兰兰为自己首战告捷而欣喜。

13

随着连锁店经营走上正轨,兰兰寻找自己亲生父母的愿望愈发强烈。兰兰把自己压抑已久的愿望向李斌和盘托出。听了兰兰的倾述,李斌被兰兰的真诚深深感动了。这颗纯真的心灵承载着太多的亲情分量。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为自己的心上人分担这分量。他用自己深情的拥抱和亲吻回答了兰兰。

那是一个炎炎的夏日,两个人租了一辆昌河出租车,悄悄从市区直奔北沟乡刘家峪方向。汽车走了大约百里路,才到北沟乡境内。远山近岭重重叠叠地呈现在他们眼前。再往刘家峪走的时候,山道弯弯,越发崎岖不平起来,坐在车上巅的人直想呕吐。一路上总算打听到了刘家峪的方位。那是被低山秃岭层层包裹的一群村落中的一个,成片的野果子树和不知名的灌木丛密密匝匝地点缀在村落的草坡、路边和沟壑里。

十几年的寻梦就要变成现实,兰兰的心里不觉象潮水一样翻滚。这就是自己多少次梦里极力勾勒的故乡吗?这就是自己儿时生活过的那片土地吗?兰兰又觉得难以置信起来。兰兰忽然发现一群时隐时现的孩子在一片草坡上玩耍,阳光照在他们黝黑的身体上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了浑厚的山歌声,兰兰看到一位光裸着背脊的老人叼着烟袋坐在一块岩石上放牛。童年的往事突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兰兰恍惚觉得自己正跟着那个麻脸的货郎往山外走,走过了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在露天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黑压压的夜晚。自己哭着喊着要爹娘,麻脸货郎象野兽一样向自己扑来……兰兰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爹!娘!”。兰兰的眼眶早已含满了泪花。

兰兰犹豫了,象一尊洁白的雕塑立在那儿久久不动。李斌读懂了兰兰的心思,默默地向那位放牛的老人走去。兰兰看到李斌比比划划地和老人不停地说着些什么。老人站了起来,向这边张望。李斌也站了起来,冲兰兰招手。兰兰不禁迈着沉重的脚步向老人走去。兰兰从老人佝偻的背脊和灰黑的刀刻一样的脸上读出了大山里背负着的沉甸甸的历史——一种贫穷和闭塞、古朴和纯真交织在一起的历史。

老人仔细端详着兰兰,嘴里抖动着说:“莫非你就是顺娃?长得这么大了,你爹娘找得你好苦呢。”老人把叶福生、罗秀云夫妇十几年来为寻找她费尽的千辛万苦一五一十地向兰兰说了。老人指着远处一个被树丛包围着的村落说:“那就是咱刘家峪。如今,你兄弟出监狱后又出去打工去了,这几年一直没有回来。你爹娘也老了,你娘想你想得眼睛都哭瞎了,也不能下地劳动了。你爹一个人成天累得快支撑不住了。他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不定有多高兴呢!”

兰兰再也听不下去了,背过身去,辛酸的泪水夺眶而出。兰兰感到有一座大山正向自己压来,让她喘不过气来。兰兰本能地想逃遁。兰兰强笑着冲老人点点头,用求助的眼光看着李斌说:“我累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老人冲着兰兰远去的身影摇摇头。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发着愣。老人缓缓走向那头正在山坡里吃草的黄牛,牵着牛向村子里走去。

顺娃回来认亲又不辞而别的消息在刘家峪很快传开了。叶福生、罗秀云心里很不是滋味。往日的酸甜苦辣一骨脑儿地涌上心头。两个人各想着各的心事,一种悲哀的绝望氛围无形中迷浸在他们心中。一连几个夜晚,罗秀云摸索着来到后山,毫无目的地张望着。她在等待一个渺茫的情形——他日思夜盼的顺娃突然降临在面前。她仿佛看到顺娃飞快地向自己跑来,嘴里不停地喊着“娘,娘!我回来了!”罗秀云下意思地展开双手,叫了一声“顺娃!”

叶福生悄然跟在后面,泪水不觉夺眶而出。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拉住妻子张开的双手,说:“秀云,别再折磨自己了。顺娃如今是人家的孩娃了,她有自己的爹娘。她要是真想认咱早就来认了,还会来了又走吗?别说顺娃是个被拐走十几年的孩子,如今就是不少亲儿子亲闺女都不肯赡养自家的老人,咱见识了这么多事的人还能想不开吗?”

罗秀云听了,哇地哭开了。她喃喃地说:“俺不求顺娃给咱养老,俺只想见到娃儿就知足了呀。”

叶福生无奈地摇摇头,说:“别想那么多了。顺娃如今是人家的人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娃儿哪还记起咱呀,她还要养人家的老人呢。”

14

兰兰再一次失眠了。

亲情意味着一种道义上的责任。亲情和责任是那样水乳交融在一起,不可分离。兰兰梦想拥有这种与生俱来的亲情,但责任象一座大山压到心上,使她倍受折磨。和许多年轻的女孩一样,兰兰多么渴望享受轻松甜蜜的爱情和生活。但亲情象一只用红丝线拴系在心弦上的风筝,她想挣脱,但越是想挣脱,她的心里越发痛苦不堪。

我们没有理由谴责兰兰的这种痛苦斗争,在这个芸芸众生许多原本至纯至真的情愫被横流的物欲迷蔽着的世间。李斌同样也面临着思想的抉择。有好几天,他一个人静静地思索着未来的生活之路。当兰兰找到他,再一次冷静地向他提出分手的时候,李斌知道心爱的姑娘最终选择了至真至善的亲情。李斌为这个善良的姑娘非凡的抉择而倍受鼓舞。他紧紧地拥抱着、抚摸着兰兰,说:“别再说傻话了。无论生活中有什么艰难困苦,我都会与你一起坚强地扛过去。”

兰兰深情地注视着李斌那张坚毅的脸,默默地点点头。两双手不约而同地紧握在一起。兰兰懂得了什么叫心心相印。

兰兰和李斌一起回了一趟杜店。她决定把孙兰花接到辉乡,同自己一起居住。孙兰花见了李斌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孙兰花对兰兰的这一决定感到吃惊。孙兰花流着老泪说:“妈在这山沟里生活了一辈子,再也不想离开。妈想守着你大,省得他孤单。娃儿的一片孝心妈领了,妈不能再拖累娃儿。娃儿能抽空儿回来看看妈,妈就知足了。”

兰兰拉着孙兰花的手说:“妈这么大年纪了,不能再下地劳累了。妈到了我那儿,对兰兰也好有个照应。你要是嫌城里住久了闷得慌,兰兰还可以送你回来住一阵子。兰兰放假的时候,也可以时不时回来给大上坟烧纸。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孙兰花说什么也不肯去。兰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兰兰用求助的眼神瞅了一眼李斌。李斌扶着孙兰花第一次叫了一声“娘”。李斌说:“娘就依了兰兰吧。等俺俩办了事,将来有了娃儿,还指望您老照看呢。”说得兰兰脸上也绯红起来。

兰兰在孙兰花面前慢慢跪下来。孙兰花知道女儿是真诚的。她无法再拒绝这真挚的亲情告白。

临行的时候,兰兰特意在杜海山坟头烧了一回纸。母女俩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这个让她们一生难忘的土地。

在兰兰租住的二室一厅的房子里,孙兰花平生第一次品尝了城里生活的滋味。她开始熟悉这里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兰兰向她倾述了心里的另一个重大决定时,她的心再一次震动了。

兰兰依偎在她的面前说:“女儿打听到了生身父母的下落。女儿想去认亲。”

孙兰花久久地愣在那儿,流着泪点点头。

15

世界上会有一些无巧不成书的事情常常发生。

就在兰兰偕同孙兰花、李斌驱车赶往刘家峪认亲的时候,朱芸和辉乡市电视台的记者也随之跟了过来。

在一次打拐行动中,麻脸货郎张二贵在警方的顺藤摸瓜中束手就擒。毫无疑问,张二贵供述了十数年前在豫北太行山区诱拐顺娃的事实。警方驱车到杜店展开营救顺娃的行动,结果自然是空手而归。接下来警方缜密侦查的细节我们无从知道。总之,他们找到了辉乡市电视台,找到了兰兰学习过的辉乡市卫校,找到了兰兰经营的舒耐鞋业连锁店,也摸清了已经成为连锁店经理的那个顺娃的最新动向。

“看来我们的行动应该结束了”。警方说。

但职业的敏感使辉乡市广播电视局的那位李局长内心感奋不已。“这是一次感人的亲情跋涉,我们有必要跟踪采访到底。”女局长打电话对朱芸说。

兰兰和叶福生、罗秀云夫妇真情相聚的场面已由电视记者一一拍摄在播,我们无须赘述。

一年以后,兰兰和李斌在辉乡市举行了庄重的婚礼。兰兰的三位亲人孙兰花、罗秀云、叶福生自然是心花怒放。时间定格在2002年农历5月21日。

那一天是杜兰兰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