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豆花落

阿悟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7-01 15:5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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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友情是蚕豆花,亲情是蚕豆果。曾经的友情变得寡淡,没了往日的深厚;亲情总在身边,温暖着漂浮的心。

在一系列的噩梦闪过之后,正义终于在妈妈残酷的笑声中睁开眼睛,此时闹钟刚响过第二遍。猛然瞧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丝亮光,正义吓了一跳,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头微微有点疼。

看表,才七点半。今天是几个好朋友约好聚会的日子,下午两点,就在母校门口的一间小餐馆里。由于那里干净,卫生,服务员友善,最重要的是那里的鸡丁米线好吃,所以,她们以前请客或吃闲饭都喜欢去,和老板混熟了,老板便经常在她们的碗里多放点蔬菜。想起浓浓的米线,正义的鼻子像突然闻到了香味,口里止不住的涎水涌来,她抓起一颗糖塞在嘴里,就去梳头。

正义不喜欢在早上洗脸,她认为晚上洗了脸躺在床上,脏东西没有机会在脸上下榻,所以,第二天清晨的脸应该算是最干净的。白天就不同了,灰尘太多,阳光太强,不洗脸容易变“花”。正义高中时都时“花”着脸去吃早点,上课的。吃完中午饭后又大洗特洗。琳琳看后摇摇头说:正义,你为啥要姓‘何’呢?你为啥不姓‘黑’或者姓‘花’,再或者姓‘懒’呢?正义则半扑在床上,嘴里吃着和红豆划拳赢来的大白兔奶糖,口齿不清的说:琳琳,你为啥要叫‘赵琳琳’呢?你为啥不叫‘赵啰嗦’或者‘赵多话’,再或者叫‘赵多事’呢?琳琳一听,跑到正义床边把她按在床上,不停的挠她的腰,正义经不住痒,伸手反抗,两人便在床上扭作一团,哈哈大笑。

想到这儿,正义挤洗面奶的动作慢了下来,也跟着回忆傻傻的笑。

正义是一个很珍惜友情的人,几个好朋友她一直念念不忘,聚会是从高中毕业以后她就一直牵挂的日子。这一天,她等了很久了。分别了两年多,她们常常在电话里,用微微伤感的话说:正义,我想你了。正义也会在这头热泪盈眶,低沉的说:我也很想你。

两年前,罗会喜欢自己扎高高的马尾,她说这样的正义有精神,有活力。琳琳喜欢自己穿卡通衣服,说这样的正义调皮、可爱。秋天喜欢自己剪短短的指甲,说这样的正义才不会因为不洗脸而有脏兮兮的指甲。只是稍稍有些对不住红豆,自己这双她曾经喜欢的胖乎乎的手已不如从前那般胖了,不过想她应该不会介意的,这双手自己认为还是很可爱的。

正义为了保持她们心目中熟悉的形象,特意花钱买了一件卡通衣服,修了短短的指甲,今早扎起松散的头发,把手捧着看了半天,直到满意才背起书包出门。

爸爸是世界上最烦的人,正义一直这样认为。对于妈妈,她从没有用心去了解过,她所知道的就是妈妈平日对自己好,全是在邻居面前表现她的伪善,在这个家里,她的存在与否,正义不在乎。

她敲了两下爸爸的门,说:“爸,我走了”。刚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她怕听见爸爸那些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语。昨晚,他就一直坐在她身旁唠叨,说:正义啊!只要你将来有一个稳定的工作,生活有了依靠,你要多少钱我都不在乎。

正义正在翻看同学的照片,漫不经心的回答:我不要你太多的钱,只要够生活费就可以了。爸爸喝了口水,有些满意,想正义始终还算个好孩子,懂得节省。接着又说:正义啊,你要争气一点,我们多苦多累都无所谓。正义根本没听见爸爸说什么,只觉突然安静下来,就轻轻“嗯”了一声。爸爸见正义对自己的话爱理不理,又提高音量说:正义啊,你瞧你妈的那双手,又老又粗,还不是为了你啊!你以后有出息了。可要多疼她一下。正义有些不耐烦,说:我知道。心里却在嚷:爸爸真烦。

抬头看见妈妈回屋,正义收起相册,说:我要睡觉了。留下爸爸不住的叹气,摇头,正义对妈妈的冷漠,他始终毫无办法。

其实正义知道爸爸关心自己,只是有些话说得太多了,任何人都会觉得烦的,不像同学间的“我想你”,偶尔说一次,便觉得温馨、可靠。有这么一刻,正义觉得爸爸压根就像祥林嫂。

对于亲情,正义是满怀愧疚的。不知怎的,从小她就觉得在这个家里生活得不安心,所以,她不喜欢家,也不喜欢亲情。上了高中,有了朋友,正义便觉得人生有了同样的生长过程,喜欢上友情,一发不可收拾。正义坐在床上,说:老爸,我对不起你。大脑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好朋友,笑靥如花。

正义跑出大门,舒了一口气,想终于逃脱了爸爸剪不断、理还乱的舌头。正巧一辆车从那面过来,正义坐上去。车门狠狠的夹断了爸爸说的话:正义,多穿点衣服;正义,再带一点钱;正义,我们等你吃晚饭。

车子开得飞快,正义两眼紧紧的看着窗外,一路的风景。已是两年多不见,一会儿,她塞上耳机,想闭目养神一下,却突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蚕豆地,正义一下子活跃起来。蚕豆苗刚出土不多天,小株小株的坐早地里,长势很旺,远远望去绿油油的。

记得母校周围也有大片大片的田,稻谷一收完,农民们就会种上蚕豆,不要几个月,也变得绿油油的。那时候,她们就会到田边走走,或去散步、或坐下读一会书,要等日落西山,身上有了凉意,才想得起回去。田埂是水泥小道,窄而平坦,容得下一个人在上面又跑又跳,不用担心会掉到水沟里。

去得最多的要算蚕豆花开和蚕豆成熟的时候。

蚕豆花一开,树苗就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密密麻麻,看不清里面藏了些什么,抓住一根一摇,就会有成群的草虫飞出。高二那年,也就是蚕豆花开的时候,她们来到河边一块稍大的草坪上排练小品,正义演“校长”、红豆演“班主任”、罗会演“神秘狂”、琳琳是“慢性子”、秋天是“热心肠”。剧本是正义写的,很搞笑,本来打算期末开班会时演的,可后来班会取消了。正义为此难过了好几天,她是一下子充满心机白费的失落,心里空落落的。

蚕豆成熟的时候,是她们最喜欢去的日子。每天晚上放学,她们就背起书包,跳到蚕豆丛里。树苗很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藏了人。正义捧一本书站在田埂上东张西望,只听得到她们吃蚕豆的“嘶嘶”声。她们也会彼此开一下玩笑,红豆说:琳琳,你简直就是作孽,不但偷人家蚕豆,还把人家蚕豆苗踩死半株。罗会又说:红豆,你也好不了多少,连树尖上那些还没发育成熟的小豆你都要糟蹋。正义听了捂着嘴大笑,笑完一脸严肃的说:有人来了,蚕豆丛里顿时没了声音,秋天探头探脑的问:人在哪儿?正义指了指对面,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里面的人顿时明白被骗了,都把手里的蚕豆壳仍来打正义,秋天跳起来,说正义,你信不信我们一人一个豆壳都可以把你活埋了。

书包装得差不多的时,她们才上路回宿舍。正义从红豆包里掏出一把蚕豆,走在前面,边吃边无意的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还来不及唱下一句,脖子就被身后的红豆一把卡住,问:正义,为什么我一牵着你,这喇叭里就在唱我牵着马呢?正义顿时明白刚才唱得有点不进情意,忙说:对不起,对不起。红豆的手刚一松开,正义撒腿就跑,还一遍比一遍大声的唱。

蚕豆地已经过了,正义突然很想去看看学校周围的蚕豆花开了没有。扭回头来,瞟见一个人小女孩躺在爸爸怀里,睡的正熟,她忽的又想起了父亲。

母校是各方面都很差的学校,来这儿读书的人,都是曾经上不了好学校的差生。只因这儿每年都能送出几个重点大学的人才,所以政府才一直让它存在着。在这里,学生不爱学,老师也懒得管太严,逃课容易得如揣着几百万去吃臭豆腐。

一个宿舍的人便经常凑在一起,游玩戏耍。五个人中,除了琳琳,其余四人都喜欢打牌。琳琳极爱听歌,不上课就没日没夜的听。她和红豆来自同一个地方,她是善解人意的,也是宽容的,无论谁对她说了过分的话,她都付之一笑,从不计较,尤其是对正义。每当她做错了事,正义就笑她:琳琳,你是不是发昏章第十一了。琳琳却只是笑着拧一下正义的脸。

红豆本不叫红豆,叫张红玲,只因她喜欢“相思”二字,便被叫做红豆。红豆的学习是班上最好的,可能由于家庭的原因,她对考大学是满怀希望的。她的眼睛不大,皮肤却很白。几个人中,她最喜欢正义,也最讨厌正义,她喜欢正义透明、可爱。讨厌正义做人太懦弱,做事毫无主见。她和琳琳之间经常发生一些小矛盾,只要谁看到另一个与正义稍亲密,便会心里做酸,一副情人被夺的吃醋样子,彼此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来打击对方。正义这时每每又充当“和事老”,暂时僵硬的气氛让正义觉得难受,她们为什么会这样,正义心里有普却又说不清楚。

秋天是个小城市姑娘,本名叫赵纷飞,并不是因为她喜欢秋天而被叫做秋天,是因为她说只有在秋天她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她说这话谁也不懂,就如谁也不懂正义不喜欢回家一样。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部分,说明了,反而觉得彼此有一个赤裸裸的尊严。所以,别人仅仅是知道而已,谁也没问过为什么。秋天要算漂亮的,颇有心计,交际手腕常常耍得叮咚响。但幸亏她心地善良,否则,用红豆的话来说,像秋天这样有聪明头脑,又有交际能力的人要是做了坏人,那可真是祸国殃民了。

罗会是走读生,家离学校不远。她个子不高,眼睛很大,脸上有两个酒窝,为人很大方,经常带她们到家里吃饭。她的骨子里会时而透出一丝高傲,这让正义最接受不了。她不喜欢读书,经常在课堂上睡觉。她把读书比封建制度,而她就是饱受摧残的奴隶。正义说她,你应该是林黛玉,对封建社会最具反抗精神。她的理想从来不在读书上,而是去一个远方闯荡。高三毕业以后,她真的去了广州,孤零零的闯荡,拼搏在那片只有她自己在知道滋味的天空下。

朋友不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无论多深的友谊也会慢慢变淡。这句话正义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了。说这话的人是红豆。可她不信,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都几年了,自己对她们的思念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日趋笃厚。想着,车子进站了。

车站离学校有一段距离,正义还得走一段路。刚出车站,就见门口一家小店里卖卡片,正义翻看了几张,觉得蛮漂亮的,决定买几张,送给她们。正义要了五张,在四张上写下“梦想成真”。另一张作预备吧!万一不小心碰到其他同学,也可以马上掏出来。要是遇不到,就留给自己吧!

想曾经,她们都是有梦想的大好青年。罗会想成为一个商人,天南地北的闯。秋天的理想从不让人知道,问她,她只说等实现了一定告诉你们。红豆和琳琳只想考大学。但琳琳却没有红豆坚定,因为琳琳会说:如果考不上就要去做点其他的。红豆从未说过类似的话,似乎是报了必定要上的决心。

正义也不敢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理想。从小时候无意接触过电脑开始,她就一直想做一个电脑高手,初中毕业,她向爸爸提出要去某所专业的电脑技术学校。她的分数上不了一所太好的高中,可偏偏县城里就有这样一所不太好的高中。爸爸在无望中又对它寄予了希望,所以,软硬兼施,苦口婆心的劝了正义整整一个假期。最后,正义终于含泪答应了爸爸。

成不了电脑高手,正义就觉得自己的前途破碎了,她也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无奈。原来有那么多人曾经有过美好的理想,只可惜,终过不了家庭这一关,家庭是富是贫,父母的观点,都与子女的前途有着太紧密的关系,那么多人被迫扭转了前进的方向。

正义把这一遭遇说给红豆听,红豆微笑一下,说:正义,人活着不是自私的,好多时候,人往往不为自己活,反而为身边关心自己的人活着,那样,即便很辛苦,却也心甘情愿。正义听后,每晚每晚的想,越想越觉得有理。人活着不是自私的,就像父母,他们不但为自己活,还为老人活,为子女活。更也许,他们早就不在乎自己了。于是,正义下定决心接受现在的现实,重新树立了新的目标:考大学。只是,她从来没敢把这一理想说给她们听。她们问起,她只简单的回答:我嘛,随波逐流,听天由命,未来那么远的事情,我才不要想。

高中毕业后,只有红豆和正义考上了大学,正义着实幸运,刚刚高过本科线一分。红豆则以全班第一的成绩去了一所重点大学。其他三人,她们并没有太大的悲伤。罗会去了广州,秋天也跟着表姐去了大城市。琳琳的爸爸是知识分子,他没让琳琳过早的踏入社会,而把她送到一所职业技术学校。

正义想,不管一个人的理想怎样改变,但始终不会没有理想,“梦想成真”几个字,她自信没有写错,也不会写错。

写完后,正义抬起身来,碰巧看到高中的语文老师从面前经过,拖着一只残疾的脚,一瘸一拐的。正义忙上去叫“高老师”。高老师转过身来,一见正义,便笑,问:“小正义,你怎么会在这儿?上大学感觉还好吧?放假了吗?”正义点点头,“嗯”了一声,接着说:“我约了几个同学见面。”又问:“老师,你要到哪儿去?”高老师举举手中的票,说:“我打算到儿子家住几天,今天十二点的车。”正义看了一下表,12点差15分,说:“老师,车要发了,你慢走。”高老师看着正义,满脸铺笑:“小正义,你是有前途的好孩子,多努力啊!”说完朝站里走去,时而回头对正义笑笑,又点点头。

正义看着老师蹒跚的背影,心里淌过一丝温暖。高老师从教她们课的那天起,一只脚就一直残疾着,他五十多岁,正义这班便是他的最后一届,现在已经退休了。曾经常常说:小正义,你是有前途的孩子,多努力啊!他见同学名字的时候,喜欢省去姓,也喜欢叫同学的外号。没想到,两年以后,他还是一点没变。

一点没变,不正是正义所期望的吗?

来到约定的这家小餐馆,正义有些吃惊。门面重新装修过,名字也改了。从外表看,似乎豪华了许多。正义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总不能这房子也像祥林嫂,一个模样太久了,也会缺乏新鲜感。这样想着,心里便也踏实了。在玻璃窗上照照自己,想进去后一定要给她们一个惊喜。

正义身后,竖着一块红色的牌子,上面一道比一道贵的招牌菜盖住了旧得发黄的“鸡丁米线”四个字。

正义推门进去,怔了一下,店里没人!只有八张桌子摆开,的确是豪华了许多。正义慌了,不知道改进该退,也不知道选哪张桌子坐下来,只站着,面颊有些发冷。这时,从里间出来一个姑娘,年纪和正义差不多。

她笑眯眯的问:你们有多少人?要吃点什么?正义看她,不是两年前站在门口一见她就笑的小姑娘了。

正义见她笑得那么牵强,那么陌生,便支支吾吾的说:我等几个人。姑娘脸上的笑很快消失了,大概认为正义不应该在店里等人。她打量了正义一遍,眼神更加不屑,大概认为像正义这样一个寒酸的学生吃不起她店里的饭菜。

正义坐下去,只可惜没看见她身后拉长的脸,否则依了她的脾气,必定是最难伺候的。

她打电话给红豆,红豆说车不多,才刚启程,和琳琳在一起。打给秋天,秋天说到了半路,可能还要一会儿。又打给罗会,却是关机。正义坐在桌旁,独自惆怅。想不到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继而又觉得这店里阴森森的。她抬头向外望,对面理发店的理发师有些像柳大林,一个很调皮的男孩。

正义记得他是一个很有理想的青年,他的理想就是做一个理发师。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他,他应该梦想成真了吧!正义没去打招呼,她认为这样一个高级理发师可能已经不认得她了,就算认得,看他专心的样子,自己也不忍心去打扰。

正义一直在看表,半个小时过去,她有些心急如焚,不由得东张西望,就是没望到身后那幽怨的目光。正义在店里,她就得坐着陪她,似乎她一离开,正义就会把她的店洗劫一空。如果正义不在,这些时间,她就可以多看几眼电视,多织几针毛衣。

正义站起来想出去转转,却见门口进来一个胖大叔,手里提着一条鱼,仿佛没看见正义一样,直奔里间去了。正义正纳闷,只听见姑娘叫了一声“老板”。她楞了一下,转过头问姑娘:“他是老板,那原来的老板呢?”

姑娘眼睛上翻,爱理不理的答:“原来的老板早搬走了”。

“那服务员呢?”正义问得有些多余。

姑娘生笑了一下:“老板都走了,服务员还留在这儿干嘛?”

正义的自知之明一下从心里突生出来,看出那姑娘对自己的漠不关心,可这能怨她吗?她千辛万苦来这店里坐一会她容易吗?正义气不打一处来,重新坐下去,想,怪不得这店里有些异样和阴冷,原来原先热情的老板和服务员走了,换来一个凶巴巴的人。想一想,变化还蛮大的,正义不由得叹气。

突然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正义转过头,见秋天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正义起身,又激动又惊异。看着秋天,眼里莫名的生出一丝惊艳,秋天两年前直直的长发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卷,脸上化了一点淡妆。盖住了一脸的清纯,很浓的粉脂味,愈发有些妖艳。齐腰的褂子,齐膝的马裤,大拇指长的高跟鞋。留了一手长长的指甲,几朵黄色小花作修饰,把正义这一身精心的打扮逊得有些老土和幼稚。

正义拥抱了一下秋天,拉着她的手,噘了嘴说:“秋天,你可来了,我快等得人老珠黄了”。她满以为秋天会一脸心疼的看着她,说:正义,对不起,乖啊。可秋天却一脸不屑的说:“这有什么,我坐车都快灰死了,路难走,颠簸得腰酸背痛,都快支离破碎了”。

这话正义听了是不舒服的,但想秋天毕竟在大城市里生活了两年,身上的城市气息越来越浓。原来人真的会被环境同化,就像在某个地方呆久了,回到家乡,却不会讲家乡话了。正义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是安慰还是诉苦?昨晚想好的千言万语,此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唐突的问:“秋天,你在做什么?”

秋天一边欣赏自己的指甲,一边说:“我现在在美指甲”。说完,看了一眼正义的指甲,提高音量说:“正义,你咋还留这么短的指甲,现在人都流行长指甲了”。

正义缩了缩手,脸有些微红,吞吞吐吐的说:“我怕打理”。说完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理由了,秋天也不再说什么。空气顿时变得沉重,秋天倒没什么,正义却不自然极了,只好有一句没一句的找话讲。

看见琳琳和红豆进来,正义松了一口气,忙站起来说:“她们来了”。

还好,红豆穿了两年前的素白外衣,琳琳也没太大改变,否则,正义真该找个地洞钻下去。

红豆来到正义身边,拍着正义的肩说:“正义,你来得最早,是不是打算请我们吃饭啊?”

秋天一听,忙说:“对啊,对啊,说起来我肚子还真饿了呢。”

正义笑:“好啊,只是罗会还没到,我们等会儿吧”。说完很无意的去看琳琳,琳琳坐在自己的对面,看着自己的衣服,眼里说不出的怪异。正义问:“琳琳,你发现什么了?”

琳琳笑了一下:“没什么”。就低头喝茶。

这样的重逢是出乎意料的,想象中好朋友见面的热情,也被一盆盆冷水泼了个干净,正义也只是喝茶,时而和红豆讲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就静默了。感觉手机在震动,是罗会打来的,罗会说:“正义,我不能来了,我家里有事”。正义有些失望,但还是说:“你去做自己的事情,有时间我们改天再聚”。挂上电话后,告诉她们,罗会不来了。秋天听完叹气,那样子好像是早知道可以不来那我就不来了。正义却以为秋天和自己一样失望,反而笑着安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改天再聚,我们吃饭”。

正义向身后的姑娘要了四碗鸡丁米线,那姑娘像是正义说这话侮辱了她,大声嚷道:“鸡丁米线?我们这儿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东西”。

她们都吃了一惊,正义站着不知所措,还是琳琳反应过来,说:“那把菜谱拿来”,才把正义拉回座位。姑娘拿了菜谱,仍在桌上,白了正义一眼,走开了。

吃饭时,正义明显感觉到琳琳不怎么和自己说话,只一味和秋天讨论自己的生活。突然,琳琳指着一碗番茄炒鸡蛋叫道:“这怎么能这样炒,没加汤?”正义开玩笑说:“你才出去两年,就不知道家乡的招牌菜了,是不是发昏章第十一了”。琳琳脸色一变,去夹菜的手缩了回来,“不是啊,是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以后就再也不夹菜了。正义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看着琳琳,觉得不可思议。直到身旁的红豆拐了她一下,她才把口中的饭咽下去。

正义看秋天总是夹凉菜给琳琳,想她应该喜欢吃这个吧。自己也夹一点给她,算是道歉。正义刚把菜递过去时,琳琳却把碗藏在身后,说:“我已经吃够了,想吃点别的。”正义的手横跨了半张桌子,要伸过去不是,要缩回来也不是。还好红豆把碗伸过去:“给我吧,琳琳吃够了,我还没呢!”正义把菜放在红豆碗中,也闷头吃起来。

今天天气真是奇怪极了,刚才还有点凉,现在却热得正义满头大汗,内心烦躁。

秋天无意抬头,看见对面理发店的柳大林,问:“那是不是柳大林啊?”柳大林的店中此时已无人,他坐在店门口,悠闲的晒着太阳。

琳琳看着正义说:“不如叫他来和我们一起吃吧”。正义起身去召唤。

柳大林来了,坐在她们旁边,说我吃过了,你们慢慢吃。他把整桌人看了一遍,说:“正义,我刚才看就有些像你,只不敢肯定,正义,你是越来越漂亮了”。正义睁大眼睛“啊”了一声,其他三人便偷着笑。秋天附和说:“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越来越漂亮,我们家正义从来就很可爱很清纯很漂亮,只是她很含蓄,不愿承认罢了”。

琳琳喝了一口汤,说:“你可别打我们家正义的主意,她可是个乖孩子,将来的人啊可要慢慢的好好的挑”。红豆没有说什么,只意味深长的看了正义一眼。正义低着头,她不明白柳大林为何这样说,至少此时的秋天就要比她漂亮得多。她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可自己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吧。她抬起头问柳大林是否圆了理发师的梦,这个问题倒似乎很有吸引力,转移了她们的注意力。

柳大林摇头苦笑,“那里圆得了,以前只是妄想,学理发了才知道理发这东西真要人命,哎!草草学了一点,不想学了,就在这儿打工混着。”

“打工?”正义惊讶,她认为他现在至少都应该是个老板了。一把剪刀在她的大脑里“咔嚓,咔嚓”的响,这东西不仅剪掉了长长的头发,还剪掉了柳大林长长的理想。正义想,如果当初自己学了电脑,后果会不会和他一样,开始新鲜好奇,一段时间后,就变得索然无味了。刚才还庆幸自己预备的卡片派上了用场,现在想想,没必要了。

柳大林换了个表情,问:“秋天,你在做什么?”秋天眼底透出一丝玩味的光,说:“也只是在外面混而已”。柳大林淡笑,明白秋天的想法,不再问,转头向正义,“还是正义有出息,清清楚楚的好大学生。”正义觉得快要窒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至少现在红豆读的大学就比她好,琳琳的专业也比她热门。正义的脸上除了僵硬还是僵硬,嘴角除了苦笑还是苦笑。还好琳琳看见有人进了理发店,说:“别赖在我们家正义身边嬉皮笑脸的,有人理发了”。柳大林站起来,“正义,再见”。正义点点头,放下碗,恰好红豆又夹了一片肉塞在她碗里,正义又只好重新端起来吃。

秋天看着正义,觉得她今天不自然极了。以前的正义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场面,从来都是大方有礼的。她能猜出八九分正义的尴尬,心里有点酸,想正义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特别是困境中希望有人可以援她一把。今天她是有点怨正义的,正义的用心良苦她懂,可聚会这东西实在没必要,好朋友之间只要还彼此念着,彼此问候,就已经够了,突然见面,难免会对对方的变化难以适应。她本来打算给正义来个爱理不理,可现在见了又于心不忍,便开始找话题和正义聊。琳琳也觉得刚才对正义有些过分,可她不会对正义说对不起,说了,反而让彼此觉得难堪,于是,也开始一句一句的和正义聊。红豆本就最喜欢正义,看她今天优柔寡断的,就想教她以后遇见同类事情要如何处理。

正义看一时间三个人都在和自己说话,却只在红豆的脸上找到真心实意,琳琳和秋天似乎带了别样的味道,让她理解不透。她们本是好意,正义不知怎的就想到是柳大林“夸”她的结果,心里一急,鼻子就酸了起来,有意无意的和红豆多聊了几句。而秋天和琳琳看到正义这样,心里自然而然想到正义小气,她们都可以放下尊严,正义却毫不领情。

吃完饭,正义去付钱,是吃四碗鸡丁米线的十倍。

正义想去看蚕豆,却又不敢提起,一直不停的搓手。正义想自己真是笨到不行,被琳琳和秋天的变化一吓,竟也如此胆战心惊,不敢再说冲动的话,处处做得小心翼翼,做得痛苦不堪。看来。自己真是把一切都想得太好了。

琳琳扫了几人一遍,想,不如去田边走走吧!这样坐着大家都不好受,就说:“我们到田边走走吧?”正义一听,正中下怀,激动不已。

她们出去,告别柳大林,正义走在最后面,刚才的窘态一点一点消失,想想,自己书包里的那几张卡片还没送呢,待会再说吧,看表。三点过了十分。

学校周围的蚕豆苗的确比路边看到的高了许多,在火辣辣的日光下晒得无精打采,沟里的水已经干了,露出青绿青绿的淤泥。

正义蹲下身去看豆苗,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上连一个花苞也见不到,她起身,隐隐有些失望。前面的秋天用一张纸遮住脸,高跟鞋走得有些踉跄。正义在身后看了,觉得她有些矫揉造作,以前的秋天的确不是这样的。

突然听见前面的琳琳叫:“看,那个抱孩子的是不是政治老师”。正义顺着琳琳指的方向望去,一个微胖的男子,抱了一个孩子,小碎步一样边走边哼歌。正义有些认不出来,但那确是政治老师。

记得政治老师很廋,她们喜欢叫他豆芽老师,他应该算是最讨人厌又最让人喜欢的老师了。他常常在课间教男同学如何追女生,又教女生如何才能不被男生的花言巧语所骗,常常给人讲他亲身经历过的感人的事情,有的讲得很真实,把女生感动得泪水涟涟。没媳妇之前,他说的是人生的困苦,双脚的冰冷。订婚后,他说的是人生的甜蜜,未婚妻的贤惠。他很羡慕她们班主任,说她们班主任有房子、妻子、孩子。他在她们高考完的第二天结婚,而今已有了一个孩子,想他应该觉得幸福了。

红豆叫了好几声“老师”,他才看清楚是她们,抱了孩子慢吞吞的朝她们走来。琳琳横了一下嘴,说:“不如我们过去吧?”田边的小路纵横交错,看似很远,却一会就到了。

琳琳跑得最快,过去接过老师手里的孩子逗了起来,那孩子像会认人了,在琳琳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的要哭。政治来时忙接了过去,笑问:“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琳琳答:“正义约我们聚会”。

政治老师点点头笑:“几个同学聚聚也是好事情,彼此学习学习”。

正义见自己的决定得到政治老师的支持,心里稍有一丝安慰,增了几分勇气,大了胆说:“老师,你现在可真幸福”。秋天接口:“是啊,房子有了,妻子有了,孩子也有了,你也不用羡慕我们班主任了”。

政治老师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叹气,“现在觉得幸福,可有时也挺烦的,人多了,这负担也就重了,没有的时候,想要,有了,又没啥好稀罕的,这人啊,就是这样。”

正义在心里笑,政治老师也开始谈人生,想必他现在也不会对他的学生说人生的甜蜜,未婚妻的贤惠了。小家伙看见正义戴的手链,要来抢。政治老师掏出打火机给他,他却不依,哼哼唧唧的又要哭。政治老师叹“养儿方知父母恩,这话说得一点没错,我们不记得自己一二岁时是什么德行,现在才明白父母要为我们花上多少心血”。琳琳表情严肃“所以,我们要懂得报答父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义听了这话,脸上火辣辣的烫。就情不自禁的想起了爸爸和那个让她在家里生活得不安心的根源:她的妈妈,一个在她心里可有可无的后妈。这在正义心里应该算是最难启齿的部分。这会想起反而让她心不在焉。她蹲在旁边玩蚕豆叶子,没心思听他们聊些什么,直到政治老师的妻子出现。

她来到正义身边,路只够一个人走,显然是正义拦住了她。

正义起身,对她歉意一笑,让她过去。她接过政治老师手里的孩子,说一句该回家了。又回过头对她们说,“去我家玩吧。”

她们都摇头推辞,说:“改天一定来。”告别了政治老师,她们又继续走,到了河边,正义问:“你们还记得我们在这儿演的小品吗?”秋天又重覆了一张纸在脸上,“记得,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是无聊。”琳琳接口:“就是,还很幼稚呢!”正义听得一怔一怔的,她们的态度让她觉得心里荒凉,不敢再问,只得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走,隐隐约约听见红豆说:“还是有些好玩的,只是情节不记得了。”

突然听见身后的秋天“哎哟”一声,正义回过头,看见秋天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脚,大概是扭到了。正义忙回去扶她,她却推开正义的手,拉了琳琳的手站起来,正义站在在那儿尴尬,只好问:“秋天,你没事吧?”秋天也不搭理,扶着琳琳一瘸一拐的往前走。正义呆了,秋天在怨她,可她不知道她错在哪儿了?红豆拉了一把正义,悄声说:“走吧!”正义跟在红豆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谨慎。

秋天一路走,一路埋怨:这是什么鬼太阳,这么晒人,这是什么破路,这么难走。正义听了不禁心寒,秋天在这儿晒了三年的太阳,也没怨过,走了三年的破路,也没扭过脚,可如今,却是这般娇气。

琳琳听了秋天的话,心里也很不舒服,不屑的说:“还不是怨你自己,谁叫你跑到田里还要穿高跟鞋的。”秋天白了琳琳一眼:“要怨,我还要怨你呢?是你提议要来田边走的。”正义的心一紧,生怕秋天会说,更怨正义,是她提议这次聚会的。秋天没说,倒听见琳琳生气的口吻,“你不高兴你可以不来,现在凭什么怨我”。说完一赌气松开了秋天的手。正义忙跑上去扶秋天,红豆也来拉琳琳。

正义看着闹僵的两人,说:“都怪我,都怪我,你们不要这样,我们不都还是好朋友吗?”红豆也附和,“是啊,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应该要开心才是,何苦要这样呢?”

谁也不再说话,各有所想。正义心情复杂,她真的不明白,秋天这样娇滴滴。琳琳这样小鸡肚肠,跟秋天的一句话计较。最难接受的是她们以前的那种温馨不见了,这样的话在以前是不会有谁放在心上的,甚至比这更难听的话她们都彼此说过,但今天,她们却为这小小的事争吵,正义明显感觉到她们的友情淡了,关系就像仇家结成亲家那样人工拉拢似的。自己日日夜夜的思念恐怕白费了,书包里的卡片也显得有些不值。唯一能找到一丝熟悉的人,就只有红豆了。或许,还有没见面的罗会,罗会的模样,她不敢再想了。

刚上公路,就有一辆车停了下来,秋天回头说:“我要回去了,太晚就没有车了,正义,谢谢你,红豆再见。”又转向琳琳,“琳琳,对不起,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咱们还是好朋友,再见”。说完向大家招招手,就上车走了。

琳琳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正义的想象中,离开是要抱头痛苦的,可她没想到,一切会那么平静,自己也会那么沉得住气,那么冷静的看着秋天走。

秋天一走,三人便站在路边沉默了,今天的别样味道在每个人心里阴沉着,挥散不去。听见有人叫“琳琳”,她们望去,是琳琳的爸爸,坐在豪华的车子里。琳琳说:“正义,我爸爸来接我了,我要走了,红豆,你和我同路,一起走吧?”红豆看着琳琳家豪华的车,摇摇头,“我不回去了。要去姑妈家,明天回,你先走吧!”

琳琳也走了,正义问:“红豆,你是不是也要走了?”红豆摸摸正义的头,“我还不走,也不去姑妈家,我待会儿自己打车回家,我们再去田边走走吧。”正义惊愕的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和琳琳一起回去呢?”红豆苦笑,“正义,她已经不是以前的琳琳了,她家有钱了,她也变了。”正义听了,大有英雄所见略同的感慨,原来看出琳琳变了的人不止她一个。又听红豆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节俭了,也不再有志气了。”

正义看着红豆有些单薄的背影,想自始至终,红豆和自己一样,不愿看到友情随时间稀释了,不愿自己的朋友胸无大志。自己那“梦想成真”的卡片,或许她是唯一一个值得送的人了。

正义把今天的所想所感一股脑的告诉红豆。红豆在前面听着,想正义真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她说琳琳变了,与友情的事毫无半点关系,不过,正义真是单纯得幼稚。人在世上朋友太多,热情了一些,总会冷落了一些。她没说话,脸上带了淡淡的笑意在前面静静的走,好一会儿,不听见正义说一个字,她回头去看,正义低着头,目光无所依托,步子有些忧伤,她看着她,觉得心疼,对于世界来说,正义渺小得一无所有,她经历的毕竟太少。

红豆低下头,缓缓的说:“正义,我早就跟你说过,朋友不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多厚的友情也会慢慢变淡。所以,对于故友,我们只要还能通个电话,还能说上一两句祝福的话,还能在困难的时候彼此帮助一下,这已经要满足了,还想像在以前那样推心置腹,那就是奢望了。”

正义在后面不可思议的听着。红豆说:“人啊,应该珍惜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应该珍惜你身边的朋友,因为现在她们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也是最能给你帮助的人,我们所了解的仅仅是两年前的正义,现在的你,我们谁也捉摸不透了。同样,对于我们来说,你也不是最了解我们的人了,在我们有困难的时候,就算你想帮,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人是会变的,友情也一样,如果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那么你会生活得很困难。”

红豆说得撕心裂肺,正义也听得撕心裂肺,可她们强忍着不掉泪,也许她们是同一性质的人,越在困难的时候,就越忍得住。

红豆抓起一片蚕豆叶,说:“正义,你觉得她们变了,其实,在她们眼里,你也同样变了。”正义完全呆了,仿佛晴天里一个霹雳。回想今天自己的言行举止,与从前活泼的自己大相庭径,也许自己精心设计的这一身穿着在她们眼里也成了故弄玄虚,故意做作。正义突然明白了琳琳那怪异的眼光。

正义不想在听红豆说下去,赶忙强装笑脸,说:“红豆,谢谢你,你让我懂了很多,我现在不难受了。”红豆没有说,正义这一番难堪她何尝看不出来,自己这一番话对她来说太残忍。很多时候,面对正义,她真的很无可奈何,正义的心可以软到拧出水来,自己有时候真的很恨她为什么那么无知,可她毕竟有一番诱人的味道,她不会算计别人,到现在都是。

红豆不说话,正义又觉得太静了,说了一句蚕豆花还没开。红豆停下来,“今年的蚕豆花等不到开了,心中蚕豆花只是回忆了,它们已经落了。”正义心头袭过一阵凉意,并蔓延至全身,她抬头看看夕阳,快要落了。她说:“红豆,我们回家吧,待会儿没车了。”

红豆看表,“现在已经没车了,看来我真得去姑妈家了,正义,和我一起去吧?”正义摇摇头,“我还可以回去,你先走吧,我去打车。”“嗯,那你注意安全。”红豆说完就顺着河边走了。

正义看着还残留一线的夕阳,深深觉得物是人非的凄凉。红豆让她觉得害怕,虽然她说的句句在理,可她听了却像被人活剥了一层皮。

时间的确是晚了,正义站在路旁,看着越来越少的车子,车牌上始终找不到家乡的名字,心里一阵一阵的心慌掠过。正义想今晚找家旅馆住吧!反正自己也不想回家,伸手掏钱,她惊呆了,翻遍所有的口袋,却只有皱巴巴的四元钱。她本打算好,五碗鸡丁米线,再买点其他的,钱也足够了,那一顿昂贵的馆子,让她没了去处。正义难过得像世界上最后一个人,无路可走。

正义想,自己始终还是愚钝又可怜的,不会像秋天那样为自己考虑,不会像琳琳那样有爸爸来接,也不会像红豆那样有亲戚家可走。如果罗会回来,还可以去她家,可偏偏她没回来。想打电话回家,又不愿被母亲嘲笑(在她的脑海里,她的后妈是会笑她的)。他们现在也许正在为她的前途拼搏,对她的困境毫不知情,也不会关心。她索性关了机,毅然断了与家里的联系。

一个卖包子的大叔推着车子走来,正义花一元钱买了一个包子,吃了一口,再也吃不下去,放在手里捏着,她重回到田边,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她觉得冷,想要在这田边过一夜,站着、坐着、绝望着。她看着手里的包子,想它就像友情一样,刚出笼时热气腾腾,时间长了,就会又冷又硬。正义仍掉它。红豆那张卡片,她始终没送出去。

天渐渐黑了,恐惧漫无边际的袭来,正义在一个田埂上坐下,刚坐下,却隐隐约约听到一两声“正义”传来,正义起身,看到进田的路口站着一个小人影,正是在叫自己,是爸爸!看到爸爸,正义顿时觉得委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扯了一下。她飞一般的跑去,泪水横飞。

爸爸看着面前狼狈的正义,先前的怒火渐渐平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拿出衣服让正义穿上,说:“这么晚了不回家,你妈担心,叫我来看看,打你电话不通,害我找了好半天。”

正义一下子愣住了,是妈妈担心自己,是妈妈!她不知道说什么,眼泪来得更汹涌。坐在摩托车后面,双手紧紧搂住爸爸的腰,昏黄的灯光在前面一闪一闪的,在正义眼中顿时闪出一个金灿灿的太阳。

远远的,正义看见自家门口的灯还亮着,灯下站着一个人,冷风吹着,正义心里禁不住的感动。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生病了,去世了,既而这个水灵灵的女人进了家,成了她的母亲,她对她满腹敌意,一次一次的幻想是她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有一次,正义不小心烧糊了饭,她就骂,你真笨……下一句还没出口,就被正义狠狠的顶了回去:你才没教养呢!那时候,正义千万肯定,她的下一句必定是你真没教养。只是她不知道,母亲的下一句是以后我多教你一些。在她眼里,母亲是个蛇蝎心肠的人,她恨她,爸爸又维护她,她就连爸爸一起恨。

妈妈看到正义回来,上前问:“正义,冷不冷?”正义看着她,借着灯光,她满脸皱纹,头发蓬松。正义的眼泪又一次刷刷掉下来,妈妈吓了一跳,忙问:“正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正义本想说:妈,对不起。出口却成了,我肚子饿了。妈妈拉着正义回去热饭,还煎了三个荷包蛋。正义吃着,还是不停的掉泪。妈妈似乎明白正义不是饿了,小心翼翼的问:“正义,你到底怎么了?”正义经不住这一问,放下碗筷,扑在桌子上大哭特哭,好一会儿,正义才把今天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妈妈。

妈妈听完后,叹气。“有时候,友情淡一点,你才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人踏入不同的环境,就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变化,你也一样。人在世上,朋友可以有太多,但父母却只有唯一的一个。友情会随着时间变淡,但亲情永远不会。”正义听着妈妈的话,抬头去看她,见她眼中泪光点点。正义擦干眼泪说:“妈,我肚子饿了。”于是,妈妈有为她第二次热饭。

晚上睡觉,正义打开书包,看见那几张卡片,她把它们轻轻塞在枕头底下,预备的那张,她写下“身体健康”递给妈妈,妈妈有些受宠若惊,毕竟,正义这样对她,还是第一次。那滴隐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悄悄落下。

她知道正义不喜欢她,她对正义并无太高要求。正义小的时候,常常打掉她递给她的任何东西,常常对她视若无睹。她却总是一笑即过,说正义还小,不懂事。正义终于有一天长大了,“不懂事”已经安慰不了她了。她也似乎绝望了,不再与正义正面接触,关心她的话,常常通过爸爸的口说,教她做的事,是通过爸爸的手做的,爸爸不能说的做的,她也会主动跟正义讲,可每次讲完后,便觉得是正义狠狠的给了她一记耳光,伤心得要命。今晚,本只想看着正义平安回来,但当她看到正义梨花带雨的脸时,又忍不住去关心她,和她谈了一次心,才发现,正义还是没有长大,还在孤单里飘荡,然而,这一张卡片,又代表了什么呢?

预备的卡片送给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人,这时正义万万没有想到的,不过,她想这也许是唯一选对的一张。自己真是人格分裂得厉害,千辛万苦追求的东西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可自己却忽略了这么久,伤害了这么久。

妈妈说得对,友情会变淡,亲情永远不会。

刚睡下时,罗会打来电话,问正义今天过得怎样?正义回答:“感触很深。”便再也不提一个字。罗会轻笑了一下,“正义,我不愿来,是不想让你失望,你知道吗?友情这东西,我了解得很。”正义在这头沉默,要挂电话时,罗会说:“正义,我想你。”正义也轻轻的说:“我也想你”。罗会笑了一下,就挂了电话。正义又在后面加上一句:想的是两年前的你。

正义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友情是蚕豆花,亲情是蚕豆果,有这么一天,我看到蚕豆花落了,却无意收获了蚕豆果。

正义清晨起来坐在房子旁的大树上,自言自语,珍惜身边的人,既而笑了,自己一直思念的友情瞬间变得寡淡,自家的房子上却升起了一缕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