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五爷

华英雄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7-07 06:55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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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常五爷的到来,让穷困的山里人长了见识,生活也随之丰富多彩起来……小说富有层次感,人物描写到位。若能在细节上精简些阅读效果会更好!

(一)

村子坐落在群山之上,距离城市很遥远,遥远得已经跟不上山外面的拍子。

这里没有钟表之点的感念,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祖宗传下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此,这个村子可能是神州大地上最后一个农业学大寨的集体。

这天中午,当村里的人顶着烈日稀稀拉拉地走出村子,准备上山号召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从山下担土到石山上造田,从而实现“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远大目标。

这时候,村里的狗都疯狂地叫起来,只见常五爷顶着烈日,犹如一片饥饿的乌云从空中跌跌撞撞地飘进村里。

确切地说,还没进村,这片乌云就被饥饿摔倒在地了。这将村民们都吓了一大跳,因为祖宗定下规矩,这里从不埋葬外姓人。众人心里都在想,可千万别被这片肮脏的乌云给打破了祖宗规矩。

好心的薛大婶上前探了探常五爷的鼻息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仿佛是看到美帝国主义的脚步已经跨过了鸭绿江,众人的脸色铁青,万念俱灰。

于是,汉子们蹲在村长身旁,围起一个圈面面相觑。只见村长沉默好久,猛地“吧嗒,吧嗒”地抽完最后几口旱烟,抬起脚后跟,旱烟筒对着鞋底一阵子的猛磕,缓缓地说:“抬下山去。”

众人找来绳子,七手八脚地将常五爷捆个结实,薛大婶掏了张黄表,正准备将常五爷的脸蒙上时,感觉五爷若无若有地动了那么一下子。虽然是那么微微的一下,却分明让薛大婶感受到了。

随着薛大婶的惊叫,不知怎的,众人心里都长吁了口气,觉得这人的死竟是这么的让人受累。

既然人没死,事情就好办。

几个时辰后,常五爷就生龙活虎起来了。

众人就七嘴八舌地问起五爷的经历,五爷却不言不语,村长问着问着就恼火起来了,嘟囔了句:“狗养的,原来是个哑巴。”

谁知,五爷也被问得恼火起来了,或许刚嚼过两个馍馍,力气充沛,大喝一声:“俺叫常五爷,你娃才是狗养的!”

众人的耳膜都被五爷的大喝声震得嗡嗡作响,吓了一大跳,不禁都想,这瘦小的人,咋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来?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五爷刚才是在假晕。

村长被喝得暴怒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一拍桌子,喝:“好!你不是狗养的,有种跟我上山砸石头!”

五爷也不甘示弱,仰起头,两眼望天,道:“谁怕谁来着?去就去!”

所谓砸石头,就是为了围山造田用的石头,在一片山崖上用锤子砸铁钎,逐渐在山崖上敲出一米多深的寸宽小洞,放进炸药,一声轰响过后,半片山崖的石头就掀落下来。

所以,一般来说拿锤子的都是村里年轻力壮的好劳力,没几把刷子可是拿不了锤子的。刚才村长被五爷回嘴,一时气急,就将了五爷这么一军。

别看五爷瘦骨如柴,刚刚还差点被饿死了去,如今几个馍馍下肚,已经缓过神来,又被村长一骂一激,立即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将个大铁锤抡得风车似的,大约只两柱香功夫,就将铁钎深深地砸进山崖。

将个旁边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都暗想,怕是山神下凡来了?

有人打趣:“五爷啊五爷,你咋不早几年进村呢?要不照你这干劲,咱村也能来个卫星高产,亩产上五千喽。”

“哄”一声,众人开怀大笑。

村长负责放炮,他将炸药放进洞里后,然后在嘴边拢了双手,远远地大喊提醒众人:“放炮喽!”

干活的都起身边跑远,边随着喊:“放炮喽!”,全部跑到远处的山坡后头,双手捂头趴下。

谁知等了半柱香功夫,也不见炮响,村长趴在地上双脚都等得发麻了,就狠骂一声:“狗养的,又是哑炮!”就起身前去排哑炮。

就当刚翻过山坡时,“轰隆”!震耳欲聋的炮却倏然响起,只见块圆盘大的石头朝村长呼啸过来,此时村长已经被突地轰隆声惊得两脚发抖,感得从裤子上传来丝丝燥热,正低头观看。

众人齐声惊喊,心里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远远追不上那石头的速度。有人已经闭上眼。

却见一人影飞速闪过去,大喝一声,抬脚踹开村长,对着那飞旋而来的石头迎头就是一掌,石头斜斜砸在此人身旁的山坡上,“扑”地砸出个大坑,又在原地转了几个来回,骨碌骨碌地滚下山坡。

许久,众人才回神过来,不禁齐声欢呼,这才看清那人影就是常五爷。

村长灰头灰脸地从泥土里爬将起来,努力稳住自己哆嗦的双腿,狠狠地朝常五爷骂了一句:“狗养的,看不出!”却是觉得眼睛涩涩起来。

五爷就这样住在村里。

山上的田是造出来了,而且围田垒起来石头,也按上面的要求,凿成正方,以便好看。可那一片片梯田面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水,无水不成田嘛。

为此,上面也派过几批专家下来研究好长时间,却总是无功而返。这时五爷提议种植高粱,又说高粱虽然营养成分低,但产量高。这个建议得到了上头的肯定。

可当来年高粱丰收后,村里人又对着收起来的高粱傻眼了。大家本就觉得馍馍难吃,这高粱饭更是难吃,再说了,村里也没那么大的仓库去存放这小山似的高粱。

五爷又提议用高粱酿酒,一听有酒喝,村长倒没去请示上级,当场下令由五爷带头,开始酿高粱酒!

于是,每年高粱成熟时,谷底的山坳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发酵味,就像一个酒气腾腾的大蒸锅。

(二)

山上天一抹黑,家家户户就闭门上床睡觉。五爷实着无聊,就自己刻了几副象棋,自个儿和自个儿下,后来被村里人发现,就磨着五爷教大家下象棋。

有次公社举行象棋比赛,村里有人跑去参加,竟拿了个第一名回来。

五爷会拳脚的事,在当年救村长的时候,已经被大家知道。于是大家又纷纷让五爷教授拳脚功夫,如此一年下来,村里个个都能扎个像摸像样的马步了。

五爷还能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照村长说,那字像天上的龙,山里的凤凰。所以逢年过节,哪家有红白喜事,都得请五爷去写几个字。

再后来,经人介绍,五爷竟然成了村里的上门女婿。婆娘就是那个好心守寡的薛大婶。薛大婶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五爷进门的第二天,薛大婶让五爷给三个儿子换个名字,五爷竟然分别给他们取名:书盘,簸箕,楼梯。

几年以后,五爷终于融入村里,成了村里的一份子。起初五爷还和大家喝喝酒,说说话,串串门。可后来却是除了参加生产队的下地劳动,五爷终日闭门不出。只是每天傍晚必定会走到村口的那两颗大樟树下,向着山下望上那么几眼,大声吼几句戏文后,返身而回。有人说,那是五爷在想山外的家。

然而五爷最大的本事,不是下棋,不是拳脚,更不是写龙飞凤舞的毛笔字,而是能唱戏说书。

那年,头道高粱酒刚酿出,五爷一高兴喝过了头,就起身来说:“俺来为大家说段评书。”

这样大家就听得一发不可收拾了。于是,家家出劳力,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搭了个台子,每天晚上听五爷在台上唱戏说书就成了村里每晚的统一娱乐。五爷可厉害了,能从隋唐三国说唱到大清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能从成胜吴广瓦岗寨和一百零八将说唱到南昌起义和抗美援朝,把村里人个个听得眉开眼笑。

那年刚入冬,村里的宁静就被一个最新指标冲破了。党中央向农村发出了“拔白旗,插红旗”的号召,要求公社把一切“白旗”以至“灰旗”统统拔掉,插上红旗,打破右倾保守思想,彻底批判部分富农的资本主义自发顷向。公社又下发通知,每村必须最少揪出一个右倾分子,每天晚上开批斗会。

这下可苦了村干部了,村里都是同祖同姓的,“温饱”问题的“饱”,怕是刚刚解决,至于“温”的问题,还在艰苦奋斗中,全村人都一摸一样,到哪去找富农右倾分子?所以,村干部们每天一收工吃罢晚饭,就自觉地到村长家里集中。吱吱作响的洋油灯下,几个脑壳凑在一起,研究讨论了三夜,也没研究出村里到底谁是属于富农。这样研究了三夜,也让村长的婆娘心疼了三天三夜,她是心疼那被白白烧掉的洋油。

倒是村长脑壳比较灵活,最后问支书:“要不,你顶上?你是领导,关键的时候你上。”

支书被村长突来的这句话吓了一大跳,一瞪眼喝骂道:“我是支书,要代表党说话,咋能当右派?再说了,俺能比你们富么?”

村会计打趣说:“今年分到户的高粱酒我们都喝光了,你家还存着没喝,这说明你是比我们富嘛!”

大家哄地大笑起来。

这时五爷来了,说:“俺是外姓人,就把俺上报右派吧。”

大家惊呆了,许久,深为五爷的仗义而感激地热烈鼓掌。当下有人提议支书回家拿酒,庆祝庆祝。

可是对富农右派分子五爷的批判大会刚开了两个晚上,群众就不同意了。为啥?如今五爷胸前被挂了个由自己书写的大大的右派牌子,低头站在台上接受批判,这样五爷就不能唱戏说书了,因为大家每天听五爷的唱戏说书已经成了习惯。加上支书说话有些结巴,在按照中央和公社的精神对五爷进行批判时,乡亲们觉得远远没有听戏听书来得痛快。村长也觉得自己坐在高高的台上很不习惯,动不动就在支书发言的时候对台下做鬼脸,于是,台上台下笑成了一片。

如此开了三日,大家都觉得无聊透顶。第四天,支书上台刚开始发言时,支书婆娘在台下就率先破声大骂起来:“你Y给俺滚下来!俺要听五爷说书!”众人也一起大声起哄。支书很怕他婆娘,立刻草草结束了发言,灰溜溜地跑下台来。

村长见此,就立即去帮五爷摘了牌子,请五爷开始唱戏说书。

就这样,批斗会又换成了五爷的评书会。

后来有天,公社的几个干部晚上摸黑上山来暗访批斗会,进村一看,竟也坐在人群后面听起了唱戏说书。

干部听完之后找来支书村长问,哪个是右派呀,村长不知深浅,指着正从台上下来的五爷说:“那个就是。”干部们连连点头,说了几句:“好啊,好啊。”就转身就下山了。

支书立即被吓得魂飞魄散,可不知道干部们这是不是在说反话,连夜挑起家里所有的高粱酒,随后追下山去。

第二天支书红着眼睛回来后,逢人就说,幸好幸好,干部们都说评书好听,只是可惜了我舍不得喝的高粱酒。

支书让群众分摊他送出去的高粱酒,大家不同意,于是支书又被他婆娘狠狠地骂了好几天几夜。

(三)

这一天,村子在漆黑的黎明沸腾起来,几十枝火把映照着几十面红旗,夹裹着好几十人浩浩荡荡地经过村口的大樟树底,冲进村里。他们男女混杂,步伐统一,口号震天。

不知道哪的红卫兵进村来了,这些无产阶级革命小将可不是来听戏听书的。右派分子五爷就被关进了村里的牛棚,一天一小斗,两天一大斗。革命小将们在台上对五爷高声呵斥,有时甚至拳打脚踢。

这些革命小将吃完东家吃西家,而且见鸡就逮,见狗就杀,又放言村里就五爷一个右派斗不过瘾,还得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再揪几个右派分子出来。

从那以后,村里就被革命小将们搅得人心惶惶,不再安宁。

那个夜晚,小将们觉得这样搞不过瘾,就密谋打倒支书村长,实现无产阶级武力夺取政权。

众小将就提了柴刀,扛起大砍刀,悄悄地冲到村长的家门口。

当头的大喝一声,踹开门,跳进村长那黑糊糊的房子,却见一人静静地坐在堂前,迎着红红的火把,正是五爷。

小将们不明白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五爷是怎么从牛棚里逃出来的,更不明白五爷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会来这里的,不过小将们知道现在必须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扫清革命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此时,小将们个个是红了眼的革命战士,本能地冲过去,挥刀就砍。却见五爷一扫往日在台上的低头沉默的摸样,眼露精光,在革命的刀丛里左突右转,转眼间,小将们的刀纷纷落地。

另外一伙小将冲进里屋,把村长和他婆娘扯了出来,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领头的小将已经红了眼,捡起地上的大刀,冲过去,大喝一声,就朝着村长当头砍了下去。突然,小将感到一阵无法抵挡的剧痛从后背传来,他惊恐地转过头来,看到一把柴刀插进自己的后背。鲜血从小将的嘴角潺潺挂了下来。小将不禁后退了几步,想坚持站着,却是终于扑地倒下了。

这时,五爷缓缓地从地上提起一把大砍刀,高高抡起,对着堂前的八仙桌劈了下去,轰一声,坚固的桌子四化飞散。五爷大口地喘着粗气,红着眼直勾勾地瞪着这些革命小将。小将们惊恐地看着五爷,竟无人再敢上前来武力夺取政权了,纷纷抖着双腿,倒退出门外,抱头鼠窜地逃下了山。

当啷一声,五爷扔下了刀。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五爷就疯了。

(四)

五爷再也不教人下棋,不写字,不耍拳脚,不再说评书,只是每日疯疯癫癫着满山遍野地跑,也不知道吃喝,而且嘴里老唱着戏文:“我自该回那儿去……”

有人说五爷那是假疯,是为了躲避因杀人而吃枪子儿。可是从那时起,家家户户白天晚上都不关门,而且都在桌子上帮五爷留着吃的喝的。大家都说,要是五爷跑累了,跑饿了,找吃的能方便些。

就一年光景,五爷的腰杆越来越弯,就像山上种的那些高粱,被风吹过,弯得像张弓。五爷柱起拐杖,每天都在剧烈地咳嗽,咳得蹲在地上好像要呕吐时,却又神奇般地喘过气来,起身吐口浓痰,嘴里又唱起那句:“我自该回那儿去”的戏文,疯癫着满山跑去了。

那天夜里,从山顶响起村里人丛未听过的调子,那调子高得吓人,低得恐怖,明明是在唱歌,可听着如猫头鹰的叫声,又如野猪被夹住脚的嚎叫,声音传出来,好像群山都在呜咽,听得全村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那声音响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当人们在山顶找到五爷时,五爷已经靠着树干过世了,嘴角长长地挂着还未干透的鲜血,睁大眼睛远望着山的那一边。

那几天,村里所有人都没有下地赚工分,而是在家为五爷操起了丧事。

五爷出殡那天,众人准备按祖宗的规矩,将五爷抬出山外埋葬。可村长却红了眼,空手赤拳趴在五爷的棺材底下,大吼一声:“狗养的,都用肩抬!进祖坟!”

常大婶痛心地趴在五爷的棺材上哭着嚎着,突然就蹲在地上干呕起来。明眼人知道,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五爷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