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胜自我
有时候坚强打不过懦弱
生活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有弱点是正常的,没有弱点才是不正常的。积极主动地改掉弱点是明智的,不改掉弱点是不求进取的。
我下岗了,在私营企业上班,我的老板成了我无话不说的朋友,他时不时和我讲起小时候的事,主要是一些他妈妈如何教育他的事,让我很感动。他说他妈妈给他最深刻的教诲是:“战胜自我。”以下我根据老板的诉说,写的小说,其中的“我”就是老板。
那年我读初三,十五岁。
一个秋风肃杀,落叶在我家门前水泥路上飞舞的黄昏,我父亲因贪污逮捕了。
父亲逮捕后的一段日子里,我感觉心中乱七八糟的、没着没落,在学校便郁郁寡欢,较少和同学玩笑。也不知是因为同学有意无意避开我,还是因为我自己变得自卑、自我感觉有些惭愧,而不想主动接近同学。有时我也听到有同学议论我父亲逮捕的事,还添油加醋,夸大其词。有时还有同学对我指指点点。这种时候我就感觉空气都是沉重的,要窒息;悲伤也从胸口直逼上来,想哭(想起妈妈哭的样子更想哭);觉得同学们的目光象针一样剌人,恨不得找个洞钻到地里。有时就想打人骂人,对谁都充满敌意。以前自己小偷小摸被捉,在学校通报批评,也有类似感受,但都是较轻微的,这次却感觉很严重。
过后有一天,我的三个老哥们下课时又来找我,说放学后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玩。我犹豫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妈妈清瘦的、流泪的脸,我便坚决地拒绝:我不去!我知道和这些人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较少和他们玩了,特别是知道他们又要去做坏事时,更避而远之。
以前我也常和他们一起玩、一起偷东西。记得第一次偷东西,是初一时,一天我和几个伙伴一起上学,路过县城有很多地摊小贩的街道,无意间我发现有的伙伴偷地摊上的小件商品,我的心就嘣嘣跳,动了心。趁大伙拥挤,摊主一时没注意,我将地摊上一把漂亮的多功能折叠小刀捏在手掌中,逃走了。到了学校,伙伴们都非常羡慕我的小刀。我也很兴奋很激动,还有些陶醉;感到自我某种能力得到肯定,获得一种新生的力量,很有成就感。整个下午,上课时我都时不时,将手伸进口袋,把小刀摸来摸去,不劳而获的喜悦时时占据我心。后来,我们几个伙伴,不但偷地摊的东西,还偷鸡偷鸭偷狗,送到有的贪便宜的餐馆,有些烧起来吃,有些给餐馆当加工费及换酒喝;或趁某个伙伴家中无人,将鸡鸭偷到他家中煮起来吃。那时,生活条件没现在好,家中也较少吃肉类。
有几次偷东西被人捉住,学校老师先是要我们检讨,后来就说要开除,经父母求情,和父母单位领导说情,才免了。我父母对我又打又骂,特别凶,用小竹枝可劲捧,那怕我又哭又喊说不敢再偷了,还要再猛捧几下才罢休。但我总屡教不改,每次我都想改正,不再偷了,但关键时刻总怀侥幸之心,随心所欲,跟着感觉走,禁不住诱惑又去偷。父母就打得更凶了,甚至绑起来吊着打,而我却咬紧牙忍着痛,心想打吧打吧老子是改不了啦,共产党员绝不屈服。被父母痛打后,夜里常做恶梦,梦见父母不要我了,要抛弃我,一个人在黑暗的茫茫旷野中行走,感觉心中冰冷,好不凄惨,好不恐怖。
当时我就发现一个现象,有的父母对子女偶然的小偷小摸,骂几句,轻打几下,或不打不骂好言相劝几句,就了事,子女反而改得快。
我父母却把我的小偷小摸看得很严重,动手便打,这也和我父母俩都性格暴燥又很要面子有关。我爸妈也会因一点小事相争,打起来。特别是因为我父亲非常喜欢搓麻将,引发更多争吵。我四五岁时,见父母打架就哭,长大一点就冷静观战,有时就拿来凳子(个子矮够不着),站在上面,用一把扇子在父母中间摇幌,劝架。
总之,父母越打我,我越难改过,甚至越觉得偷东西剌激过隐。我有时想妈妈常骂我是贼骨头,也许我真是天生贼骨头,要不然我几次真心想改正偷东西的错误,都没成。总想这次偷了,下次不偷了,但总下次还有下下次。
后来,父母改变了策略,主要由我妈妈负责对我好言相劝,说到激动时妈妈对着我哭,求我改正。我妈妈说得最多的是:"妈知道你也想做个好孩子,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你也很多次对我表示要改正错误,我相信你是真心想改正,但总管不住自己的手。你也长大了,该懂事了,要做个男子汉,要有坚强的意志,克服心中软弱,战胜自我,改正错误。人的最大敌人是自己,一个能战胜自己的人,才能成才,才能做大事。妈妈希望你长大了能成才,能做大事。爸妈在你身上可寄托了很大希望,很大梦想,盼望你将来做大事,成大业。其实人都是有缺点错误,只要改正就好。就如你爸爸,妈叫他不要一有空闲就去打麻将,不要半夜才回家,不要周六晚上就通宵搓麻将,周日整天睡觉,不肯帮妈做点事,他也常说要改正,但就改不了。你爸爸这次决心很大,说为了你能改正错误,他要带头作用,以身作侧,要把他这生世的最大爱好戒除掉,从此不再搓麻将了。父子俩比比看谁更能改正错误。你一定要战胜自我,改正错误……”
从那以后,父母对我总和颜悦色,将我当作大人的样子跟我讲话,似乎对我很尊重。以前爸妈发现我会偷东西后,动不动就对我横眉冷对,骂骂咧咧。爸爸也不再出门搓麻将,有空就在家做家务或陪妈妈说话看电视,也不再争吵了,夫妻俩说话客客气气,几乎相敬如宾。一天爸对妈说,想不到电视剧还真好看。你就没看过电视剧,妈说,麻将倒看得多。嘿嘿,你就别提麻将了,爸爸傻傻地笑着说。这个家变得比过去温馨和谐很多。让我感觉温暖幸福。不知不觉我也变了,不再偷东西了,也与会偷东西的伙伴疏远了。我又去找两个过去小学时期的伙伴玩耍往来,这两伙伴不会偷东西,上初中后没分在同班,就渐少往来。三个会偷东西的伙伴几次找我玩,都被我借故推托了。
后来,我才听邻居大婶说,我父母之所以会发生改变,对我采取新策略,是我父亲从报纸上看到教育咨询热线电话号码,打电话咨询的结果。妈劝我的话,大多都是教育专家教爸,爸又教妈说的,因为我较听妈话,所以由妈来说。据说,我父亲为此还被单位领导批评,并扣奖金,因为他用公家电话与教育专家聊了一个多小时,咨询话费很高。那时候电话还没普及,大家家中都没电话。
下午放学了,我走到学校门口,站着等待我那两个不和我同班的、不会偷东西的伙伴。那三个同班的会偷东西的老伙伴却先来了。老伙伴大明一上前就用胳臂弯,勾住我脖子,其他两个一个拉手一个推背。大明说:去去去享受享受,保证不要你动手,任吃就是了。我突然感觉饿了,想吃东西,怀着侥幸不会出事的心情,被他们推拉走了。一路上我脑海里老闪现,我父亲被警察带走的情景:父亲戴着手铐走入警车,警车灯一闪一闪,响着警报,飞驰而去,车后尘土飞扬,落叶飘舞;妈妈靠在椅子上哭;我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惶失措,见妈妈哭我也干嚎起来……
原来那个叫大明的老伙伴,父母哥姐都去他舅舅家,邦忙盖房子上梁连带喝乔迁喜酒,要十来天再回来。大明一个人吃在奶奶家,住在自己家。于是他们三个放学就在大明家玩闹,偷来鸡鸭煮起来吃。吃饱了,想打扑克和搓麻将,三缺一没劲,所以找我来凑数。他们保证:不要我去偷,只管任吃。还说他们知道我爸妈不准我与他们玩,怕我被带坏了,所以他们决定不让我动手偷东西,还说就是被捉住,他们也会说这事与我无关。到了大明家,大明从菜柜里端出半脸盆煮熟的鸭肉,放桌上,我们四个就你争我抢吃开来,也不怕凉鸭肉吃坏肚子。昨天他们偷了六个鸭子,煮了一脸盆,没吃完,还说是为了留给我吃。吃完鸭肉,他们要我留下打扑克,我说今天我妈没上夜班,我要早回家。以后再讲吧!我就辞别回家了。
到了家,我心虚,就故意唱着歌、蹦蹦跳跳地走进家门,叫了声妈,快速进了自己的卧室。我迟些回家,妈妈并不在意。
后来,妈妈上小夜班[三班倒],下午四点上班,午夜零点下班。这时候,我在学校晚自习后就去和老伙伴们偷鸡鸭,在大明家煮吃了,再打扑克搓麻将后,才回家。只要零点妈妈下班回家前,回家就没事。这时候我爸爸在牢里等判刑,就象以前爸爸总出门搓麻将半夜才回家一样,家中无人。有一天我们四个人都没到学校上晚自习,在大明家吃喝玩闹,老师居然一声没吭,没有人管了。也许是老师太忙,没顾及我们,或者已经不想管了,觉得我们无药救了。当然,在偷的过程中,我只是在远处望风,或在大明家烧开水,等着杀鸡杀鸭。
一天夜里,我正在望风,我的三个老伙伴正在偷鸡鸭,突听有许多人喊捉贼,我撒腿就逃走了。我回到家中惴惴不安过了一夜。也不知他们三个怎么样了?次日早上,我去上学,也不见三个老伙伴来学校上课,听老师说是三个都感冒了,请病假。
中午我放学刚进家门,就见妈目光呆滞看着我,我猛发现妈象心灵受到什么致命打击,脸色比早上憔悴了很多,充满忧愁哀伤沮丧失落颓唐,一付万念俱灰,生不如死的样子。妈的脸色,让我很恐慌,甚至恐怖,让我脊背一阵发凉发汗,让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妈厉声说:你这些天都做些什么好事?没做什么啊,我说。我一个月工资都买鸡鸭你吃了,你还说没干什么,妈说。
后来我才从妈口中得知,昨夜我的三个伙伴中了十面埋伏。在城郊一个有很多鸡窝鸭棚的地方,我的三个伙伴进了鸡鸭失主伏击圈,正在将拧折脖子死了的鸡鸭放进蛇皮袋子时,各个路口都有人喊捉贼,人四面围拢,三人三面突围都被捉住。唯独望风的我逃跑了。鸡鸭的失主们并没有打他们,说:不送派出所,也不送学校,私了。只要他们说家住那里,父母叫什么名字,失主们去他们家中通知父母拿钱领人。要他们将这些天偷去的鸡鸭照价赔偿。
他们倒是讲义气,并没有把我招出来。
他们父母昨夜得到鸡鸭失主的通知,三家父母碰面一商量,作出三个决定:一、一时半会弄不来钱,让失主将他们关一夜黑屋,也好吓唬教训他们一下,次日再说。二、要替他们向学校请病假,不能让学校知道,不然学校又要处分他们,影响他们的未来和声誉。三、要问他们是不是还有别人参与其中?三个人怎么吃得了这么多鸡鸭?为什么这次城建局某某人的儿子没份?
这个城建局某某人的儿子就是我。
果然,他们被父母用钱赎回后,在父母的逼问下,把我这个某某人的儿子也招出来了。于是,他们父母找到我妈,要将所赔的钱平摊,我妈也出四分之一。我妈气个半死。我妈知道,我的三个老伙伴作证,及最近我的一些反常表现,已经证实我参加其中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替我赔了我的份子钱,近一个月工资。那时我妈一个月工资才九十多一点,不过,能买十多只鸡了。
妈妈接着又说:骂你、打你、好好说你,都不能使你改正。你爸爸又这样,你想逼死你妈妈吗?是不是要象城南新街老李儿子一样,手指剁断两个,才能不再偷了。
妈说的城南新街老李儿子,他的两个手指是他自己剁下来的。老李儿子小学时,学习成绩很好,品质也很好,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到了中学,成绩也不差,但学会了偷东西,父亲一次次饱捧,也没有能让他改正错误。一次他父亲捧了他一顿后,说要剁了他的会偷东西的贼手指。老李儿子就真的左手[左撇子]拿起砍刀,在一个木墩上将自己的右手中指和食指剁断了一小截。鲜血飞溅直流的场面,吓得他妈妈晕了过去……后来在医院重新将剁断的指头接上。老李老婆问老李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做,老李儿子说:妈啊!我恨我自己,更恨我这手,为什么就不能改正错误?为什么见到东西就想偷?为什一次次下决心要改,都没成,总想这次偷了不偷了,但下次接着偷?我想用一次激烈的行动,刺激警告一下自己,看能不能治好我的心病。
在学校我见过老李儿子那两个带疤痕的、歪斜麻木的手指头。大人们也许以为老李儿子从此不会偷东西了,可我知道他还会偷,只是没被大人发现。
妈妈走到灶台边,将刀板平放的灶台上,右手拿过菜刀,我想妈这是要切菜做饭了。没想妈又说:妈爱你,妈舍不得剁你的手指,妈剁自己的手指,妈代你受惩罚,看你以后听不听话。妈边说边将左手食指和中指放在刀板上,右手高举菜刀,一闭眼,刀就落下。我只见眼前一片红光,顿感天旋地转,在玄晕中我猛定了定神,清醒过来,大声哭喊快来人,救我妈。我哭着,在泪眼模糊中,一箭步冲到我妈身边,双手紧握妈的左手腕,以减少血流量。妈右手紧捏被剁去指头的手指,表情痛苦,目光坚定,咬紧牙,紧闭双唇,一声未发。只见灶台血星四处散布,妈胸口衣服上也沾着星星点点血。血还不停从断指处流出,刀板上已经一滩血。妈移动身位,血又滴滴答答往地上流,在地积聚成滩……
在邻居的邦助下,我妈被隔壁大叔用自行车搭送到医院,一路上留下点点血迹。妈两手指头虽被接上,但后来感染腐烂,最终没能保住两个指头。从此我妈的手是残疾的手。
从此,我陷入对妈妈的深深愧疚中,觉得自己再做坏事,就天地不容,是猪是狗,五雷轰顶。我突然感觉自很珍贵,是妈妈的宝贝,以前怎么就没这么深切的感受。就象阴暗的房间里射进了一道阳光,我的心亮了。从此我再也没偷过东西。
不久,我父亲坐了半年牢,剃着个光头,回家了。他贪污数额不大,又是从犯。妈对爸说,她的指头是不小心被车间机器辗断的。妈早就和同事邻居说好,大家邦忙一起隐瞒我妈断指真象。
后来,一天我在学校,几个不同班级的同学来找我,说:你去不去少林寺学功夫。读书没意思。
他们知道我也爱好武术,常常自个儿瞎练一气。有一回还与同学闹意见,还上山比武。我说:不去!你们都有谁去?
他们告诉我老李儿子也去。就是那个剁了自己手指的老李儿子。他们要我保密。
他们偷了些家里的钱走了,在杭州就将钱化完了,肚子饿了就去偷吃的,被警察捉了,送回来。
其中有一个后来遇到我,就大讲去少林寺路上的事,说在杭州饿晕了,走火入魔了,他们竟想把一个手提保险箱的人跟踪杀了,抢保险箱。幸好没干,要不这辈子完蛋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