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暖

（上）

教室里安静的有些喘不过气来，春风挠着树枝昂头的麻雀的痒，惹得“喳、喳”叫了不停，没有人理会它的笑声。刚打春不久，冬季拽着寒冷走得远远的，阳光迫不及待的钻出来，与春天的约会在情人节的浪漫季节里。崔明低头做着理不清的物理题，纸团揉了三团堆在窄小的桌子上，心里莫名的烦乱起来，揉纸的声音惹着旁边的白灵翻着白眼儿瞪了他一眼。崔明迎着白眼儿回瞪了过去，两个白眼球在空气中争斗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玻璃反光的角度，照在离讲台桌上不远的空椅子上。

“崔明，外面有人找”，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崔明的旁边，不大的声音，让崔明听起来却清脆的像掉到地下的钢崩。崔明站起来，感觉腿有些发软，他尴尬的表情只有旁边死盯着他脸看过去的白灵，脸上透出了一丝的狞笑。

走到了楼道口，远远看见在校门口向里张望的二姐。离远看，看不清二姐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崔明的脸凝固了，不自觉的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离姐姐越来越近，他的步伐越加感到零乱和沉重。

二姐看到了崔明，使劲的挥动着手。崔明看清了姐姐风尘仆仆的脸，爱美的姐姐头发被风吹得仿佛飘了起来。

“狗子，狗子”，二姐的喊声引来了校外过路人的回头，崔明加快了脚步，甚至小跑着跑了过去。

“二丫，别喊了，在城里谁叫这么难听的名字啊？你倒好，跑大街上喊了，别人会笑话你没有素质的。”二姐赶忙住了嘴，吐了一下没有颜色的舌头。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遮隐了她的右眼，把吹过来的头发挽到耳朵后面，脸有些发白，看着弟弟像站在陌生人的眼前。

“天暖和了，娘让我给你送些单衣来，棉的穿不着的让我拿回去”，二丫边说着，把拿在手里的包裹重重放到了崔明的手里。因为放的重了些，崔明忙弯腰接住了蓝布的包裹。二丫的脸依然乏累着，说话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娘让你别念着家里，好好读书，有事让我多跑两趟，别给家里打电话，省些钱花，我们和城里的孩子不一样。”二丫撩起衣襟从里面的兜里掏出一个用花布做的一个钱包，打开钱包，二丫从里面抽出几张十元十元的，一张一张的点着。看到二丫点钱的样子，崔明向路边的行人左右张望着，一把夺过二丫手里的钱，随便的抽出几张放到了二丫的手里。

二丫不知所措的看着狗子的表情，她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这样。她更不知道，她这个农村来的姐姐给他哪里丢脸了。

“二姐，我拿到钱了，你赶紧回去吧，我有事会给家里打电话的，有事没事别老往学校跑”，崔明催促着二丫。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姐姐，心酸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眼里含着泪，斜着眼看着满身酸气的弟弟。

“狗子，你变了，我是你姐姐，我这次来是有事要找你的，你干啥这样对我，姐哪里对不起你了。”二丫的哭声使旁边的门卫看不过去了，走了过来。

“哎，同学，你姐姐大老远的来学校看你，你干嘛这样对她，她在这里盼着你出来，你看她的脸都被风吹白了，开始她连站的气力都没有了，看到你过来，她兴奋的都要跳起来了，你倒好，鬼鬼祟祟，好象你姐姐见不得人似的。”门卫大哥越说越生气，崔明的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

看着狗子像狼一样的跑进学校里，二丫的心碎了，这还是我可爱的弟弟吗？是全家宠着的狗子吗？

（中）

下课的铃声响了，崔明从外面回来，快要跳出来的心无法平静下来。

“崔明，是家里人来看你了吧，是开着奔驰还是开着宝马？是架着云还是踩着风啊？一个土财主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嘛，拽什么拽啊。”一向死对头儿的白灵挖苦讥讽着。

崔明的虚荣心像被针锥子猛触一下子，疼着他发紫的脸像霜大的茄子。他蔑斜着看着白灵，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家在农村的崔明，被市一中以特殊优秀学生招了进来。父母和三个姐姐表示，就是砸过卖铁也要供孩子上学。姐姐们早早就辍学，在外面打着零工来维持家用的开销。

看到城里的同学，再看看自己的衣着，崔明上学的第一天起，就决心改变目前的窘迫。他把一个月的饭钱都买了时尚的衣服。就是穿着校服，也穿着如此与众不同。

“欧阳，不穿校服时，你都穿什么牌子的衣服？阿迪达斯？登喜路？耐克？……”崔明说出了一大堆大家不知道的名字。他仰视着，看着同学们发过来的不同目光。他把校服外穿的风衣抖了起来，像刮过来的旋风，阴翳了整个教室，使本来拥挤的教室越发沉闷起来。

很快，崔明的整个表现传到了班主任刘佳明的耳朵里。学生们习惯叫他老班。崔明的傲慢与虚荣影响了自己的成绩及整体班里的荣誉。

篮球场上，十六班的张峰沉稳而帅气，打球的姿势既漂亮、又潇洒。他的运动衣被风带起来的感觉如展翅的雄鹰，“跳起来、投篮、转身、中了。”张蜂友好的和队友单手击掌。旁边活泼的女生和羡慕的男生为张蜂鼓掌加油。这一切，没有逃过崔明的眼睛。他妒忌张峰焕发朝气的运动衣，和张峰引人羡慕的耐克鞋。他出了一身的汗，像病如膏肓病人，头上冒着虚汗。他解开了唯一一件说得过去的风衣，怎么看觉得风衣像一件和尚的僧袍。他脱了下来，乱成团攥在手里，剁了一下脚，狠狠地扭身走了。脚落下的地方，留下臭鞋的味道。

“爹，这刚寄过去钱，狗子怎么又要啊，大姐出嫁时姐夫家给的那点钱都花在他身上了……”二丫坐在门边剥着豆子埋怨着。崔连生靠在门的另一边，坐在低矮的板凳上，蜷着腿不停地抽着自卷的烟头看着外面，始终没有看二丫一眼。

“大姐要不是为了他去城里上学，能随便嫁给姐夫这样的瘸子嘛，能嫁到山旮旯里面嘛？”二丫继续剥着豆子，也没有看爹一眼，嘴里不停的嘟囔着。

“把家里的那头羊卖了吧，钱给狗子寄过去。”崔连生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嘴里叼的烟嘴儿狠狠地摔到地上，背着手，走出了门外。

“他爹，今儿就把钱寄过去了啊？！”二丫看着娘冲着爹的后背大声的喊着，没有听到应着声音。

风住了，雨停了。同学们仿佛被闷在葫芦里的酒，醉了每一个发晕的人。老师让靠在窗户边的同学把窗户打开。窗外的树枝上挂着透明的雨珠，如串起来的项链。掉在地上碎了，溅到水坑里泛起淡淡涟漪。宽敞的校园被花草树木包围着，花香的味道被雨水冲到了草的脚下，吸吮着。顷刻间，教室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

白灵的尖叫声冲破了教室的房顶，震动了整个楼道。

崔明拿出一个小白鼠不动声色的放在了白灵的桌子上。吓白了脸的白灵跳起来跑到一边哆嗦着。这一喊声，把同学们惊呆了。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发抖的白灵，顺着白灵的痴呆的眼睛看到了桌上瞪着豆眼儿一动不动的小白鼠。

有几个大胆的男同学走了过去，揪起小白鼠的尾巴扔了出去。看到崔明故作惊疑的样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不就是一只白鼠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你们一惊一乍的，拜托，同学都在上课，大喊大叫的算怎么回事，文明点好不好。”崔明趾高气扬地瞟了一眼躲在同学身后吓得喘不过气来的白灵。

上晚自习之前，崔明被老班叫到办公室。老师的声音很大，激动的情绪能够听出颤抖的声音。一桩桩一件件，老师像在蒜僦里倒蒜，把崔明数落着脸红脖子粗。崔明刚分到这个班里时，他非常欣赏崔明的成绩，从里到外的喜欢这个来自和自己一样的农村。他知道，从农村的出来的孩子都能够吃苦，学习的韧劲儿是市里的孩子比不了的。

老班怒气的脸，红一阵儿、青一阵儿。他对这个孩子太失望了，他不明白，现在农村的好多孩子怎么和他那时的学习劲头儿不一样。爱慕虚荣，争强好胜。贪图享受，没有半点吃苦耐劳的精神。崔明的脑袋耷拉的更低了。先前的霸王气焰被老班歇斯底里的喊叫摧毁在地缝里，没有一丝的喘息。

崔明老实了几天，悄无声息的上学、放学。班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下）

一个冬天没有见到雪花，天气异常的干燥，庄稼地旱得要命。政府采取相应措施以自主浇水，打开闸门，放水让百姓浇灌。二丫和娘在地里头浇着水，妹妹三丫坐在离姐姐不远的地头玩着石子。

“姐，你咋了，你脸咋这么白？”二丫摆摆手不让她叫喊，慢慢的走了过去。

“头有点疼，还有点恶心，心跳的难受。”二丫边说着边坐了下来。“姐，你咋出这么多汗啊”。

“娘，娘，我姐病了，你快过来啊”三丫挣开了二丫拉着她的手向娘跑去。

二丫娘听到喊声看了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挥着手让三丫回去。着急的三丫喊声里带着长长的哭音，这时，二丫的娘才停下手里的活，朝着三丫来的方向跑去。

“二丫，咋得了，刚才还好好的。”说完，用手不自觉的摸了二丫的脑门。看到脸上冒着虚汗的二丫，她娘知道孩子病的不轻，扔下手里的活，和三丫搀着二丫向家里走去。

二丫病了，都以为是感冒了，找来村里的大夫。

“老崔，这孩子病的不轻，不如到城里的医院检查一下的好，你儿子在城里上学，懂得的多，有见识，让他带着他姐去医院问问大夫”，大夫说完就走了。

崔明从二丫手里拿来了钱。前一段给家里要钱，就是想买一双张峰打球时穿的那双耐克的名牌鞋、还有帅气十足的运动衣。看着手里的钱他得意的窃笑着，全然忘了站在校门外的姐姐。

二丫走到离校门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头上依旧冒着虚汗，感觉心跳又加快了，气促。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晃悠悠的往前挪着走。这一切都被刚才的门卫大哥看在眼里。他飞快的跑了过去。

“小妹妹，你是不是病了，看你的脸像一张白色的纸，是因为刚才的生气还是就有病？”他把二丫扶到校门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还没有说话，二丫就伤心的哭了起来。把这次来看病的事情告诉了门卫大哥。

“这次来，爹把家里的最后那几只羊也卖了，让弟弟带着我去医院检查检查，如果没有大的病就让我把钱给狗子留下，如果有病，就先检查检查。”二丫哭着诉说着，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卫大哥的脸憋的就像紫色的杨白菜。他站起来朝着崔明的教室走去。

老班听到门卫气哼哼的说着二丫的原话，控制不了的情绪使老师流下了眼泪。他没有惊动教室里的崔明，直接奔校门外走去。

老班请了假，从家里拿来了钱，和门卫大哥坐着车带二丫奔医院而去。

二丫检查完，被医生初步诊断为白血病，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老班拿着结果哭了，门卫大哥拍着老班的肩膀颤抖的哭了。他们红着眼圈，看到二丫在那里难受的表情，两个爷们儿又哭了。等他们擦干眼泪，走向等待结果的二丫。

二丫看到过来的老师和大哥站了起来，期待的眼神从他们的表情里扑捉着检查的结果。

“二丫，检查的结果还没有明确，还在等着另一个检查的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你的病情。应该没事，你放心，你还这么年轻，一定会没事的。”老班把脸扭了过去，声音有些哽咽。

车带着风一路行走，车里的气氛更加凝固。傍晚，渐渐的起了风，车的缝隙里刮进了一丝的凉风。二丫往里挪了挪，敏感的老班忙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二丫的身上。二丫感到了温暖，苍白的脸依稀看到了一丝红润。老班和门卫大哥商量，今天就让二丫回到自己的家里，等待着明天的确认结果。二丫坐在车里，看着车外老班和门卫大哥商量的什么。老班给妻子拨通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老班上了车带着二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开去。

老班到学校交待了一些事情。二丫想把这个情况告诉给弟弟，老班阻止了她，从阴翳的脸上看到一丝的怨气。

和门卫大哥到医院门口碰头，上午九点多，结果出来了。醒目的“白血病”三个字映入了老班模糊的双眼，他努力克制着。医院里的人很多，悲伤的老班拿着检查单恍惚地朝外走着，碰撞到了人他也顾不得道一声歉。

看着门口等着结果的二丫和门卫大哥。老班的心碎了。多么年轻的女孩，和自己的学生一样的青春年华，却得了癌症。清纯而虚脱的脸上，感受到二丫所承担的痛苦。为了弟弟，不惜耽误自己的病，也是一拖再拖，而自己的弟弟却拿姐姐看病的钱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太可悲、太可怜了。

老班终于拨通了二丫邻居家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二丫父母的哭声，恸哭声再次嘶裂了老班那颗善良的心。

二丫住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显得那么的弱小，看不到被子下的身体，只看到苍白的脸露在外面。爹和娘紧赶着，挂在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一道道，伤感流到了血液里，痛彻难耐。老班和几个老师在门外商量着为这个艰难的家庭酬款，挽救二丫的病情还有机会。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二丫相匹配的血型，兄弟姊妹间的机率更高。老师想到了崔明。这事必须找到他。

老班给在教委的同学发出了求救信，请求他发动学校及社会来帮助可怜的二丫，他学生的姐姐。

崔明手里握着将要买耐克鞋的钱哭了，他的哭声肆无忌惮。他拼命地打着自己的头。他知道了，老班告诉了他的一切，他姐姐这次来的目的。

同学们听到这个事情以后，纷纷伸出了爱心的手。张峰家里有钱，他的父母看到儿子的善良之举，非常支持儿子。拿出一万元的卡给了张峰。张峰把钱放到了崔明的手里，握着的手温暖了。

常被崔明戏弄的白灵和同学们一起来到医院陪着二丫说话。把自己的零用钱也捐了出来。崔明的眼睛湿润了，他的心震憾了，同学们没有笑话他，也没有远离他。他们的不离不弃让崔明感到既惭愧又无法想象的难过。

“崔明，你的配型和你姐姐的相吻合，你姐姐有救了。”老班激动的哭了，搂住崔明哭了，旁边的同学和医生都哭了。他们涌向床边的二丫，二丫的脸上绽放着动情的笑容，灿烂如鲜花般绚丽。

爱在冰冷中融化了，大爱无边。感悟生命，因为有爱，世界才变得如此的多彩。贝壳忍受了沙石给它带来的痛苦，经历了磨难与痛苦，终于生成了一颗颗耀眼的明珠。

二丫出院了，她来到了崔明的学校，感谢一直帮助她的老班和门卫大哥，感谢为她捐款的老师和同学们。崔明醒悟了。他又回到了原来的他，又回到了同学们中间。他纯真的笑脸和姐姐二丫充满着青春的活力。

春天来了，嫩芽迫不及待地从树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发出春的信息与爱的表达。爱给了我们美感，感悟世界的精彩与美好，享受快乐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