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之痛

说来你可能不信，老祁已是40多岁的爷们了，到现在连只鸡都不敢杀。

这不，春节回家与父母团圆，妈妈让他宰只老母鸡沌汤喝，可他怎么也下不了手，还差点让鸡溜了。

“妈，还是让我来吧！”老祁的老婆看着老公笨手笨脚的样子，一把夺过菜刀对婆婆说：“他呀，让他杀鸡比要他命还难！那年我坐月子，行动不便，他杀鸡那可叫真杀呀！”

杀鸡不就是杀鸡呗！哪还有什么真杀假杀的？又不是演戏！”婆婆对儿媳妇的几句话大惑不解。

妈啊，你没亲眼所见！他是真杀了，但他杀了鸡，放开手，鸡还歪着脖子满院子跑！当时，我隔着窗户往外看，只见他举着菜刀满院子追呀，没把我笑死。比演戏还好玩！”老祁知道老婆说的是件实事，站在一旁既言也不语，继续听着老婆子的唠叨：“一个老爷们，连只鸡都不敢宰。后来呀，你猜怎么着，还是邻居帮的忙。要不然，我坐月子连一只鸡都吃不上。”

“我儿子小时候胆子就很小，过去我从来就没让他杀过鸡”。老祁的妈妈似乎听出了儿媳妇的话中话，连忙给儿子解围，“小时候，他爸爸宰了一条狗，把狗皮钉在墙上，他看了后就能吓哭！你说他胆小不胆小？”

其实，此时的老祁并不在意老婆的风凉话，因为自从成家后，特别是那次迫不得已对鸡动刀闹出笑话后，他再也没有杀过鸡，就连鸡肉也不吃。此时此刻，他的心思早就跑到儿时发生的一件“指狗为凶”的事情上，而他妈妈无意识提到的那条狗反倒让他本已隐隐作痛的心，又有所加剧起来。

那年，老祁还是小祁，刚8岁，在村里上小学2年级。一天，他放学回家，刚从山坡下走到家门前的一堆柴禾垛跟前，就听见那边有一群小鸡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于是，他蹑手蹑脚探过头去，只见家里的一条大花狗正津津有味地啃食着什么，一群小鸡围着它团团转。

当时，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大花狗偷食了小鸡。这是他家几天前刚孵化出来的小鸡。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他深知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挣钱养家糊口不容易。但小鸡长大后可以下蛋换钱，他的这个学期的书本费还没攒够呢。他越着越生气，不知从哪儿来得力气，一把抽出一根木棒向大花狗砸去。

结果，狗没砸着，却砸死了两只小鸡。

这可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

见此情景，小祁立马跑过去，心痛地用手轻轻抚摸着浑身还热乎乎的小鸡，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口吐鲜血，两条脚蹬来蹬去，慢慢死去。心想：这下可闯大祸了，要是爸妈知道了，肯定自已少不了一顿打，没准还要挨跪。他吓得东张西望，生怕被家人发现。而在不远处，那只大花狗还在怒气冲冲地盯着他。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顺手就将手中的那只死鸡向大花狗狠狠地砸去。

或许，当时真是狗饿了，见有食物丢来，大花狗不但没有跑，反而抑起头，坚起脖，连窜带跳，就用嘴接住了死鸡。嘴巴没巴达几下，就把小鸡吞进了肚里，几片绒毛从嘴角飘落下来。

狗的狼吞虎咽的样子，更加坚定了小祁的判断。然而，就在他拾起另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鸡，准备回家状告大花狗的一刹那，他发现原先大花狗蹬过的地方分明是一块光流流的大骨头，上面还留有一个个不规则的狗牙印，连口水也未干。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小祁开始感觉自己错了！想来想去，但为了避免皮肉之苦，他还是慢悠悠地提着小鸡，回家瞎编一通，将无辜的大花狗告上了父母！

晚上吃饭时，大花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依旧像往常一样在饭桌底下钻来钻去，小祁的爸爸只是对狗踢了一脚，再也没有对它进行更重的惩罚。这让小祁的心里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为此，他还特意把碗里最后的一口稀饭扒给狗，以示对它代过的感激。

但是，第二天早晨起床，他发现院子的一面墙上钉着一张狗皮，和自家的大花狗一模一样，便后悔地哇哇大哭起来。爸爸对他说，“你看这孩子，哭个啥，把狗肉买了就够给你交学费了，快上学去吧！”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敢在父母面前撒过一次谎。长大后，他当了兵，复了员，如今又身在异乡创业，但因种种原因，至今日也没有向父母承认过这个错。

老公，还愣在那儿干吗？快过来，今天我教你怎样杀鸡。”

“等等！”如今30多年过去了，但每想起这件事，老祁都有一种内疚感。因为，在他心里，那两只小鸡和一条大花狗都是无辜的。就在这时，他一个箭步冲到老婆跟前，夺下母鸡，用力将其抛向空中。母鸡借助惯性，扇动着翅膀，在空中滑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很快飞向院外。

接着，老祁便向妈妈和老婆老老实实说出了前面叙述的这个故事。

孩子，你放了母鸡也罢！”老祁的妈妈语重心长地说，“我跟你说吧，其实小时候你不慎砸死小鸡的事，妈妈当时在山坡上啥都看到了，只是没有揭穿你，看你有没有悔改之心。再说了，当时如果你承认错误了，我和你爸也不会打你的。你想哎，你儿子也都15岁了，哪个当爹娘的能对一个敢于承认错误的孩子动手呢！”

啊……”老祁一阵愕然，仿佛如梦初醒。

那天，老祁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在饭桌上，他一会儿学鸡叫，一会儿学狗叫，而且很动感情，形象逼真。他说，他要谢鸡谢狗，谢爸谢妈，谢天谢地。他还说，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变成一只鸡或一条狗，偿还它们无辜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