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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月如水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7-04 12:43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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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贿选与村干部腐败有着天然联系,那些通过贿选上台的村干部,很少会考虑带领村民共同致富,而是明确把“做官”视为一种风险投资的过程,一旦当选便想方设法加倍捞回投入成本,从而为日后的贪污腐败埋下伏笔。

“丁铃铃,丁铃铃……”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喂,哪位?”

“是我……”我一听是大叔婆的声音,就大概猜到了她此次来电的目的。果然不出所料,电话那头说:“27号选举,你想好选谁了吗?”

天哪!又是来拉选票的。我知道大叔婆为人是正直的,所以我知道她的人选大致和我的差不多。她是这个村上一届的支书,因为为人太耿直,被小人所暗伤,辞掉了职务。这次她也是希望能够推选出为人正值的干部才打电话给我的。

有村民传言说有些人在村委会大门口都贴上了自荐书,希望能够当选本届的村主任。大家对此事都津津乐道,褒贬不一。说好的认为那些人的勇气可嘉,今后在工作上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努力地做一个好官;说不好的认为那些人平时给人的印象不是很好,个性太强,容易和群众起冲突,如果真的让这些人当了村主任,想必咱们村的村民又该处于水深火热中了……唉……

想想上届选举也是选了一些不该选的人当了村主任。当然,选那些不该选的人当主任不是大多数村民的意愿。可是,偏偏就是选上了那些人!新官上任后却没有什么政绩,自然受到众人的排挤。后来主任由于受不了压力,远走上海了。副主任在村里做大戏的第一天晚上被杀害在家中。是蓄意谋杀还是谋财害命,事过了两年都还没结果。据说他家里的钱财分文未少。

27号上午,村民就陆陆续续地去选举了。我和婆婆也去了。

已经是春末夏初,太阳的威力强大起来了。道路两旁的树木都长得郁郁葱葱的,在路边投下了一溜的树荫,微风拂面,树影婆娑。我们就靠边行走在树荫里来躲避强烈的光照。路上不时遇到一两个熟人,彼此打个照面就过去了。想必他们是选举回来了。

平日里门庭冷落的村委会大院今天热闹的像是集市似的。我往大门上看了看,果然贴着一张自荐人的名单。我问了问婆婆那些人都是谁。婆婆悄声说,其中一个叫初的就是大门口的那个穿白衬衣的男人。我看了下那男人,正从一个红色的烟盒里抽出两支香烟递给了刚到的一个村民。那个村民接过烟,很享受地抽了起来。两个人在一边聊了一会。从东边又来了一个人,那白衣男子马上脸上堆笑迎了上去。他在那个烟盒里掏了一下,又晃了两下烟盒,确定没有了就顺势丢弃在了大门旁边的花坛里,再从裤袋里掏出来一盒拆开,抽出来两支递了过去。这下我看清楚了,是“大中华”,我们这里高档的烟,一包得45元。好家伙!

顺着大门进去是一条两米宽的水泥路,直通村委会办公楼。我和婆婆进了大院,村民们的嘈杂声就立刻像是被放大了几倍,轰轰的嘈杂声让人感觉像是耳鸣。到处都是人,大家三五成群的在院子里唧唧歪歪地议论着。水泥甬道两旁茂盛的杂草都被踩倒了,可怜巴巴地伏在地上。上面扔满了香烟屁股,还有几只红艳艳的香烟盒子,在阳光下火辣辣地耀人眼睛。办公楼前面摆放着几张办公桌,好多人围在旁边,在一侧有一个大告示牌上面写着“领票处”三个字。办公楼是一幢两层的别墅式楼房,很是气派。大门敞开着,像极了皮诺曹故事里的鲨鱼的大嘴巴。里面黑压压的都是人。有几个工作人员胸前挂着工作证,是镇里派下来监督选举工作的。其中的一个吸着烟的男工作人员穿着浅色的衬衣,红色包装盒的香烟在衬衣口袋里若隐若现。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从鼻孔出来几个圆溜溜的烟圈,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地上零落着的烟屁股像是很欣赏地仰视着他。还有一个女工作人员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自己整齐干净的指甲,偶尔神情漠然地环顾一下现场。

我代表一家所有有选举权的成员到领票处领了票。因为我们一家早已统一战线,所以就由我一人负责写票。我进了一间写票室,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我看了一下选票,发现上面并没有候选人名单,只有自荐人的名单。这是我嫁到该村第三次参加选举,却是头一遭看到如此奇怪的选票。

正当我还琢磨着,进来了一个人。婆婆告诉我他就是大门口那个白衣男子初的叔叔。他笑呵呵地朝我走来,并朝我的选票上看。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我赶紧把选票掩盖起来并严肃地瞪着他,他也就知趣地笑着离开了。我继续写我的票。这个时候又有几个人陆续进来写票。有一对婆媳模样的人在我对面坐下。那媳妇看了一下选票,回头和婆婆说:“这票上写的都是谁啊,我一个也不认得。”她把选票上的名字给婆婆报了一遍。她婆婆拧紧眉头仔细想了想,似乎也不怎么认识,便随口说道:“管它呢,照着上面抄下来就是了。”媳妇听了,觉得有点道理便照办了。没有多久就到投票处投了进去。我有点无奈地笑笑,仍埋头填我的选票。我认真地把全家人商讨后的名字一个一个填上,再一张一张叠好,庄重地投进了投票箱,满心期望着他们能够当选本届的村委会干部。投票箱边上的一个工作人员递给我五十元钱。在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县级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参加选举的人每人发给十元钱。美其名曰“误工费”。

当我和婆婆走出大院准备回家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太婆。太婆已经八十多岁了,又不识字,什么选举权不选举权的她毫无意识。她来只是冲着那十元钱。太婆看见我,就留住了我来给她写票。

我领着太婆走进闹哄哄的大院,在领票处领了票。也许是因为见是个老太太,那些拉票的人跟了过来。其中有个叫标的男子,就是主任自荐人的堂弟把太婆的选票拿了去,我一把把它夺了回来。标还假装好心地解释说是帮她填写。那意图不言而喻。我甩开标,带着太婆走进一个房间。外面的太阳越来越大,房间里的空气也越来越闷热。我和太婆面对面坐下。白衣男子初的叔叔尾随而进。

“选谁呢?”我问。

“你看着办吧。”太婆确实没有选举意识,她就是冲十元钱来的。

我有点为难。“太婆,我说了是不行的,必须是您自己的意思。”

“我……我不知道。”她显得很茫然。

初的叔叔见状,觉得这是个时机,便指点迷津:“想不出就照这上面的名单抄下来好了。”

太婆点点头,意思是叫我顺从他。我再一次瞪了那人一眼,带着太婆换了一个房间。

“太婆,那是那个人的意思!您的意思呢?”我执着地认死理。

办公楼里人多空气闷,太婆又年老体衰,跟着我从这里走到那里的,明显有点力不从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婆,您快说啊。您不说,我就没法写啊。”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多,我越发不好自作主张地胡乱填了。

太婆还是一声不吭,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把目光投向窗外,耐心地等待。窗外依旧阳光猛烈、人声鼎沸。即使隔着一层玻璃也能感觉到炙热的温度和令人发昏的震耳欲聋的喧哗声。

“月月,月月!”太婆把我的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

“嗯,太婆您想好了?”

“刚才那个女的叫我选素。”

素是上一届的妇女主任。我顺着太婆的目光看到了太婆说的那个女的,正是素。平日里待人热情办事利索总是一副菩萨心肠的妇女主任也会如此龌龊?真的不可思议!我又带着太婆离开这里回到了第一个房间。

“太婆,那不是你的意思!如果你真的想不出来选谁的话,那就投一张白票好了。”我的话音还未落地,只听“嘭”一声,太婆晕倒在地上了。顿时现场乱作了一团。有镇里派来的工作人员拨打了120。我匆匆地把选票投了进去领了10元钱,太婆就是冲它来的啊。

选举结果出来了,当选的人员和名单上的如出一辙。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新官们在镇上的一家酒楼宴请了相关人员,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在农村,最最重要的莫过于农业发展了。新上任的干部都以此为重。这天,新官们一行下到田里来考察农田灌溉设施。为首的是新主任,仍然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所不同的是这次在衬衣口袋上别了一支钢笔,看上去文气了许多,有几分干部的味道。他一脸严肃,回头和身后的几个干部说些什么,又是指指沟渠又是指指农田的,全然没有选举那天的笑容可掬了。

我正和几个邻居陪刚出院的太婆聊天,他们一行边走边议论从太婆门口经过。一个邻居和主任打了个招呼,说:“今天出来转转了?辛苦了辛苦了。”

主任瞥了屋里一眼:“不苦不苦。谁叫大多数人都选我当主任呢?应该的应该的。”

他故意把“大多数人”的声调提高了好几个八度,被温暖的南风裹挟着传到屋里。我顿时感觉背脊发冷,像是穿着单衣站在瑟瑟的寒风里。太婆叹了一口气,对我说:“月月,当初就该照着名单抄上啊!唉……”我望着太婆沟壑纵横的皱纹、混浊迷茫的眼神、大病初愈后疲惫虚弱的身子,不知该如何安慰。该死的我竟心生一丝悔意!在这个春末夏初一派坦坦荡荡的祥和风光里,我又为这丝悔意而觉得无处容身,心底不由生出了无限的悲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