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那段情

－－纪念我的青葱岁月

（一）悦耳的口哨，青涩的桃

时隔三十多年了，我记忆中那悦耳的口哨声依然那么清晰，那么动听。它有时是一两声歌颂毛主席的老歌，有时是随意随性的哼唱。

每当这哨音在我家的后窗响起时，无论我在干什么，我都慌忙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冲出家门，为的是能偷偷地看一眼那个吹口哨的男孩，年轻挺拔的背影。在我那时的视野里，他是日常所能看到的最好、最美丽的一道风景。我深深地被这道风景迷住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爱上了同龄的他。但我不敢让父母和我的家人知道，包括闺中最好的朋友，我都小心地隐藏着。当时我认为那是大逆不道、很见不得人的事。

我们都是煤矿工人家庭，大都是从河南、安徽等地移民过来，住的都是土窑洞，修修补补每家每年都是难免的，往往又住在坡上，种一点的东西都要靠担子担回家。担水、担煤，担石头，担水泥，一切都要靠肩挑背扛。我家女孩多，弟弟年幼，看着我们吃力的样子，他帮我家搬过砖，挑过煤。我可能也是在他帮助我家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爱上他的。

我在爱他的同时，也在悄悄注意着他身边的女孩，看他们的眼神，捕捉他和她们说了多少次话，体味他和她们说话时的表情、话中的含义和蕴藏的情感。

那时的我很自卑，认为自己长得不漂亮，穿得不好看，也不会打扮自己，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几乎一无是处。而看邻居家的女孩，活泼开朗，能歌善舞，长得都比我漂亮。特别是一个叫王喜梅的女孩，比我俩小两三岁，长得十分漂亮，还能歌善舞，真是人见人爱！我觉得他应该能爱上她，她也可能喜欢他。因为在我们邻居中，大人小孩谁不知道三哥，谁不喜欢三哥啊！在学校，他一直是深受老师信任，让同学喜爱的班长；在家里他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谁家有忙，只要看见了并力所能及，他二话不说，一定会帮。帮忙完后，擦干额头的汗，手也不洗，笑笑打个招呼就走了。而且他还特爱干净，无论衣服新旧，款式如何，他总洗得干干净净的，穿在身上，让人咋看咋好看。再说，他长得也很帅气，单眼皮，有点像现在的周杰伦，又喜欢吹口哨，这样的男孩谁能不喜欢呢？当时的我因为爱而开始嫉妒了。但他们都不知道。

谁知，被我最深嫉妒的那个叫王喜梅的女孩，上初中前夕莫名其妙地死了。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身边熟识的人的死亡，感到十分震惊。特别是她那么年轻，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原本能歌善舞，活力四射的，怎么就死了呢？听说跳舞的时候摔了一跤，起来后发现膝盖肿起，到医院不久就不治身亡了。当时不知道患的是什么病，现在看来可能是骨癌。少了一个”情敌”，我心里一点也不轻松，感到她死得太可惜了。每当看到她父母忧伤的眼神，我心里也是痛痛的，不敢抬头看他们。她不在了，再也没人给我们唱歌跳舞了，我们生活中少了多少乐趣啊！不会是我嫉妒死了她吧？我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她死后，我很长时间都很难过，也为他难过。因为如果他真的曾爱上她，失去她也会难过的。但他好像没有，只是和我们一样的震惊和惋惜。

他的父亲在郊区的煤矿工作，母亲是一个家庭妇女，他上有一哥一姐，下有一弟一妹，听说还有一个哥哥因担心养不活而送人了。家中所有支出都来源于他父亲每月五六十元的工资，所以他父亲一年之中很少回家。我的父母是双职工，虽然也不富裕，但吃和住的条件远比他家强。每当过年过节时，因为都是老乡，又因为邻里关系和睦，我们有互送饺子或包子的习惯。我家饺子包子馅里的肉总比他家的多。我特别愿意亲手给他家送去，但又不好意思，所以总被活泼伶俐的妹妹抢了先。他妹妹也会给我家送一碗。吃着他家几乎全是菜的饺子我的心里总是酸酸的，真想瞒着家人再偷偷地给他送一碗，让他吃个痛快。但我不敢。一是怕父亲骂（已经送过了再送，会让他觉得吃亏），二是怕他发现我对他的感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果他不喜欢我，那多难为情啊！还是这样深深地隐藏着好，起码我可以悄悄地爱！

暗恋一个人，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那时吃罢晚饭后，我总爱和同龄好友爱玲去沟口担水。担一担水，我俩总能耗去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而是我俩之间总有说不完的心里话。他经常从我俩担子旁边或身旁走过。每当他走过时，虽是极熟悉的人，在好友面前，我也别过头去，装作根本就不认识。其实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在他家或我家的窑洞里、院子里，一起疯过，闹过，一起玩过许多游戏，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见面时谁也不理谁了。也许是进入青春期后就感觉不好意思了。每当他从我身边走过时，我都屏住呼吸，心跳得咚咚的，紧张得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而当他从我眼前走过后，我会悄悄地呆望他背影许久。

我的闺中密友爱玲后来也看出了我对他的感情，每当他要过来时，她总悄悄地提醒我；他走过后，也总拿我俩开玩笑。我总是极力否认，但天长日久，再否认也是否认不了的。因为我看他的眼神已告诉了她一切。后来，在爱玲面前，我再也不遮遮掩掩了。我可以无所顾忌地谈我对他的情，我对他的爱，我对他隐秘的痴迷。这倒使我这段感情有了一个可以宣泄的渠道。她是我所有亲友中唯一知道我的初恋情怀的人。

其实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这种情感叫什么，什么叫情窦初开，什么叫早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对自己心仪的一个男孩朦朦胧胧又真真切切的喜欢。喜欢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甚至一声口哨。

我对他的这种爱恋持续了很久，直到我快要大学毕业面临分配时才写信告诉了他。因为那是他还是一个待业青年，我觉得自己有了表白爱的资本。但心里也是非常忐忑的，怀着紧张不安的心情给他写了一封长信，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投进邮筒里；又怀着十分不安的心焦急地等待他的回信，深怕被他拒绝。

他的信十几天后来了。我怀着极度激动、兴奋又忐忑的心撕开了信封。他告诉我：我的信让他感觉心海被块大石头击中，激起巨大的涟漪。他说他做梦也没想到我会爱上他。担心两人之间差距太大，影响了我的前途。信中没说爱，也没说不爱，我感觉有希望。

为了让他理解我的真情，我又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长信。这封信终于打动了他，听说我毕业后想到新疆去工作，回信中说他愿意一辈子跟我走到天涯海角。那时我终于可以大胆地爱了！尽管那时面临毕业分配同学们都很茫然和烦躁，但有了情感依托的我却很满足和幸福。我期待着可以和心爱的人一起到新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因为我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当时同学和系里的老师都担心我能不能适应未来的生活，以国家政策中规定“那里来的，要回到那里去”，没有新疆的名额等理由劝我放弃。没有谁知道和理解我为了爱情的执着，我一连写了三份申请，一次又一次地表白自己热爱党的教育事业一生扎根边远贫困地区的心愿。

同时，我一次次给他寄复习资料，鼓励他再参加高考。暑假，我们有了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约会。

那次是我约的他。午后，我趁父母上班，姊妹都不在屋里时，在他经过我家屋后时，越过后窗悄悄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晚上七点在体育场小树林里相见！不见不散！”给他纸条的时候，我左顾右盼，真有种做贼的感觉，唯恐被左邻右舍的人看到了。

晚饭我都没有心情吃，毕竟要赴生平的是第一次约会，而且是与自己心仪已久的男友，有种莫名的、无法抑制的兴奋和激动，还有异常的紧张和期待。我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衣服去，届时该说些什么。因为没有看过纯粹的爱情小说，也不懂怎么谈恋爱。总之，在约定的时间，我稀里糊涂就去了。

我到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在等着我了。看到我来，就递给我一捧东西。我不好意思接受，但他执意地要给我。原来是一捧青青的桃子。那时桃子还没有成熟，不知他从那里弄来的，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上面有厚厚的绒毛，当时也无法清洗，也无处存放，放哪儿都不是，无奈，我就一直用两手抓着。

由邻居玩伴变成恋人，我俩一时都无法适应这种转变。两人各据一个小高地，相距足有一米多远。两个人远远地蹲着，都尴尬着，紧张着，不知说什么好。后来好像他问了我在大学的学习情况，我问了他现在的生活和将来的打算，并鼓励他一定要好好复习，需要什么给我来信之类。还不到八点，眼看天快黑了，我怕回家晚了父亲骂我，就提出回家。他依从了我，两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站得又酸又麻的双脚，默默地往回走，路上也很少说话。其实我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想把多年来对他的痴情和思恋说出来，可见到真人，却不知怎么表达好。一路上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他也没有说话。让我当时敏感地想到：他是不是不爱我，被动地来赴这次约会。但看他比我到得早，又送我桃子，好像也不是。

我俩尴尬地往回走着，快到沟口时，害怕被熟人看到，我俩都本能地拉开了更大的距离。后来就成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让谁都看不出前后相距那么远的两个人中会有恋情发生。最后，各回各家。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初恋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约会。因为要写毕业论文的缘故，我提前返校了。后来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再没有约会过对方。

回校后，我忙着写论文，后来又忧心着毕业分配后的去向，就再没给他写过信。

我因为没有如愿以偿地分到新疆而大哭了一场。系领导告诉我学校没有到新疆的名额，初分名单上把我分配到汉中一家军工子弟学校任教。后来系党总支书记又让在W城和B城两地挑，因为同班许多同学都去了W城，所以我也到了W城。但工作分配很不遂心，我在当地旅店待了月余才分配到郊区一所农村学校。我的心情很不好，和外界谁都没联系。后来听说这期间他给我写了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了。有一封信我收到了，感受到他对我的关爱。但冷静下来，我觉得我俩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很小，因为我没有能力让他在对我来讲还人生地不熟的W找到工作，而回T城也是我极不情愿的事，所以，我告诉他：我们就此结束吧。他也没有勉强。后来经大学同学介绍，我认识了当地文化局副局长的公子。他比我大四岁，也戴眼镜，长得挺文气的，大专毕业，在一家国有企业教育科当干事。我们开始了不冷不热的交往，虽然他的母亲不愿讨一个河南籍的媳妇而反对，而他和他父亲都很喜欢我，我们基本确定关系，春节时我把他带回了T城。

真没想到，在狭窄的路上我和男友却与他相遇。我感到十分紧张和尴尬，也没有和他打招呼。后来我和男友因为性格不和，在交往了几个月后还是分手了。其实我心里还是忘不了他。半年后，我和他的母亲在同一天离世。他母亲是肝癌医治无效，我母亲是车祸后手术失败。同时沉浸在痛苦中的两家人谁也没有去安慰对方。

我觉得我欠了他患有白内障的母亲许多的情。有一年我到他家，不知她知不知道我对他儿子的感情，但她给我倒了一碗白糖水。那是她家仅有的用以待客的东西。虽在她家没有呆多长时间，但我可以感受到她对我的喜爱。但她走了，我却什么表示也没有，连她看最后一眼都没有。这是我一直对他和他家的歉疚。

同样深深歉疚的是我对他情感的轻易背叛。我爱恋了他六七年，向他表白了爱意，转眼间又爱上了别人。对待感情我是不是太草率了？我觉得让他受到了伤害，曾想当面向他表示歉意，但又始终没有这个勇气。

母亲去世不久我就调回到T城母校任教。失恋加上丧母，使我很长时间都很不开心，精神上也需要一种情感的支持。我想和他重新开始，但因为情感上有负于他，所以我没有勇气去找他。父亲不堪目睹母亲去世后留下的凄凉的家，将旧居低价卖掉了。我也没有回家的理由了。当时我很想找一个人帮我们说和说和，弥合因为种种原因而造成的情感裂痕，但犹豫中我一直没有跨出这一步。

后来我却在离我新家不远的路上见到了他。那是一个炎热午后，当时我拉着外甥的手在前面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口哨声。我惊喜地扭过头去，发现是他。他推着一辆手推车，告诉我他几年前被招工到纺织厂，是家集体企业，现在给车间送货。我说我家就在下面住，请他有空到我家玩，但我忘了告诉他具体地址。我们一边走，一边说着。我很想告诉他我还爱着他，但却开不了口。到往我家的路口，我们就自然地分手了。他主动用口哨声招呼我，让我感到他是一个宽厚大度的人，心中温暖了许久。

我没有主动找他重归于好的原因，还有我的虚荣心。我在学校住的单身教工宿舍楼上，女同事找的都是同等学历的人，我怕自己找一个工人让人笑话，而且也不甘心找一个工人。当年长的同事要把她的一个和我同龄又同是师大校友的学生介绍给我时，我同意了。但见面之后，我大失所望，和我心仪的三哥相比相差太远。我对他没有一点感觉，说了不到五分钟的话，就离开了。但他经常来看我，我也说不出他哪点儿不好，就没有拒绝。我们在不咸不淡交往了半年多后就结婚了。接受他是因为父亲那句话：你是大学生，他也是大学生。你学文科，他学理科，都是师大毕业的。你在局一中，他在市一中，又都是高中教师，还是老乡，何况他长得也不赖。你不找这样的人，还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啊？！我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想，我真正想找的是像XX（三哥）那样的人。要是他也是大学毕业该多好啊！

结婚后才发现，前夫除了学历比他高，工作比他好之外，其它方面样样都不如他。我后悔极了，对婚姻也失望极了。我才知道婚姻的基础是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地狱。在不幸婚姻痛苦的折磨中，我经常自责：当年为什么不将初恋坚持到底？为什么那么世俗呢？如果嫁给他一定比现在幸福！

因为感情基础不好，加以经常为琐事争吵，五年后我还是离婚了。不知他从谁那里听到了消息，在大年三十的傍晚，拿着丰盛的礼物来看望我和女儿。当时是我和女儿最凄凉的时候，见他来看我，我激动极了，并喜极而泣。他告诉我：他的岳母家就住我家对面的小区，他和妻子女儿一道回岳母家守岁。但他告诉他们，他今夜要到单位值班，就来看望我。知道他已有了妻子和孩子，我很高兴，但又担心我和他的交往影响了他的家庭。尽管我很希望他能多陪陪我，听我诉诉多年的苦，但理智还是让我劝他回家多陪陪妻女。没呆半个小时，我就让他走了，留给我的是无尽的惆怅。

后来，我们还见过几次面，都是客气地打个招呼。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妻子又怀孕了，我劝他考虑一下经济条件，养育两个孩子是否能承担得起。他说，岳父母一家都很喜欢孩子，有他们帮忙，再养一个孩子没有问题。后来，因他岳父母要盖房，他找我借两千元钱。当时我一个人养育女儿，没有积蓄，找同事借了给他。后来，我又因病急需，万般无奈之下，我让妹妹找他要回了这笔钱。我一直觉得很不好意。我原本打算不让他还的，如果不是我太难了，打死我我都不会张口向他要的。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多年后的市场上。我去买菜，听到人群中有“卖蒸馍！”“卖蒸馍！”的吆喝声。我扭头一看，竟是他。衣着破旧，神情明显地带着沧桑和憔悴，还有几分落魄。我心里难过极了，我没有想到昔日那么年轻、英俊、帅气的他，几年不见，竟变成这样了。怕他尴尬，在他没有看到我之前，我含泪赶忙走掉了。

这么多年，无论在哪里，我都一直惦记着他，惦记着他和他妻女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怎么样了？一直有心想帮帮他们，也去他住的地方看过，但听说他把房子转给弟弟后，自己带一家人到外省做生意了。多年没有他的音信，不知他生活得可好？

而我对他爱恋的感情一直隐藏在心里，直到遇到我现在的丈夫才消散。当我生活在幸福之中时，偶尔夜不能寐时常想到他，也默默在心里祝愿：

三哥，但愿你过得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