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童年

清水莲子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7-04 13:11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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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童年已越来越远,但我们对童年的期许却越来越多。想念着那一根棒棒糖的甜美,有时也会为它不禁流出幸福的口水;想着眼前的小女孩就是自己,看着皮筋一级一级往上升,真的那时的胜利才是美妙的!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看到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花衣,拉着父母的手欢呼雀跃地跑向公园的情景,我不由地想起了我的童年。回首童年往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童年。

我出生于一九六零年的冬天,那是一个曾饿死过不少人的年代。老一辈人说起那个时代的生活常用“吃糠咽菜”来形容。其实能吃上谷糠咽下野菜已经是不错的。当连谷糠野菜也没得吃的时候,据说榆树皮、棉花套也都成了赖以充饥的食物。我不知道当年母亲怀我时吃的什么东西,但依我现在看到的年愈九十仍待人刻薄的祖母的为人来看,她当时是吃不了什么好东西的。听说,因为第二胎的我又是女孩让盼孙心切、失望至极的祖母更找到了薄待我母亲的口实,在我母亲还在做月子时就将我母女俩赶出了家门。母亲生前也说过,在被祖母赶出来后,她要生存和为了养活我,到一个工地砸石子,每天只能挣三五角钱。她要上班,只好把我送到工地上的一个临时托儿所。我似乎懂得母亲的艰难,从来不闹人,所以拉屎撒尿都无人知道。当妈妈下班后抱起我时,发现我一直是躺在屎尿里的。时间久了,竟得了褥疮。听说后来采用偏方服了活蝌蚪才治好的,但我双腿根部却留下了疤痕。在那段日子里,我不敢想象,我母女俩能吃到什么,穿到什么,劳作了一天的母亲又能为自己做些什么饭,她的奶水能不能让我吃饱。也许是从在娘肚子里起就营养不良吧,所以虽然我父亲身材高大,但我身材一直比同龄人矮小。

后来母亲在六年中相继生下我的一妹两弟,她的地位稍好了些,但我仍未能得到祖父母甚或父母的疼爱。常言:“疼大的爱小的,中间夹个受气的。”我深有同感。在与弟弟、妹妹发生矛盾时,不管谁有理,在父亲的眼中,都是我的错,就理所当然地该受责打,所以少女时代的我挨打受骂就成了家常便饭。但现在想来,我并不怨恨父亲。当年他年轻气盛,加以家庭的负担重,压力大,心情不好时,总该有个发泄的地方。况且当年的我个性太强,也太倔强,不懂得体谅父母的难处,总是在他辛苦劳作了一天回到家该放松一下的时候,拿烦心的事影响他的情绪。

在童年的记忆中,我没有玩具,也没有收到过礼物。有一年的春节前大扫除时,我惊喜地从窑洞的床铺下发现了一块旧手帕,奉若至宝。洗后为了晾晒它,我不小心从高凳上摔了下来,额头磕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直流。后来缝了十几针,住院十多天才好,现在额头上还留有一处明显的伤疤。至于那块让我付出过鲜血的手帕,在我出院后就发现早不知到哪里去了。故去的姨奶谈起那时的我时曾说:“那时没有人管你,你头发总是乱蓬蓬的,没有人给你洗,头上长满了虱子。我索性给你理了光头……”

后来长大了些,为了生活,家里喂养了几头猪。我刚学会跑跳不久就开始抬泔水。人吃得饱不饱可以不管,但先要四处为猪觅食。在街边拣拾西瓜皮、烂菜叶,到山沟里草丛中挖野菜就成了上学前的我每日必做的事。

后来又大了些,就开始随着邻家的姐妹们到车站拣拾煤渣,到山上挖野菜,在秋收以后到收获过的玉米、大豆地里拣拾收割时碰落的豆子,被遗漏的小玉米棒。这些活没有危险,是在边说边笑中完成的,充满了乐趣。特别是归来的时候,虽然又累又饿,但看着袋中沉甸甸的收获,还是非常开心快乐的。这就可以向父母邀功并能讨得他们开心地一笑了。要知道在那个年月,作为普通工人的父母,收入微薄,既要养活五个儿女,身为长子长女的他们,还要赡养双方的老人,生存压力很大,常年愁吃愁穿的,难得有笑的时候。

到车站拣煤渣、铲树皮那可就是极危险的活儿了。记得有一次,我大概有六七岁吧,和姐姐同邻家的一位姐姐到车站拣煤渣。那天我们拿的是新买的箩筐。我姐妹俩齐心协力好不容易拣拾了一筐。当我们埋头拣拾第二筐时,几节满载煤炭无人驾驶的车厢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而几秒钟前我俩刚从那股铁道中走开。埋头一心拣拾煤渣的孩子,那时哪会考虑到安全呢。可当我们看到辛辛苦苦拣拾了一下午的煤渣被火车撞飞了一地,新买的箩筐被撞毁之后,我和姐姐号啕大哭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回家后不知如何向父母交代。那时孩子吃饭时不小心打坏一只瓷碗都要挨打呢,更别说新买的箩筐被毁了。

现在想:那时也许是上天保佑我们姐妹俩,让我们在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时就逃脱了死神的魔掌。那天回家后受父亲责打了没有,我不记得了,但回家时一路上忐忑不安、惊惧害怕的心情我现在还可以感受得到。

在几百根纵横交错的乱木堆中铲树皮也是极危险的活儿。木头是几米长粗壮的红松木,煤矿上筑巷道专用的,而不用的树皮就成了我们冬天里生火的极好的材料。所以生活在矿区的我们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去铲。大人工作忙,大都是孩子们去。往往人很多,上面的铲光了,就需要不停地翻腾下面的。你也在翻腾,我也在翻腾,都想找一些树皮厚又易铲除的木头,稍不留神,就会被上面滚落下来的木头砸伤。在翻腾木头时也会被沉重的木头擦伤胳膊和腿,或挤伤手指。还有一种危险是漆树中毒。虽然我幸运得没有中过毒,但我亲眼看到一个小男孩中毒后肿得像馒头似的脸和那异常的红色。

拣煤渣、铲树皮的过程是危险而艰辛的,但回家后看到院子里墙角下满堆的煤渣,堆得像小山似的树皮时,心里就乐滋滋的,就高兴地想:今冬里,我家可有烧火的东西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辛酸悲苦的日子,那时并不觉得苦,因为我们孩子间还有许多令人开心快乐的游戏。也许是课业负担不重吧,我们有那么多时间挖野菜、拣煤渣、铲树皮,还有时间玩游戏。我们那个时候玩的游戏可多了,玩泥巴、跳皮筋、跳方格、砸沙包、丢手绢、玩骨头子、积糖纸……

跳皮筋是伴着儿歌边唱边跳的。我记得的有童谣:“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骑马的人快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江姐江姐好江姐,你为人民流鲜血;叛徒叛徒蒲志高,你是人民的狗强盗,狗强盗!”……还有儿歌:“北京有个金太阳,金太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东方的太阳升起在东方,光芒万丈……”曲调节奏不同,跳的步法也不同。

挑人的游戏玩者可多可少,但不能少于四个人,分成面对面站着的两排(方)。伙伴们拉起小手,边左摇右晃边唱:“锦鸡翎,扛大刀!”“你家的闺女让俺挑。”“挑谁?”“挑爱梅。”“爱梅不在家。”“挑你家的小尾巴。”然后一方从对方中找一个相对来讲个头小体质弱的人,让他(她)来冲自己的防线,而对方又会找最易攻破的地方。这需要被攻击的一方每位小伙伴都要把手攥紧。如果将防线冲开了,就有一个人被对方带走。如果冲不开,就会留下来成为本部的人,最后哪一方人最多,就算哪一方赢了。傍晚的小山沟里,饭前饭后,总会响起我们玩乐时的欢声笑语。

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时总是时好时坏,争吵是难免的,也有闹得脸红气粗,发誓永远不说话的,但过不了多久,又手拉手在一起玩开了。家长们有个原则:无论孩子们相处得好坏,父母一般是不掺和的。一是忙于工作挣钱,根本就没有空儿管;二也许是知道孩子们的特点,觉得无需管,所以很少有父母为自己的孩子护短的,这也使得孩子们的友谊得以长期保持。

我最喜欢的是玩石头子和积存糖纸。从小我就学我小姑,将手掌反弯,手背高高地翘起来,像个漏斗的形状,这样在玩石子反扣时一下子能抓得很多,所以没有几个伙伴能玩过我。积存糖纸也很有趣。我家里几乎是不买糖的,即使买也是在过年时,买些一般的水果硬糖。糖便宜,包装纸也很一般,大多是纸质的。而我喜欢的是图案别致、颜色亮丽的玻璃糖纸。好看的糖纸都是我在放学后沿着铁路线拣拾的。南来北往的乘客吃糖时将糖纸抛到了窗外,他们没有想到,这就是少女时代的我快乐的源泉。拣起来,铺展开,再小心地用水擦洗干净,就成了我最得意的收藏……

过去了,过去了,一晃已经过去近四十年了,但一切都恍然如在昨天。这让我想起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句:“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将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隔着四十年的时空,那熟悉的儿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锦鸡翎,扛大刀!”

“你家的闺女让俺挑!”

“挑谁?”

“挑爱梅!”

“爱梅不在家!”

“挑你家的小尾巴!”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不许赖!”

“谁赖了?!”

……

2006-6-1于栖凤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