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祭

周振奎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7-05 23:46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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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扑朔迷离的传说,增加着老罗日渐厚重的恐惧,固执地不断加固当初设置的陷阱、圈套,无休止的重复圈子已经成为狼精,还会回来报复的呓语……

引子

上世纪的最后一年,在科尔沁草原腹地,被称为八百里瀚海东部的吐拉尔基山脚下。几个牧人在沙地的洞穴中掏出七只狼崽分别卖掉,随后又打杀了一只母狼。一周后,一只孤狼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对人类进行了为期一年的疯狂报复,制造了血腥的狼灾。

圈子登上皎来河畔最大、最高的坨岗时,习惯地向四周巡视了一番。

这是它一度引为自豪的领地中最为开阔的地方,尽管已经没有了同类,已经成为一只真正的孤狼也不需要什么领地,可它就是不肯放弃。毕竟这是祖先和父辈留给它的产业,还凝聚着先辈的希望。这是一位领主固有的本能,同时也是对祖先和父辈的思念,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上都可以依托的家园。

领地内的景物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苍茫空旷的沙地,间或有几株稀疏的树丛参差地向天际延伸。它有些满足,不无得意地伸长腰肢,使周身关节都尽力地舒展开。然后,想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休息片刻,以便结束这次巡查。

就在这一刻,它隐约听见了一声委婉绵长的吆喝,从树丛后面的洼地飘过来。久违的恐惧使它本能地做出逃跑的准备,不由自主地向声音飘来的方向望去,同时也选择好了最佳的逃跑路线。这一瞬,当它看清远处走来的只是一个人的身影后,禁不住有些狐疑的犹豫起来。

远处出现的瘦骨嶙峋的身影,让圈子不寒而栗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那是领地内唯一的一个靠打猎为生,而又专门捕杀狼的老罗。自从老罗把狼青——那条狼与狗的混血儿招到麾下之后,圈子的部落就遭到了彻底的毁灭。随着时间的推移,圈子对人类,更准确地说是对老罗的恐惧日益加深。它对以往的经历有着不敢忘却的记忆,坚信部族的毁灭,不是人类对狼实行种族灭绝的一对一手段,而是人类借助了狼的骁勇和狗的忠实天性。而其中当然还有的就是一个狼的善良与无知。人类就不是这样,他们常说:坚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狼青的首次出现,就已经对圈子的部落产生了危险,但它竟对此浑然不觉。也过分地相信了它的骨子里毕竟还有狼的血统,不会像人类一样如此歹毒。如果当时意识到了,它会毫不犹豫地咬死它。想到狼青,它忽然有了复仇的冲动,想即刻把它咬死,以宣泄几年来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为自己,也为了部落那些惨死的幽魂。

可是,老罗的身边没有狼青的影子,空气中的影像也没有。它感到惊讶,在它的记忆中,老罗与狼青总是形影不离的。忽地,它的神经本能地一紧,仿佛察觉到狼青就在它的身后。回头的一霎那,果然看见狼青正在它走来的路上搜寻。几乎是同时,它们的目光相遇了。

尽管与狼青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但它还是凭借经验,迫使自己冷静一些,回头看看老罗。老罗还在远处,似乎不知狼青和圈子已经在他的视线外遭遇了,依然漫无目的的独行。圈子不由得心花怒放,相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便迈着稳健的步伐向狼青走去。

狼青看见圈子的一刹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深信狼已经在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绝迹,刚刚在无意中嗅到狼的气息时,它还有几分怀疑,不相信这里还会有狼。即使是有,也不过是匆匆过客。它引为自豪的壮举,就是打破了狼群不可战胜的神话,让狼在主人的视线里消失。

而现在,有一只狼出现了,而且是昔日狼群的首领圈子,正在大摇大摆一步步走来。这简直是一种轻蔑的挑战,对它已有辉煌的一种否定。它来不及完全展开思维就匆忙迎上去准备战斗。可对手已经一跃而起,露出尖利的牙齿和锋利的爪子迎面击来。它在就地一滚躲避的同时,又下意识地保护住自己的头部,随即迅速跃起。正要反击的瞬间,感到脊背上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随即,右耳又被对手尖利的牙齿咬伤。连续失利,使它丧失了战斗的勇气,疼痛与惊慌失措促使它发出本能的惨叫。一边招架,一边向后退却。

圈子想不到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击败对手,不由得为自己的胜利鼓舞,一面欣喜若狂地放肆进攻,一面为自己部落怎么会毁在如此不堪一击的对手惊疑。这种心不在焉导致了严重的错误,等清醒过来已经为时晚矣。时刻顾忌的对手老罗,挥舞着长矛悄无声息地出现了。银光一闪,锋利的长矛裹挟着寒风向它袭来。它在慌乱中急忙躲开这致命的一击,但剧烈的疼痛从脸颊生起直至耳际。更令它猝不及防的是狼青的反戈一击,肋骨之间钻进了一股冷风。

连受重创,逃生的欲望陡然强烈起来。趁着老罗赤手空拳,收势未稳,它拼出最后的气力向老罗猛扑过去。老罗躲闪不及,胡乱地招架一下跳开。圈子趁势在他的胯下致以死命的一击,然后迅速向坨子深处蹿去。

狼青目瞪口呆,怎么也不敢相信对手会对主人发出攻击,并用这种有伤大雅的方式逃生。这不是它所认识的圈子,一代霸主的风度。惊惑间还想有所作为。可是,主人受伤倒下封堵了它追击的路线,满身伤痛又使它力不从心。只能心里责怪主人的大意,和主人一样一边查看自己的伤势,一边带着遗憾悻悻地看着对手一瘸一拐消失在坨子深处。

圈子逃进坨子尽头的一片树林,这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营地。平时它是不愿轻易光顾的,只有无法躲避的危机到来时,它才到这里休养一段时光。

它把隐蔽的营地重新进行了伪装,确信万无一失才顾及伤势。脸上有长长的一道血口,肋骨上的皮毛被揭开。虽说痛苦,但它并不懊悔,一番较量已经看出狼青的本事不过如此。真正的危险是人类,对手所依赖的帮手也是人类。这是狗与狼本质上的区别。

它听祖父讲过,人和狼本来是大陆上同时诞生的生命体系。但人类的进化远比所有的生物都要快,逐渐成为拥有智慧的生命物种。可惜的是,人类在向霸主转化的过程中,不断地排除异己。把所有能够征服的全部征服了,又贪得无厌地屠杀其他生灵,有时还屠戮同类。在许多方面说,人类比所有生命物种都更加凶残。在幼年时期所受到的正规教育里,狼不得以任何借口去触及人类的利益。实际上,它和它的部落也是这么做的,这是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部落,应有的一种风度。不会去攻击人类和它们豢养的家禽、牲畜。圈子曾以此为荣耀,以为这是对人类文明的一种尊敬。可后来不能不感叹列祖列宗的圣明,原来的本意就是避免触及人类凶残的神经。

在它还不认识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人类进入了它们的领地。祖父带着整个部落向北迁移。经过无数个黑夜白天的跋涉,祖父看中了一片广袤的田野,并定居下来。那时候,整个部落都为祖父的抉择而欢欣鼓舞,短短几年,自己的家族就由十几个成员的部落,发展成具有相当规模的族群。也是那时起,他对祖父和父亲就有了无法言喻的崇尚。

就在部落辉煌鼎盛的时期,一天清晨,一群人突然出现了。从四面八方用迸射火星的什物向它们冲来。祖父、祖母和母亲都在“叮叮当当”爆裂的响声中倒下了,只有少数的成员在父亲的死命冲击下,冲出了人类的包围。后来,惊魂未定的父亲又找回来奄奄一息的哈利叔叔和黑妞姨妈。不久哈利叔叔死了,已经失去了捕猎能力的黑妞姨妈,就担任了部落里的保姆、教师。

圈子就是在那次生离死别的灾难中,认识了被称为人的两条腿生物。但它还是有许多疑问:“人是什么?”

“是毁灭一切的生物。”

“是为了吃我们吗?”它想起兔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充当它们和狐狸、狗獾的食物。

“不,孩子。他们见什么杀什么,只要能杀死。”黑妞姨妈心惊肉跳,但还是耐心地解说,“杀我们是要我们的皮毛做褥子,杀死狐狸是为了做帽子、围巾。杀兔子是为了吃它们的肉,也做衣帽。还有……”

“他们为什么不自己长皮毛呢?”它打断了姨妈的解说。

“这……也许就是为了杀戮吧。就像他们也杀自己的同类一样,不知道是为了是什么。”

黑妞姨妈是部落的博士,它不知道的问题往往是绝对深奥的难题。它对姨妈的说法并不完全认同,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杀死同类的生物。它看过两个部落间的争斗,也看过自己部落的内讧,但只是无关生死的大打出手。败者逃亡了或者回避了,还没听说过谁把谁咬死。

可是后来,当它亲眼目睹了一场人与人之间的杀戮后,它相信了。

那是它继位不久,为巩固自己的声望,刻意去寻找声名显赫,住在吐拉尔基山另一边的狗獾巴拉。它是在中午时分上的山,为了寻找对手的蛛丝马迹,使它在山上做了些许的停留。也就是在这一天,它看见了有生以来最为令人困惑的一幕。

忽地,它听见了上下传来嘈杂的人声。随即看见两拨人各执闪烁着瘆人光芒的棍棒和各种形状的铁器,相互对峙着。它认真地看着,猜测着这是人类之间的纷争。开始,它并不觉得这与动物们之间的争斗有什么太大的差异,都是两军对垒般的彼此恐吓威胁。然后是头领在前,冲过去进行打斗。果然,对峙片刻后的人类开始了交战,很清晰的分成两个阵营。但是很快,阵线变得不太分明了,成了一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战。也有了更多的喊叫,更多的撞击声。接着有了血光,也有了血腥的气息。最后看见有人逃进了树林,有人追逐,有了惨叫和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死亡气息。

它惊呆了,随即下意识地蜷伏在乱石堆后面不敢喘息。直到日落西山,它才战战兢兢地离开了那座山。后来每次经过这座山,都本能地生出恐惧,把那次遭遇当做有生以来的最大不幸。直至后来发生了更多的变故,它才忽然感悟到,遭遇人类,是所有生物的最大不幸。

一切都是命。上古的遗训被继承了千百万年,又被无数次的事实验证。广阔的天宇中,有一双睿智的眼睛,俯视世上的芸芸众生,凡事在冥冥之中自有定夺。可是,圈子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命运之神总是偏袒着人类,让人类在所有生物的共同家园中屠戮苍生?它在很长时间里思索着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如同一个思想家陷入了深深地苦闷当中。

也许和狼青的遭遇,是命中注定的劫难。

经过漫长的冬季,圈子身上的伤势已经明显地好转起来,而且体力似乎比以前更加充沛。感觉自己还是当初叱咤风云的领主之后,它决定再次巡查自己的领地了。一半是职责所在,另一半是观察狼青是否真的受到了重创。感觉告诉它,狼青是不会轻易倒下的,这是狼的天性所决定的。但也有彻底垮了的可能,那是属于狗的德行。

想到不共戴天的仇敌有狗的德行和同类的血缘,它就感到恶心。想象不出对手的祖先怎么会和可恶的狗——那些蠢笨的物种交媾。最大的可能,是某一只流浪的家伙,对!只有这些不争气的玩意,才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丑行。

它从骨子里瞧不起狗。它知道狗本来是狼的近亲。但被人类驯化后,对人比对任何头领都忠实。如果不是看在本是同一祖先的份上,它早就不客气地教训它们了,省得看见它们就恶心。

狗对人类的忠诚简直难以置信,虽然从外表看上去,狗有些狐假虎威,极尽所能地讨好主人。可它们也确实在主人面前表现的异常勇猛。和狼青的邂逅证明了这一点,和其他狗的邂逅也是如此。如果不是有人与狗同行,任何狗都远远地不能称之为对手。老罗和狼青,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老罗,圈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它对老罗的了解,几乎和老罗对它的了解一样。老罗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用一杆长矛、无数的圈套和陷阱,捕杀了太多的狼。从认识老罗的那时起,它就对老罗产生了难以遏制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就来自于亲眼看见兰儿死在老罗布置的圈套时才有的。

兰儿和它是青梅竹马,本来可以成为夫妻的。可是在一次游戏中,兰儿掉进了老罗设计的圈套。结果在它束手无策时,老罗和他的狗群出现了。从那时起,它记住了老罗。也反复对老罗的计谋进行过观察,结果让它大吃一惊。每个陷阱、圈套设置的路径、方式都有所不同。更让它惊愕不已的,是老罗投掷长矛的功力。

一次,一个正在迁移的部落要途经它的领地。作为首领,它必须亲自监督它们过境。想不到就在狼群刚刚过来的时候,一只怀孕的母狼掉进了陷阱,引发了一阵慌乱。它刚想过去看看究竟的时候,老罗突然出现了。一声呐喊,老罗的狗群冲进了狼群,血雨腥风中,老罗挥舞着长矛击中了那个首领,狼群很快溃散了。那场狂暴的杀戮,至今还历历在目。

现在,它恍惚明白了,与老罗较量,不需要太多的体力,更多的是需要聪明和智慧。

它有些自信了,在一片生机盎然的草场中间,找到了那条小河。领略过清冽甘甜又略微含了点鱼虾腥味的河水之后,它做了简短的休息。兴致盎然地把这里的河水与下游的河水做了比较,又禁不住发出一番感叹。自从那里有了一个大院子以后,那里的河水简直不能叫水了,远远地就能闻到刺鼻的异味,更不用说有什么鱼虾。开始,它还不清楚那里的河水是否可以饮用,但是,白毛的死,让它明确地知道了这一点。

白毛死得可惜,能在这个世界上还存活下来的生命,本来就有超乎寻常极其坚韧的本领。像白毛这样的领主就尤为显得珍贵。圈子曾经有许多机会抓住白毛并把它吃掉,但每一次都有意无意地让它逃脱。它也不想真的吃掉白毛,没有了白毛,这个侥幸活下来的兔子家族,就会溃散,而它的食谱中,就少了一道佳肴。

白毛的子孙虽然只有十几只,但这已经是大家族了。所以每一次用餐,它都极为小心地选择那些可以吃掉的兔子,免得造成更大的饥荒。只有吃掉白毛的老伴,那是无奈的选择。它实在是饿了,而那只老兔子又实在傲慢,看见它竟然不去逃避。它无法忍受别人无视它的存在,就把它吃了。

“该死的圈子。”它记得当时白毛就这样恶狠狠地诅咒过它。

它品味着河水给它带来的舒适惬意,陶醉在对那段时光的美好回忆中。眼角的余光出现了一道闪闪粼光,顺着河水向它游来。它兴奋地屏住呼吸,看清是一条细鳞的白鲢,猛地扑到水里。

在享用鲜灵的美味时,它越来越得意。有用本来不是同类的强项,但它是佼佼者。闲得无聊时,经常游过皎来河,到大青的部落玩几天。大青是个很强健的头领,可有点小心眼,总以为它有所图谋。它可没别的意思,只想在它的部落中,找到一点生活在同类中间的感觉。它确信自己也曾经是一代霸主,没必要冒犯谁的利益。倒也不是怕谁,而仅仅是保留一种霸主的风度。何况它的领地并不比大青的小,从皎来河畔到西辽河,偌大的一个三角洲,都是它的。

天黑的时候,它沿着只有自己才能辨认的小路向领地的边缘走去。忽然,它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并立刻判断出这是同类特有的气息,而且是在躲避追踪似的时隐时现。它的精神为之一振,外族的入侵,极有可能是来抢占地盘的。可又为什么躲躲闪闪,难道是遭遇了老罗和狼青?想到又是同类,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促使它小心翼翼地追踪下去。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有时是几十只、几百只的大规模迁徙,有时是形单影只的匆匆过客。孤独的流浪汉不会伪装,会偷猎也会讨好,既不会和领地主人争执,也绝不抢夺食物,遇到驱逐就识趣的走开。让它担心的是失去家园的庞大部落,它们既有实力又有安家落户的决心,想把它们赶出去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部落吗?所谓的庞大部落,只在父亲的讲述中出现过。它想起第一次看见一个部落的迁徙,和父亲一起监视它们过境,但也不过是十几只。父亲有些失望,可更多的是羡慕和感伤。在无所事事的观望中,父亲讲了许多作为领主必须掌握的只是知识,对它后来统治部落有很大的帮助。

父亲是继承祖父的地位统领部落的,在任期内并没有使部落强大起来。不完全是由于人类的捕杀,也由于食物的匮乏。父亲恪守千百年来不变的古训,不去触动人类的利益神经。部落的子民不得不控制生育,很长时间依靠捕捉跳兔、黄鼠充饥。父亲曾无数次地指出:人类把我们赖以生存的食物都杀光了,我们早晚都得灭绝。后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证明,父亲的预言是正确的。

父亲死于悲愤。那是一个夏天,一群人闯进了它们的家园。父亲急忙让它带着部落转移,自己只身留下来照顾刚刚分娩的姐姐。这是部落度过危机后的第一批后代,也是复兴部落,延续子孙的希望。它带领黑妞姨妈、华叔父子和小风、兰草、小花撤进了沙地深处。父亲和姐姐留在原地,可仅仅几天之后,缺乏乳汁的姐姐为了追捕一只野鸡,不幸暴露了住处。

父亲已经在人类赶到之前已经埋好了洞口,躲在不远处观察人类的反应。就在人们在洞口附近寻觅时,焦急的姐姐出现了。发出了一阵阵长嚎吸引了人们的注意,随即向另一个方向跑去。父亲明白这是姐姐在故意暴露自己,以保护洞中的孩子们。于是,不无担心的跟踪过去。刚刚翻过一个坨岗,就听见了几声枪响。随即就看到姐姐踉踉跄跄的倒下,又挣扎着爬起来,在一片树丛后面消失了。

父亲绕过了人们,在一片草地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姐姐。一直等到姐姐停止了呼吸,才返回洞穴寻找孩子们。可是这一次见到的景象更加残酷:那些还没有睁开眼睛的狼的后代,全部被暴尸荒野。

父亲找到了它们,把最为悲伤的噩耗告诉给了它们后,几天不吃东西,最后叹息着闭上了眼睛。第二天,黑妞姨妈依偎在父亲的身边死去了。

现在的部落已经名存实亡,更没有繁衍子孙的希望。它之所以不愿放弃父辈们传下来的基业而固守家园,最大的慰藉,是死后,有这么大的一块坟茔而已。

想到死亡,它有些哀伤,不知道在死后见到列祖列宗时,怎么向它们解释。

圈子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急于找到隐藏在暗处的同类,告诉它们赶快离开,找一个没有人类的地方休养生息。这里永远不会是狼的家园,看似平静的沙地、草场,实际上是一块阳光灿烂的坟茔。

在水泡子边上的草丛中,它失去了追踪的目标。这是有经验的同类,只有在水里才能掩饰自己的踪迹,摆脱对手的追踪。越这样判断,它的不安也越强烈。最大的可能,是同类也遇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危险。可这危险肯定不是来自老罗和狼青,直到现在它还没有发现老罗和狼青的踪迹。

想到又是一个逃难者,它的思想变得有些浑浊了,无法断定自己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出于本能,它知道这样的逃难者才是难以对付的。求生的渴望,往往会让它们孤注一掷,留给它的也只有两种选择:离开领地,做一个流浪者;要么,就拼一个你死我活。

几乎毫不犹豫,它选择了后者。

它跳出草地,奔向坨子,在高处静静地等待着对手的出现,也领略着死亡前的恐怖。

这样的恐怖,在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过一次。只是那时它还不能死,要照顾受了重伤的小黑。

那一年,一场洪水淹没了领地,各种逃生的物种都聚集在小岛似的坨岗上。丰富的食物使它看到了复兴部落的希望,兰草、小花也有了身孕,更让它满意的,是小黑居然领回了一个对象。小黑是它的侄儿,将要继承它未来的领主地位。所以有资格独自捕猎和巡查领地。一天,当它把一只头型、爪子像狼,而其他方面绝对像狗,就是现在的死敌狼青领回来时,它不由得产生了疑问。

小黑很正规的按照狼的礼仪把它介绍给了狼青,可是狼青只是看了它一眼,就把目光又投向小黑。它看出了它们之间的甜情蜜意,心里盘算将来把它们的后代带在部落里也可以,也就容忍了狼青的无礼。

也是这以后,它知道了狼与狗交媾后,产生的这个新的品种。随后又渐渐知道了许多人类的事情,知道了人类部落有城市和乡村的区别,也豢养着各种动物。和狼青的唯一一次争议,就是在狼青提及孔雀,一种非常好看的大鸟之后。

“你们有谁见过孔雀吗?好看的大鸟。”狼青不无炫耀地问。

圈子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孔雀,但既然是大鸟,就和鹞鹰差不多。不过,鹞鹰可算不上怎么好看,再有就是沙半鸡,鹌鹑或者是喜鹊,反正不能是猫头鹰或是乌鸦。也许和丹顶鹤差不多,它唯一没吃过的大鸟。这几年,也看不见了。

“是野鸡。”它终于想起来世上曾经存活过这种鸟类,于是脱口而出。

“哼,那也能算是好看?”狼青一脸的不屑,“还不如主人的鹦鹉呢。”

圈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后来想到世上既然有了和人亲近的狗这物种,也许就会有和狗相似的鸟。当它又听说人类结婚的热闹场面,心里更加感到惭愧。这位小姐知道的太多了,连它这样见多识广的领主也没听说过哪一种生物交媾还会举行什么仪式,也许只有人类才会干出这种荒唐的事情。这又使它陷入了思想家似的思索。难道是自己的观念落后了,固执地维系家庭的血缘。可这又有什么不对呢?狼就应该是狼,有固有的血缘和尖牙利齿。可现在和狼青比较,部落成员不如狼青俊美,人家的毛管黑中透亮富有光泽,走路更是婀娜多姿,在这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它决定让小黑和狼青一起离开部落,缘于它实在无法忍受狼青的作为。狼青尽管很快就掌握了捕食的技巧,但那种吃独食的方式让其他成员心寒。而且经常打乱它的布置,使集体捕猎变成了个体单独行动的方式。这是一个狼群所不能容忍的。至于小黑究竟是成为新的领主还是流浪者,既然是出于爱情,也就不在它的考虑范围了。

小黑真的就走了,和狼青一起离开了部落。在它们走后的十几天,圈子意外地发现了小黑。就那么独自躺在一处洼地里,不但遍体鳞伤,还失去了一只眼睛。如果不是微弱的呻吟中还有一点熟悉,它几乎认不出它。

也就是这几天,圈子的部落名存实亡了。

狼青领着老罗找到了它们的营地,打杀了怀孕的兰草和小花。华叔带着伤冲出了重围,儿子却掉进了河里,再也没有爬上岸。随后,巡视领地的小风也没回来,几天后,被剥了皮的尸体在树林中慢慢腐烂了。

那时,它在另一个营地照看负了伤的小黑。否则……

它不愿想下去了。

圈子对自己孤伶伶的守伏在坨子顶上有些紧张,没有遮拦的荒地虽然可以观察到对手,同时也更容易暴露自己。它强迫自己,必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过漫长的白昼,用耳朵和嗅觉去捕捉潜在的对手。如果小黑还在,它就没有这种瞻前顾后的担心。

小黑的引狗入室,虽说导致了部族的灭绝,但圈子是首领、是长者,必须有长者和领主的宽容大度,不能有任何的责难和抱怨。而且现实也需要一个后生延续部落,需要一个助手和它共同守卫先祖留下的基业。洪水带来的食物太丰富了,足够一个部落由弱小变成强大。如果有可能,它可以去找大青,画出一块领地,用来交换一支年轻的雌性。它坚信,在它所知的所有狼群,只有大青部落还保留着纯正的血统。

小风死后,狼青在人类的眼中成了真正的英雄,甚至是神灵的化身。跟着老罗游走圈子的领地,开始了捕狼的职业生涯。它的那些部下——形形色色的狗,在主人的唆使和它的召唤下,聚集在老罗身边,汇集成浩浩荡荡讨伐圈子的大军。对圈子可能落脚的地方,都进行了足够危险的破坏。迫使圈子和小黑不得不进入随时逃难的落魄状态。

小黑终于在不分昼夜的逃亡中逐渐振作起来,这是愧疚和仇恨产生的振作。圈子看在眼里,一阵阵的感到凄凉,不得不重复祖传的古训和部落的清规戒律,希望藉此能磨灭小黑的仇恨欲望。它已经确信,狼永远不是人类的对手。人类正在用人的智慧和野兽的凶残,制造对一切生命的灭顶之灾。

小黑似乎对它的说教无动于衷,依旧酷爱独往独来,不断的去挑战狗獾、狐狸。圈子对它的战绩当然大加欣赏,但同时也暗暗自责:在与人类共存的世界上,所有动物都有相同的苦难,这么做,是不是有愧于良心呢?

小黑对此浑然不觉,在它的理解中,只有这些幸存的动物,无一不是经验老道的佼佼者,才恰恰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于是在征伐似的打斗中,打败了一直和圈子对峙的巴拉,把最后的一只狐狸首领赶到了领地之外。

就在圈子已经确认小黑的确具备了接班人的资格,并极有可能成为新霸主之后的那天早晨,小黑却突然不辞而别。它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循着小黑的踪迹追到皎来河畔,反复思索,觉得小黑是到大青的部落去了,便静下心来耐心地等待着。

可是直到天黑,小黑仍没有回来。圈子猛然醒悟:小黑去找狼青复仇去了。

它立刻感到凶多吉少,借着夜色的掩护,还没有到达人类的部落,就在空气中感受到了强大的死亡气息。有小黑的,也有狗的。它小心翼翼地寻过去,在一片树林中发现了小黑的尸体,依然是被剥皮剖尸……残存的尸身,没有一根骨头是完整的。

它在充满血迹的厮杀现场还尚存的影像中,看到小黑和狼青的厮杀场面。就在小黑独自和那些狗拼命厮杀时,老罗出现了。但小黑还是义无反顾,直接扑向老罗。老罗手中的长矛刺进了小黑的身体……

想到小黑拼死后,同样被人类实施了惨绝人寰的惩罚,圈子不由得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地穿过一片树林时,偶然又察觉到了对方的气息。俯瞰下去,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一片沙地,入侵者在沙地四周画出了疆域,看来是不想离去了。

它不能不小心一些,警惕地在对方画出的疆域边缘走上一遭。随即断定入侵者不是很多,大概是在一两只左右。它正在疑惑间,又立刻察觉这气味有些熟悉。稍加辨别,它紧张起来:是大青部落的。糟糕!

难道是它们也遇到了人类?否则绝不会到它的领地来。肯定是大青了,另一位也许是它的伴侣,那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

“嗷!”顾不上已经是旭日初升,它叫了起来,焦虑不安的等待对方的答复。

沙地中央的坨子上,出现了一个黑影,也回应了一声低音。是它。圈子放心地叫起来,纵身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肆意地让黄沙在身后卷起阵阵沙尘。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狂放地奔驰了,也没有这样亲密地见到老朋友。

它在对方警觉的目光前站住了,对方既不是大青,也不是那个半老徐娘。“大青呢?”它虽没有看清对方是谁,但可以肯定,大青一定在这里。

“你就是圈子?”对方用目光疑惑地看着它。

它想回答“能统领这个领地的,不是圈子是谁?”可是,它突然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避开对方的目光,向四周张望着。

对方的身后,有一座独特的沙丘,左侧是刀切般的断崖,崖下是一处洞穴。几株山葡萄的紫藤从崖顶垂下,恰到好处地把洞口遮掩起来。

圈子差点就忘了,这个洞穴,是它的一个临时营地。

大青躺在洞穴中艰难地呼吸着,似乎就是为了等待它的到来才肯咽下最后的一口气。它用微弱的语气,断断续续讲述着:“是人……挖掘地下……有枪……我们完了。”

都差不多。圈子想起了姐姐,当时人类也是要挖掘地下的什么。

它宽慰大青:“地上的东西被弄得差不多了,自然不会放弃地下的,说不定哪一天,人还要把空气也垄断呢。”

可是大青已经听不见它说的话了。

圈子并没有感到悲伤,它已经麻木了,这不过是它亲眼见到的又一例死亡。它黯然地想着:死者也算是幸福,第一次和人类遭遇就死掉了,没有拉拉杂杂的痛苦,至少还有一个朋友和后代送别。等到自己死亡时,恐怕连个同类也看不见了。

它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安置香。

香是大青的女儿,大青部落唯一的幸存者。

无论它怎么劝解,香就是固执地守在已经渐渐腐烂的父亲尸体不肯离去。圈子担心这样的腐烂气味足以招致狼青的到来,更担心朋友这个女儿落得和自己部落一样的下场。自从小黑死后,圈子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呆过两个晚上,只有那个秘密的营地例外。

可是,香太固执了。

直到最后的一天,狼青和老罗先后出现了,香才不得不随它向坨子深处逃去。

和圈子上一次的遭遇,老罗住进了医院。生殖器的损伤,使他失去了做男人的能力,行动也不如以前快捷迅速。稍稍给他带来慰藉的,是狼青被圈子咬伤后,满面的伤痕代替了往日的娇容,它的主人对狼青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厌烦。老罗舍不得狼青,用了一袋大米把狼青换来,主仆两个相依为命。在一切可能的时间里,游走于村落的前前后后,是消闲,也是漫无目的的寻找圈子的蛛丝马迹。

这次,他险些成功。

是空气中的腐烂气味把狼青引领到了那个洞穴旁,随即,狼青就嗅到了圈子的气味。这让它感到突然,接受上一次的教训,它决定等主人到来后在一起行动。

这就给圈子带来了宝贵的时间,带上香连续绕过了几个人类部落,回到自己的秘密营地潜伏下来。

过了很久,香的体力明显地得到了恢复,显出俊美漂亮的婀娜身姿。可以长时间的奔走时,圈子刻意领它熟悉了领地的情况,并把可能出现的危险以及如何避难的营地一一指点给它。香对领地的大小似乎并不在意,所注意的是食物是否丰富。它已经感觉到自己要到了出嫁的时候,不能不仔细留意生存的情况。香察觉到了这里的贫瘠,也就理解了圈子部落为何难以振兴。为了不重蹈覆辙,它决定把未来的新家安置在大青死时的那个洞穴里。

圈子自然也感觉到了香身体的某些重要变化,强烈的异性气息刺激着它的神经。它也有过妻子,也曾经有过三个儿女,可孩子还没有学会咀嚼,妻子就病死了。这是天意,谁也没办法。几天后,孩子也饿死了。现在,它知道香的气味意味着什么,幸福美妙的感觉伴随它们度过了一段快乐之后,共同的命运和生存的渴望使它们幸福地结合了。

从香的身体上滑落的一霎那,圈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这种自信,每一根神经都被这信心支配得赳赳昂昂。从毛管里喷发出对未来的憧憬,使它义不容辞的担当起未来父亲的职责。它用平生积累的智慧,营造了几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营地,挖空心思制造出已经离开了领地的假象。果然,狼青上当了,连老罗也确信圈子终于领着那个母狼逃走了。

香选择的那个洞穴,四周是寸草不生的漫漫黄沙,稀疏的红柳,一边通向皎来河,一边通向一片荒芜的绿洲。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它们神不知鬼不觉的住进了那个洞穴。

几天后,香分娩了,七个可爱的小东西。

圈子忙碌起来,更不敢有稍许的大意,警戒、捕猎,再把新鲜的食物带给香。极尽可能地在每次进出洞穴前后,消除一切痕迹。只等孩子们睁开眼睛,它们就向另一个营地转移。

就在这一天,圈子嗅到了空气中的可怕气息,并且又是狼青的。

狼青不是来找圈子的,它已经完全肯定圈子逃亡了。现在,它只是闲的无聊,陪同羊倌老杨随着羊群走动。老杨是掏麻雀的高手,出来放羊带着狼青,既是帮手也是一种消遣,找到雀窝,狼青也就有了佳肴。

这次也不例外,只不过是离家远了一些。

狼青在上风头,圈子发现它时,它却全然不知。仍然和老杨随着羊群走动。

圈子不敢有任何的侥幸心理,急忙跑到一个坨岗上面,大摇大摆的假装向另一个方向张望。它成功了,很快就被一条又大又笨的黄狗发现,向它狂吠起来。狼青也立即发现了它,稍一犹豫,就向它追来。

没有了老罗,圈子也就全然不把狼青放在眼里。玩笑般的把狼青引到了远离香藏身的洞穴,然后向那片绿洲跑去。狼青有了上次的教训,也不敢放肆追赶,心里依然困惑圈子怎么又出现了。就在这时,不知深浅的黄狗绕过树林,迎面拦住了圈子。

圈子心里吃惊,慌忙中下了狠心,在黄狗的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撕下一块皮肉。

黄狗惨叫着向狼青逃去,然后和狼青一起仓惶地逃出了圈子的视野。

圈子被成功的喜悦鼓舞着,安慰了香一番,带着幸灾乐祸的快感到人类的部落去查看人们和老罗、狼青的反应。这一次,它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几个壮汉用绳子把黄狗拖到了一棵大树下,受伤的狗挣扎着发出垂死的呜咽。人把狗吊起来,在狗的哀嚎里从容的剥皮剖尸。有了殷红的鲜血流淌,有了死亡的气息。

圈子几乎叫出声来,真正看懂了人类对狗、对狼是怎样进行惩罚的。

有了更多的人围观,有人生起了火,黄狗的尸体被剁成碎块,泛着红色的光泽扔进大锅,白雾裹挟着怪异的香气升腾。更多的人过来了,聚拢在一起开始吃喝。

圈子惊恐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神智刚刚恢复,就慌不择路地跑开。

圈子终于认识了人类的全部本性,狗是人类叹诵赞美的忠实朋友,可人类还是杀了它们。像对待狼一样,不,对狼还没有分食。却对朋友、卫士般的狗分而食之。

人啊!爷爷错了,父亲错了,黑妞姨妈、大青都错了。人类既然能分食朋友、卫士的肉体,杀死自己的同胞,那么,杀几只狼,灭绝其他物种又算得了什么呢?

圈子在这充满恐惧的悲哀里继续营造可以迷惑狗的假象,肆意留下屎尿粪便,引得狼青和老罗在吐拉尔基的山脚下周旋。它想到了接刀杀狗的良策,只要把狗咬伤,人类就会毫不犹豫地把狗杀死,而咬伤任何一条狗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有狼青是例外。

狼青有四个勇猛的臣民,并且和老罗形影不离,没有单打独斗的机会。

咬伤了第七条狗之后,它推算香已经做好了搬家的准备,悄然离去了。

圈子踏上了那片熟悉的领地,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快感。做父亲了,不仅延续了祖先的血脉,还有复兴部落的期待。更重要的,它已经重新认识了这个社会,一个全新的领主必将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它兴奋地抬起头,甚至有些亢奋,在空气中狠狠地吸了一口。

猛地,它突然察觉出了空气中的异样,空气中有了人的气息,狗的气息,也有儿女们的气息。来不及思索,它慌忙向那座沙丘跑去。

香不在,儿女们也不在,沙丘被夷为平地。它烦躁不安地叫起来,不一会儿,香出现了。

香泪眼婆娑,讲述了灾难发生的始末:

圈子走后,这里一直很平静。可就在这个清晨,一群羊跑到了沙丘上,人过来了,和羊群一起采摘野葡萄吃。香和人只隔着一道青藤,屏住呼吸等待人和羊群离开。偏偏这时侯,一只花狗出现了,跑过来就发现了香,狂吠着向洞口扑来。

香扑出洞口,立刻就遭到了猛烈的一击。它顾不上疼痛,拼命向前跑去想把狗和人引开。可是,人和狗都没有追来,喊来了其他人,匆匆圈起羊群,似乎要走开。又是那条花狗,从洞穴中叼出了孩子,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就这样被人们抓走了。

圈子像是被雷集中了一般僵立在那里,犹如大脑和躯干被无形的网罩住动弹不得。等它彻底地清醒过来,香不见了。它意识到香去寻找孩子了,急忙拔腿追去。

可它还是晚了。

香追逐着羊群的气味进了人类部落,它对于圈子已经不抱任何幻想。在它的心目中,圈子是出色的领主,但对人类有着太多的禁忌和偏见。它相信这个世界尽管有丑恶,但毕竟还有善良的物种。别说是其他什么,就是狼,也不会对任何生物的幼仔痛下杀手。它要用自己的方式,用母爱去感动人类和狗,拯救出自己的孩子。

它首先就遇到了狼青,这让它看到了希望。

狼青也是母性,一定做过母亲,甚至是做了祖母。同是母性,一定会理解它的爱子之情。

狼青目瞪口呆的打量了一番香,认出香是那些狼崽的母亲后,更加不明白它怎么会用这种幼稚可笑的方式来讨要孩子。进而又禁不住心花怒放,由衷感到狼永远是不自量力的野兽。这也许就是狼与狗的区别,愚蠢而又自负。

想到了圈子的傲慢,狼青忍不住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这冷笑就是命令,四个忠勇的臣民,同时从四个方向猛扑上来。香被掀翻了,被咬破了皮毛,但它不想反抗。它坚信只有忍住了最初的试探,挺过最初的痛苦,就能体现出自己的爱心,也就能要回自己的孩子。它痛苦地闭上眼睛,尽了最大的努力蜷伏着、跪拜着。知道听见狼青志在必得的咆哮时,它才吃惊地睁开眼睛。

它看见了狼青的獠牙,泛着阴森森的光芒居高临下的向它扑来。这一刻,它彻底地惊呆了,等它意识到死亡的危险时,为时已晚。狼青把尖牙利爪同时刺进乐它的喉咙。

圈子只夺回了香的头骨,带着血粼粼的伤口从断崖上跳进奔腾咆哮的皎来河。

狼青又一次得到了胜利,在臣民们的簇拥下奔上断崖,看着圈子被激流吞噬的无影无踪。

立秋后的第一个黎明,一条孤伶伶的狼登上了吐拉尔基山,向着山下人类居住的部落发出悲怆愤怒的嚎叫。

它就是圈子,孤独的狼。

抢夺香头骨的战斗,圈子受到了平生最大的伤痛。从头到尾,只有四肢和躯干完好无损。但这就已经足够了,它已经摒弃了一切思想,深知这些胡思乱想只能导致更大的损伤和灭亡。它讨厌大脑和思想,任其死亡麻木,只留下复仇的意念支撑着四肢和尖牙利爪,向人类和他们豢养的狼青宣战。

人和狗都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狼青和老罗也没有出来接受挑战。这让它感到些许的失望,信步迈进人类的部落,把一只惊慌失措的猪仔咬死,在香死去的地方饱餐一顿,然后仰天发出背叛初衷的长啸。

人类第一次表现出了慌张,早早地关门闭户,也组织了一只牵引着狗的队伍,敲打着铁锅、破盆,大声的吆喝。圈子早已经领略过人类的软弱,不以为然的在一个高大的柴禾垛上耐心的等待着。它坚信,只有等待才是达到目的的唯一捷径。

天刚蒙蒙亮,一只跳上柴垛的公鸡被它一口咬住。享用之后把剩下的残羹剩饭做诱饵,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第一只出现的动物是一只黑狗,刚刚嗅到鸡爪的味道,圈子从天而降,尖牙利爪同时刺进了黑狗的头顶和躯干,溅出一道惨烈的血泉。

捕杀发现香藏身洞穴的花狗颇费了一番周折,花狗偎依在老杨的脚下不肯轻易离开。圈子跟踪了几天,依旧找不到机会,情急之下跳进羊群,在人、狗和羊群来不及反应时大开杀戒。花狗被激怒了,追进树林,圈子猛地跳起来回头,在空中旋起来又稳稳地落下,只一口就把花狗的喉咙咬断,然后用力把花狗抛进羊群。

从容地走出老远,还能听得见老杨悲痛欲绝的哭骂。

短短几天,人类就进入了悲号与狂欢的节日里。羊和狗、猪的相继死亡,让人们不断饱餐大醉,也领略着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怖。老罗的威信摇摇欲坠,人们在埋怨他的无能之后,开始向警察和军队求助了。

圈子不知道这些,依然对狗和羊大肆残杀,并且极尽可能的制造令人恐惧的屠杀现场,杀死一对正在交配的狗时,他们的生殖器还连在一起。

老罗在圈子咬伤他并剥夺了他做男人的资格后,受到了人们无数的挖苦和嘲笑,越来越感到了衰老和孤独。这种茕茕孑立的感受,使他对孤狼圈子产生了更加强烈的仇恨。从他得知牧人们掏了圈子的老窝,把狼崽卖掉后,他断定圈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设想假如是自己发现了狼窝,就会利用这个机会把圈子捕杀。但这只不过是设想,他已经失去了固有的地位,没有人还会听他的。几经思索,他游说邻居们把狗给他,重新带领狼青寻找圈子的踪迹。也只有这样,才能恢复往日的威信和地位。可是,几天的追踪下来,他就发觉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把握。圈子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可就是察觉不出它的藏身地点。而他所设置的圈套和陷阱四周,常常出现圈子的脚印。更可怕的是,圈子经常在夜里把猪或羊赶进那些圈套和陷阱之中。此举又让人们恼羞成怒,埋怨和谴责之后,把狗领了回去。他的身边最后只剩下狼青,看着他在居住的地方设置圈套和陷阱。

圈子欣喜若狂,继续把猪羊赶进老罗为他设计的死亡陷阱。终于在一个阴雨蒙蒙的清晨,孤独的老罗背着铺盖卷,牵着狼青离开了吐拉尔基山。

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满足,让圈子不时对夜空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而在过去,它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连哭泣也得把嘴埋在沙地里。可是现在,一旦背叛了曾经有过的誓言,它就是天下无敌的。

它像一只已经把老鼠扑在脚下的猫,任意戏耍着对手。至于怎样和如何吃掉对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它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要去许多人类的部落,去实现它的复仇计划。它想到了姐姐的惨死,那个地方的铁塔还在,还有应该对此负责的人类。

于是,它带着和情人约会般的悠闲,走进了那个高墙包围的部落。那里同样有愚蠢的笨狗,同样的鸡鸭猪鹅。

只用了一个晚上,它就见到了成效。所有的生灵,都受到了伤害,同样成了人类餐桌上的美食,同样是人类心疼的哭号。

它更加开心了,对领地内的所有人类部落展开了同样的杀戮。然后回到了营地,秘密地休养三天后,沿着老罗和狼青的踪迹,大摇大摆地进发。

一头乳臭未干的毛驴站在村口挡住了它的去路,它闪到一旁,然后试探着进攻毛驴的颈部,想不到也一举成功。随后,它开始攻击毛驴、骡子、马,当然也是屡试不爽。让圈子真正兴奋的,是人类在失声痛哭的同时,也对他们使用的工具重复着剥皮剖尸的手段。当人们发现这一切都是狼为了报复老罗和狼青,不客气地驱逐了他们。

圈子肆意地展开无情杀戮的同时,也尽情嘲笑人类和他们饲养的动物一样软弱无能。至今,还没有遇到过一次有效的抵抗。只有一次,它对一群牛进行攻击时,把牛倌逼进了水沟,又把一只牛犊赶离了牛群。本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一头母牛冲了过来,用犄角顶到了它的肋骨。

为此它又一次休养了几天,也不得不对牛群敬而远之。

再次找到老罗和狼青的踪迹时,它察觉到了许多陌生人的气味,还混杂着淡淡的硝烟,也听到了久违的枪声。第一次体会这些异常时,爷爷、奶奶和母亲都死了。它知道,这是带枪的人来围杀自己了。

圈子不假思索的调整了进攻方式,力争每一次都速战速决。从高大的院墙上、屋顶上向下俯冲,给那些刚刚惊醒或还在梦中的生命给予致命的一击,然后再从原路返回。

圈子幽灵般的如影随形,终于把老罗和狼青逼得在远离村庄的荒野中搭建了一个窝棚住下来。随后,它竭尽全力做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报复,把狼青原有的臣民一一咬死咬伤,成功的把警察和武警们引到了吐拉尔基山。

苍茫寂静的沙地上,只有行动更加不变的老罗和倍感孤独的狼青。

圈子已经有多少次接近了窝棚,可是,经验告诉它不要轻举妄动,对手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失误,对手就能杀死它。同样,它更加自信,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它就能杀死对手。尽管老罗时刻手不离长矛,但只要给它机会它就能做到。

老罗比圈子更加相信这一点,每时每刻,他都在细心查找圈子的踪迹。圈子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的杳无踪影,越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圈子,一定就在附近,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寻找可以下手的机会。

但他对此却无能为力,他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疲惫和孤独。山下的人们经受不起圈子的折磨,开始背井离乡。留下来的是那些走投无路的村民,也在恐惧和担心中抱怨年景的不遂人意。圈子的领地里,人们完全放弃了对丰收的期望。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就是狼。随后就是埋怨老罗的无能,惹起了灾祸却不能控制灾祸。老罗失望了,完全是对人的失望。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是继续向警察求助;要么就是孤注一掷,和圈子血战到底。可无论选择哪一条,都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求助,圈子会继续向其他村落实施杀戮,把警察引开。死命拼搏?可圈子在哪儿呢?

随后的一个晚上,他突然醒悟,一切都是天意,能指望的也只有自己。

急中生智,他在窝棚四周开始加固和布置更多的陷阱,尤其是在屋顶、房檐下都布置了无尽的圈套。它相信,只要圈子进来,绝没有逃出去的可能。可是,在每每仔细观察这些设计,没有丝毫被动过的痕迹之后,他又感到失望。

在这种不断充满希望又接连失望的处境中,一个个新的消息也不断传来:在某村,警察发现了圈子并开枪打死了它;在另一个村子,民兵们把一只狼追进了河里,等等等等。老罗对此嗤之以鼻,不见到圈子的尸体,谁的话他也不愿相信。只有一个消息他相信了:警察撤走了。

圈子自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死去了,依旧带着嘲讽的感觉看着老罗小心翼翼地布置圈套。这些针对它的举措,反而增加了它的耐心和信心。直到天气转凉了,它感到可以采取行动了,便开始实施起来。

它把一只兔子赶进了老罗的栅栏,狼青不知是计,津津有味地咀嚼轻易到手的美味。随后,圈子隐匿了几天,确信狼青又会饥肠辘辘时,它把一只年幼的狐狸赶到了窝棚附近。

狐狸的叫声惊动了狼青,它跑出栅栏,沿着狐狸逃跑的路线追过去。刚刚追上狐狸,就听见背后有异样的声响,本能的紧张迫使它回过头。

圈子已经站在它来时的路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它。

圈子又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打量着对手,发现狼青的脸上有了许多的伤痕,这是它的杰作,也抹去了狼青以往的清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残暴的骄横。它叹口气,拱起身形退后两步,骑士般的给对手留下可以周旋的空间。然后静静等待着最后决战的时刻。

狼青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恐慌,本能地向窝棚看了一眼,期盼着主人的到来。可是,老罗的身影并没有像每次那样恰到好处的出现。这让它感到了失望,继而又一阵轻松,决斗的时刻终于来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想到这是最后的了断,它的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与梦中情人相会的悠闲,有条不紊的舔尽爪子上的污垢,站起身抖抖身上的皮毛。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啸声未毕,圈子和狼青同时弹起身形,向对手扑去。

一分即合,血光弥漫,圈子脸颊血流如注,混合着强烈的死亡味道。

狼青感到寒风袭入骨髓,直抵心脏。它不敢有片刻的歇息,吼叫着又扑上去。即刻,就感到头部受到了重重的打击,一阵头晕目眩,本能地原地设防,凭借意识和对手周旋。

圈子也不敢有任何疏忽,暂短的胜利增加了无限的斗志。它满怀信心的在对手是周游走着,寻找转瞬即逝的良机。

经过短暂的歇息,狼青清醒了。跳起来想抢占上坡,可落地未稳,腰部一阵“咯咯”声响,剧烈的疼痛遍布了全身。遭受接连的重创,它软塌塌的倒下了。这一刻,它看见圈子的头顶上,游荡着许多狼的幽魂。

它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狼。

但它无悔。

它要尽了最大的努力站起身,不是为了逃生,而是为了狗的尊严。

它看见了圈子的尖牙刺进了自己的咽喉,也听见了自己发出的嘶鸣。

这是它最后一次的嘶叫,喧嚣着为忠于人类而亡的悲壮。

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在阳光下辉映着惨烈的彩虹。

尾声

苍茫浩瀚的科尔沁沙地,在暖融融的春日里有了若有若无的片片绿色。祥和的景象让人们忘记了曾经有过的恐怖,只有羊倌老杨还心有余悸,时不时的和老罗谈论孤狼圈子。扑朔迷离的传说,增加着老罗日渐厚重的恐惧,固执地不断加固当初设置的陷阱、圈套,无休止的重复圈子已经成为狼精,还会回来报复的呓语。

一个旭日初升的黎明,老杨带着一壶酒来看望老罗。还没有走近窝棚,就看见老罗笔直地站在屋檐下,脖子上缠着的一道钢索,在朝阳里烁烁生辉。他慌忙的走过去,发现老罗的身躯已经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