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树

海上倦鸟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7-08 13:13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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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岁月悠悠。木棉的落英缤纷一年一年的轮回,它活的那么伟岸笔直,因为它懂得取舍,学会从容,学会从容的接受生活中的种种无奈,才灿烂在每一季。

春天都来了好久了,可天还是有些冷,我拿着斧子,同几个堂弟向着村里的小山顶上走去。春风拂过脸面,像情人的凉手抚摸着,草儿和树枝像沉睡中的小孩,微微地展开着幸福的笑容。不远处,那株高大的木棉极为显眼,近旁还挨着株小些的,虽不硕大,但也开着花。大的是父亲的,在这早春里,它想争着绽放完它鲜艳的花,即使不能赶上结果。它像是知道自己的宿命,提早释放自己的最后的魅力。本来我是想等它的花都落尽了再去砍掉的,那样会方便些,可父亲说早一天砍了就早一天好受,他都65岁了,近来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再拖了。想起这些,我的心有些沉重。夕阳渐渐淡了,红光祥和而宁静,父亲的木棉也安静而忧郁地等待着。

种木棉是我们家族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是男孩子的,长到十来岁,就要为自己种下一株木棉。到如今,我们第五代了仍如此,我也有属于自己的一株木棉,就是种在父亲近旁的那株,可还未成材,直径不过只有两只大腿那么大,大概是我种得太晚了。可它一直倚在父亲那株的旁边,如今也开着些花了。

我长年离家在外念书,十一二岁就跟着叔叔到县城念书了,假期常常也懒得回到乡下去,赖在叔叔那里享受不走,而一旦回去,父亲总提起种木棉的事,对于父亲的劝告和请求,我一直没当回事,孩子总常这样,对于大人的说教,老实点的人还会坐在一旁假装应和,所谓“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要是调皮的孩子,你一刚要说教,他早就开溜了。我也常自以为自己算是个听话的孩子,虽然我没种下木棉,可心里还因此而有种优越感。可一旦爷爷又插了点话,我真的就觉得更烦,有一次我竟和他顶撞起来,不就是一株木棉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讲得我的耳朵都生茧了,谁越是逼我,我就越偏不依,种了木棉有什么用,我以后还用得着靠一株木棉活着吗?我就不信。故而父亲便沉默了,本就不多话的爷爷更是显得失落了。所以我就一直拖着没种。一直到我上了大学,父亲才又跟我提起种木棉的事,那时,我早都忘记这事了,父亲如此一提,我反倒觉得有点惊奇和兴奋,大概考上大学了心里特高兴吧,很出乎父亲的意料。而健在的奶奶在一旁听到了,也唠叨起来。

“耀儿呀,你就种那么一株吧,不难的,老祖宗不能丢呀。你爷爷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你父亲不外乎也是如此啊。你爷爷临终时说,看到自己孩子们种的那些木棉都长得高大了,天天看着,心里踏实,这辈子也没有什么大的遗憾了。可你当时不在场,他还提起你,说你还没有自己的木棉呢。孩子,就听你父亲的吧。”奶奶语重心长地说。

“我带你去种,那地方我留着很久了。”

父亲似乎看懂我的神情,于沉默中带着点急切和惊喜。

“好吧。”

奶奶的唠叨使我的心感到有些沉重,而父亲的神情则更令我感到愧疚。于是,我点头答应了。

那一年,我种下了一株属于自己的木棉,那一天,父亲极为高兴,我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健谈的人,说不定爷爷也如此吧。

“你爷爷在我八九岁时就让我种,我也依了。当时你爷爷辛苦,一家九口人全仗着他,所以我们都很听话,不敢闹,也不想闹。”

“哦。爸,这株木棉多久才能长到像你那株那样大呢?”

“你天天看着它,没有变化。隔一段时间看一下,你会惊奇发现它的速度。人又不何尝如此呢,你长年出去念书,每次看见你,我也都惊讶地发现你一次次地长大了。”

“爸,种木棉真的是咱们代代相传的吗?爷爷还在时也要我种过,可惜当时我没顺着他。”

“嗯,我们家族一直都这样过来的,现在你们第五代了,也应如此,以后也希望你们将它继承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种木棉呢?是不是有什么渊源和深意呢?”

“这……没别的意思,木棉高大正直,大了就一定成为好的木材,能锯出好多木板呢。别的树不一定大了都成为好木材的。况且,我们人应自食其力嘛!”

“哦……原来是这样。”

“对呀。唉,你爷爷去世前常说,他看到我们做儿子的种的木棉都高了,很欣慰,没什么大的遗憾了。可惜你当时念书紧,他真的还挺牵挂你的,因为你还没有自己的木棉。唉,反正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哦……”

我含糊地点头应着,而他的这番话,又不禁让我想起爷爷来。一想起他,我的心就有点愧疚。我忆起我曾顶撞过他,也是唯一一次有时间和机会顶撞他,就是我不依他种木棉的那一次,我仍记清楚他当时失落的表情。况且,他临终时,就唯独我这个不孝的孙子没有守在他身旁。他过世之后,我曾经做过这样的梦:他躺在木床上,快断气了,他努力抑制自己挣扎的幅度,抑制自己的呻吟,他是个练过武并曾以教武来谋过点生计的人,他一辈子都是个坚强的农民。可这时他又不能驾驭自己。我哭着抱住他不放,并撕裂地呼唤着他。然而他却使劲地推开我,迷糊中叫我别抱住死的人,不吉利,还使劲地嘱咐我要种株木棉。然后就断气了。这个梦萦绕着我多年,算是弥补我的不孝吧。他一辈子都过着艰苦的生活,有七个孩子等着他,后来又有一群孙子,但这并未减轻他的负担。他开过荒,烧木炭,做木工,卖土特产,犁田耙地,看牛砍柴,为不让众媳妇认为自己偏心而拼命地劳作……做过土匪头目的保镖,被抓做壮丁差点消失于台湾(若他不会点武功而得以逃生的话),文革挨批受斗……在艰苦的岁月里,他有许多平凡而又不简单的故事,可他不爱说话,我们不懂,只有一些长者还略知一二罢了。对此,我同样深感遗憾。我想,爷爷他不会责怪我的,当时我念书念得正紧,都快中考了,叔叔也不同意我回去的,再多的活人围着一个死人呐喊,又能如何。况且他病重时,我也喂过他一次粥的,只是不尽他老人家的意罢了。当时我不会将勺子抬高,让粥流入他口中,而是让他难受地低着头吃力地吸,最后大半的粥掉到他的衣服上,爱干净的他很不惬意,便恼火地嘟囔我几句。可这也算我形式上做了一点孝的义务了。况且他临终时不也说了,他看到父亲和叔叔们种的木棉都长大了,很欣慰,没有什么遗憾了。至于我顶撞他不种木棉的事,如今不也了却了吗?

“种好了,这个季节准能种活,它定能长得高大的,该回去了。”

父亲抹了抹热汗,很高兴和自信地对我说着。

“哦……”

我回过神慌忙地答应。

当时,父亲的那些话还让我无意中留意着,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出个所以。总之,父亲那天很高兴,我似乎也在那天懂了些事,因为我种下自己的木棉了。

后来,我上了大学,那四年的生活,我没有太多的回忆,大概过得太安逸了而没有印象吧。总之,父亲劳碌的身影很少见到了,这倒好,到底让我能更安心地过着自己美好的生活了。到了假期,也常在外面做点家教混日子,就更少回家了。所以,自己种的木棉早就成为不起眼的琐事,给忘了。反正在那时,构不成我幸福安逸生活的事,我是不会留意了。再后来,我终于找着了一份能供养嘴巴的工作,父亲那张黝黑的脸露出幸福得意的笑,因那不算白的牙齿全部暴露,使得他的笑更灿烂了。而一旦有了工作,人的生活便有了规律,我就在这规律中忙碌着,时间就显得飞快了,生命业因此变得有些麻木了。我极少有时间回去看望父亲和母亲,还真以为他们仍年轻呢,不必要常回去的,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多点时间瞧见他们,更不用说什么木不木棉的了,它早已淡出了我的意识之外。

幸运的是,有一次清明节,我携妻带儿回家扫爷爷的墓。傍晚回到家,没见着父亲,便问起了母亲。

“妈,爸干活去了?”

“没有啊,今早刚耙完田,还没啥农活忙呢。”

“哦,这倒好,我以为他仍是整天魂不守舍地守在田地和山林之中呢,不舍得歇息,那些地方能守出什么值钱的来?”

“明天要扫你爷爷的墓,他哪也走不开,今天他弄了一天的冥纸,刚出门。”

“说来也真是的,你们也近60的人了,别忙跨了身体,你们那忙的,值几个钱,累出病来,忙个一年半载的也不够药钱。”

“唉,不到田地里或山上瞧瞧,反倒跨了身体呢。”

母亲这话让我立刻沉默了。我们小的时候,父母唠叨我们,我们大了就反过来唠叨父母了。尤其我们这些农家出身的又领点工资养命的人,常常劝告他们别太劳累,似乎很体贴和孝顺,可是我们真正能养父母的又有多少呢?他们也谅解我们这类人的苦楚,有时真的很无能为力,他们更多的得养活自己,而不是单靠子女来赡养的,所以我只好沉默了。母亲一边笑着应我的话,一边抱起乐乐狠狠地亲了几下。可乐乐有点嫌弃和不乐意。比起母亲,他更喜欢父亲,因为父亲会为他削些漂亮的木剑之类的玩意儿,而且还会讲普通话,即使不是很好听,我看在眼里,却沉郁于心里,既有点怨乐乐,可又不能完全怨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乐乐挣脱开了母亲的怀抱,嚷着说要去找爷爷,我本也想到处走走。

“好了,乐乐,别闹了,爸爸和你出去找爷爷好不好?”

“喔,太好了,叫爷爷给我削木剑。”

“你爸可能上村里的山顶去了,他有事无事都常喜欢上那去走走。”

母亲插了话后就忙着喂猪去了。可她的话让我有点震撼,我一方面想丢乐乐给他带,一方面更想知道他常上小山顶的秘密。于是我就牵着乐乐,朝小山顶走去。那儿离家并不远,从楼顶上还可看见山顶上的一些情况。傍晚时分,这个清明节没有太阳,天阴暗得有点低小,直叫人胸闷。可是山顶上的那两株木棉,还残留着些红花,从较远处望去很像夕阳,极为显眼,给沉闷的时节增添些生气。冬天的风曾经让许多树疯狂地裸露着身体发瑟,而这春风,在此时又让万物恢复了文明,它们都着上了密密的绿装,而她的温柔,更是让万物迷醉得有点摇头晃脑了。人的肌肤也会给她搔得心绪不平。渐渐地,已看见木棉的躯干了,越走近它们,躯干就越显得庞大,一个人用双手分别围住它们是围不了了。更近了,有一丝淡淡的青烟袅娜地升着,青烟下是个坐着的老人——那便是我的父亲。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从头部姿势看来,他正注视着眼前的木棉,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问题。我拉住乐乐,停下了脚步,不想惊扰他的思绪。

“爷爷,爷爷,你来这里干什么呀?”

乐乐挣脱了我的手,高兴地奔向了父亲。

“哎呀,我的乖乐乐,啥时回来的。来,爷爷抱一个。”

父亲深吸最后一口烟后毅然地扔掉还剩一大截白的烟头,然后站起来展开双手迎着乐乐。他看见我充满猜测和深沉的眼神,有点不自在。成年人大抵如此,做事不太喜欢让亲人知道,而心里的秘密被人察觉后,还是会流露出忸怩和不安的。我知道他正专心地看着木棉,也已在潜意识中隐约明白他为何常这样看木棉。

“什么时候回来的?”

父亲想转移我的思绪。

“刚回来。唉,爸,这两株木棉久不见了,还真更长高长粗了。”

我正想揭他的秘密呢。人都有这一点嗜好,明明暗地里知道别人的秘密,但还想打破沙锅问到底。

“嗯,我种的那株都可以砍掉了,老了会白白烂掉的。”

父亲索性不避开了。

“哦,我种的那株也还真长得挺快的。”

“唉,都十来年了,哪有不长大的道理?”

“爸爸,你也种树呀?哪株是你的,哪株是爷爷的呀?我们老师说了,种树的都是好孩子。”

乐乐这时不安分地插进了话,我也不好再纠缠下去。

“小的是爸爸的,大的是爷爷的。”

“哦,爷爷比爸爸大,所以大的是爷爷的。”

“哈哈,乐乐真聪明。要不以后乐乐也自己种株,好孩子老师才给红花的。”

“好啊,爷爷!但我还小不会种,等大了我就种。”

“哟,乐乐真乖!”

父亲显然很高兴,相比起以前的我,乐乐乖多了。我以前觉得种一株木棉是那么的艰难,所以父亲显得很安心和惬意。

“爷爷,我想要一把木剑,我朋友都说你替我做的木剑很好玩,他们见都没见过呢,你再给我削一把吧。”

“好,好,现在我们就回去,爷爷给你削把最漂亮的木剑。”

父亲正想找借口离开呢,两个老父老子,在傍晚时分若一同坐在郊外聊天谈心,真成不了体统。一家人,大家都老都大了,往往很难说出真心话,很多事情都不好意思开口,大家只闷在心里,你知我知,谁也不敢轻易揭破。尤其父子之间的心里话,讲白了,实在会有些羞愧,所以孩子越长大越会与父母有隔阂。

“乐乐,你先跟爷爷回去,爸坐车头还晕着呢,先兜点风。”

“好的。爷爷,我们现在就回去做。”

“好好,一定做把最漂亮的给我们的乐乐。”

我看着父亲和乐乐两爷们嬉笑地走远了,心里无名地涌起感动和幸福。其实我并不头晕,我想找借口不与父亲同路,免得难堪,更是想坐下来认真看一看这两株相依的木棉,体会体会,以便于窥视父亲这个长久的秘密。木棉,我已忘记许久了,若不是母亲那句并没有意图暗示我的简单的实话,我就不会更了解父亲,更不知道木棉对我们家族的重要。

我坐在杂草上,大大小小的蚂蚁无声无息地忙碌地赶路,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昆虫无精打采地爬着,小飞虫们也漫无目的的地从这棵草飞到那棵草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匆忙和沉默。我点上一根烟,开始悠悠地做着吸吐的机械动作。眼前的那两株木棉正直而高大,他们躯干上的刺大都脱光了,很平滑,而较小的树枝上还长有些圆锥形的刺来,但它们的叶子和花却是圆圆的,很柔和。微风经过,它们微微地晃动,所以木棉看上去既严肃而又不失温柔。十来年了,不经意间,看见父亲的木棉老了,而自己的,木棉也老成了,真的有点惊讶。生命流逝之快,往往不是从自个身上看到的,而常是从别人或是别的事物上猛然发现的。这十来年,我与父亲一日日地隔阂了,我还真不知道他常来这里看木棉。是啊,他应该像爷爷一样,看着自己孩子的木棉都很安然地长着,顶天立地地长着,心里会很踏实,应该很踏实的。我这样掂量着,忽然手感到一阵灼热,原来我的香烟已燃到了尽头,此时父亲和乐乐也不见了,我认为自己也该走了。

“大家小心,准备倒了,我们喊123后用力拉一下绳子就走开,别让树枝打中眼睛和脸蛋。”

“好,大家抓好绳子。”

“123”

“咚……唰……”

“喔,好!好!好!倒了!”

那一声巨响和堂弟们的欢呼,使我回过神来,也引来村里人的目光。父亲的木棉倒下了,很壮烈,那些叶子和花还嫩着呢,而那个庞大的身躯长长的横在山顶上,已一动不动的了。我的莫名地感到有些失落。这时,我从山顶上往家里的方向望去,看见父亲正坐在不远处的楼顶上,还隐约见着一小股的烟雾在他头顶上生起,大概这时他吸烟吸得太大口了吧。树倒之后,几个堂弟又开始削树干了。我其实是来应付罢了,什么也没做,砍这么大的树没经验。只是自家的事没人在场,别人虽说来帮忙,但自个做着心里会不尽意,不舒服的,所以就跟着来了,任由他们怎么砍都行,也不好在一旁指手画脚的。夕阳已褪色了,开始听到牛和猪的叫声了,人们的伙房上也开始冒着青烟了,这个村庄永远都这样安静。紧接着,他们将木棉锯成几节,那株身躯曾高大的木棉,这时已显得支离破碎了。之后,暮色已慢慢投影,我们也该回去喝点酒解渴了。父亲的心愿也该了结了吧,再过些日子,等木棉被晒干了,就可以把它锯了。虽说木棉做木材质还不够好,但我们几代人都这样钟意于它,用父亲的话说,反正不过是做副棺材埋于地下,还讲究什么呢,人一旦死了,什么东西对于他来说都已毫无意义了。况且,自己种的,不用花钱,有感情,随自己到地下去心里会踏实些。我们已渐渐走远些了,当我再回头看看山顶一眼,我的那株木棉在暮色里显得有点孤寂和黯淡。

几年之后,父亲走了,他的木棉棺材裹住他,他们一同永远地睡在黄土里。而我的孩子乐乐也渐渐长大了,可谁还会在意自己小时候说出那种不负责任的承诺呢。每当我同乐乐提起种木棉的事时,他都觉得我啰嗦,一个城里人非得回乡下种株木棉干嘛?我只得像当初的父亲和爷爷那样沉默了。我也因此常抽空回家看看自己的木棉,可是每次都觉得那么的孤寂甚至有点失落,心里总觉得不够踏实,终于明白爷爷和父亲当初的那种感受了。但是我想,乐乐还是会再长大的,等他懂了,他会在他父亲旁边种下一株属于自己和整个家族的木棉。他一定会的,我会踏实的。

2008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