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

蓝风小吟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6-27 16:36 责任编辑:诗情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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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一份执着坚韧的爱恋,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就是缘。这就是传说中月老因为用鲜红的丝带,为有情人系了一个情节,人世里不管距离多么遥远,生活多么坎坷,终究会幸福的走在一起。

王烨怎么也没有想到,初中时班上那个被人无意间瞄一眼都会面红耳赤、把脸躲到同伴背后的白净男孩夏萌,后来成为了陪伴她一生的人。

那是距十年动乱结束不远的秋季。王烨所在的学校办起了初中实验班,来自各分校的56名品学兼优者,凭语文、数学两科考试成绩和学校推荐,兴致勃勃地进入中心校,开始为期两年的试点(教学)学习。

开学那天,校长站在教室外的台阶上,对着新生训完话后,亲自与班主任一起按个子高矮逐个编排座位,并指定小学期间久居班长之位的王烨担任班长。校长强调:“实验班属于新生事物,关系到学校今后的发展。所以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蹲点抓这个班。”

作为班主任的得意门生和助手,除成绩遥遥领先外,王烨把班务工作也做得有声有色。差不多在每天的课堂上、每次全校师生大会上都少不了对她的表扬。一道道光环把王烨包围着、放大着,连高年级的学长干部们也对她充满了敬意。

唯独夏萌让王烨很恼火。他学习不错,言语不多,从从不粗气大声地说话或大摇大摆地走路,一点不张扬。他被分在王烨所在的小组里,无论干什么都显得不积极。每次劳动,同学们争先恐后地做重活,他却不急不慌,拖着一把锄头一步一趋地踱步。大家累得满头大汗,他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还不时地偷偷看看女班长。

王烨心里很生气,但她从不说他。每当班主任了解夏萌的表现时,她就敷衍了事,因为她讨厌打小报告的人。

实际上,王烨很讨厌夏萌。尽管在32个男生中,只有夏萌那张脸看上去白净、清秀、轮廓分明,衣服也穿得整洁,和其他男生被煤烟熏后没洗干净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她还是看不起他的思想和缺乏奉献热情的行为。所以,对班上所有人的所有事她都满腔热情,与夏萌同学、同班、同组两年,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初二时的一天下午,学校组织去游泳,这类活动王烨自然不会参加。班主任让她抽查被指定的15名同学背英语,其中也有夏萌。她在夏萌身边转来转去地抽了14人,就是不理他。她近乎无视于他的存在般读完了初中。毕业时,全班按考试、推荐各占50%的总分,有6人拟进市重点高中,夏萌也在册。但在夏萌的“班级推荐意见”表格栏里,王烨却没写一个字。

到重点高中学校报到那天,6名高中生会合在城内的十字路口,夏萌对她点头一笑,王烨闪电般应付地笑了一下,仍不睬他。

开学后她暗自庆幸读高中没与夏萌同班。可是,每天下课赶往食堂时,她总能看见他迎面走来,他总会礼貌地对她点头、微笑,还好他从不出声。后来,王烨老远看见夏萌的影子就绕道走,或者侧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高中毕业后,王烨和夏萌都因独生子女免于上山下乡。在家呆了几天后,王烨想自食其力,去找小工做。谁知,当她走进筑路大军的队伍时,夏萌已经是那里的熟手了。她在心里嘀咕:“真是冤家路窄!世界这么小,到处都有他。”她想退出,但找小工不容易,最后她决定忍。

谁知上工第一天,那个该死的队长又偏偏把她分到了夏萌那个组,任务是搬运沙和碎石。她不知道自己运气咋这么孬,老是要跟夏萌打交道。从此,每天早晨,夏萌总会在王烨必经的街边、他伯父的家里等她。

他两眼盯住街口,熟练而忧婉地或拉二胡,或吹笛子,或练手风琴。只要王烨的身影一晃,乐曲声就嘎然而止。他就会像一匹快马,斗志昂扬地骑着自行车追上去,不动声色地与王烨并车前行。而王烨却每天都在想尽办法躲开他,每次快到街口时,总是提前憋足一口气,拼命地蹬着自行车冲过去,想不让他看见。可是她每次都没有逃过夏萌的眼睛。

筑路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夜晚回到家停下来,才感到腰酸背痛。做活时夏萌总想照顾王烨,管理员不在时,他总不厌其烦地平静对她说:“你做慢一点嘛,这样做下去你坚持不久,身体会累垮的。”

汗流浃背的王烨,总是不领他的情,对他关切的眼神视而不见,还在心里暗恨他:“思想孬!”

个性清高、独立、不愿张扬的王烨,不多事,不惹事,更不想跟他有交情,她继续在心里堆积着对他的反感。不久,夏萌与王烨告别,他在城里某公司有了正式工作。

三个月后,王烨也被市化工厂招录。从此,她就如同一匹驰骋疆场的战马,坚定勇猛,扬鞭奋蹄,成为了出类拔萃的“新长征青年突击手”。她在入党志愿书中庄严地写道:“我愿意把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洒在通向共产主义的路上”,并以实际行动在自己的岗位上颇死忘生地为国家四化建设贡献着青春和力量。

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后,她以班长的名义,积极动员、组织高中同学报名,为他们提供复习场地,帮他们分析报考学校及专业。可到考试前的夜晚,她却累倒在工作台上,被人用担架抬回了家。此时的夏萌,也整日奔忙于城乡之间,因工作无法脱手,考试那天未能赶到考场。

在此后的三年时间里,夏萌总是在他的休息日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前来看望王烨。王烨对此十分不高兴,每遇夏萌突然出现招呼她时,她总是那样简单、冷漠地应付一下了事,或者用无视他存在的疏远方式来下逐客令。夏萌则有超人的耐心,任凭王烨冷落他。有时他一等就是半天或一天,哪怕最后连句话都没说上,他也不会表现出气馁,依然对她那么平、友好,轻松地离开。

王烨换着法子躲避他。只要看见他飞速骑车出现在公路远处,就立即躲藏起来,哪怕脚下是堆猪粪,她毫不犹豫地蹲下去,待他离开后再出来。如果来不及躲避,他一出现,她就借故离开。分明是在休假,她却说自己正要去开会。后来每逢节假日,夏萌便写信邀请她“茶谈一叙”,虽然这些信件永远都不会有回音,夏萌却从不放弃。

三年后,组织安排王烨到省城进修学习,时间二年。临行前,她以各种方式同众多的同学、好友道别,唯独没有想到夏萌。谁知半年后,夏萌到省城参加共青团省委组织的文艺调演。凑巧的是,夏萌到省城的当晚,俩人突然在大街上擦肩相遇。

夏萌的脸上充满了喜悦,王烨却只有淡淡一笑,便说自己正要去听学术讲座。夏萌让她安排个时间在一起叙叙。王烨盛情难却,让他周六下午去她长兄的家里。

周六下午,王烨和长兄都休息,天下着倾盆大雨。王烨站在省教育局四楼的门上往外看,粗大的雨柱直倾而下,地面浊浪涌流,沟渠水声哗哗,植物园内的树枝绿苗被雨水冲淋得东倒西歪。王烨正窃喜大雨帮她挡住了夏萌。

突然,她看见雨柱中一个人撑着雨伞,提着水果,无所畏惧地走进大院来。她忙关上门,希望夏萌找不到地方返回去。可是,很快她就听见了敲门声。

长兄打开房门,她平淡地指着他对长兄介绍:“我的同学夏萌。”

在省城调演的一月时间里,夏萌一有空闲就到教育局找她,帮助她为长兄没日没夜地抄写书稿。年轻有为又才华横溢的长兄,很快看出了夏萌的心思,也观察到了王烨的态度。

那天趁王烨不在时,他对夏萌直言不讳:“夏萌啊,你是个很好的青年,但感情问题是另一回事。趁年轻好好干事吧,不要去为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这话听起来有点语重心长。夏萌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长兄也语气略重地提醒王烨:“不要再与夏萌交往了,你要时刻作好调回省城工作的准备,实现家人的团聚,实现你有别于他人的个人价值。”

在与夏萌一月余时间的相处中,王烨对夏萌有了新的认识。她觉得夏萌实际上是一个少言、理性、勤奋、情感细腻的青年,1.76米的个头端庄匀称,浓密的黑发略带自然弯,白净的脸上轮廓分明,整个人看上去很爽眼。也许是出身于书香门第之故,他的修养也好。他对王烨的关心不是用言语,而是行动,主要体现在日常行为的细节上。他对感情的表达和期许,从无花言巧语,而是表现在他略带沉郁和善于会话的眼神里。他感情细腻而深沉,与口若悬河、不失时机献殷勤、刻意讨人欢心那类小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王烨觉得夏萌具有的这些东西让她感到熟悉,她觉得自己对他的讨厌在开始淡化,渐渐开始回应他一些浅表的思想交流。

结束调演离开省城前的那个晚上,他执意要送王烨回寝室。他就那么慢慢地走着,走着,送了很久。快到住地时,王烨让他止步,并头也不回地走了。夏萌却迟迟没有离去,在昏暗的路灯下孑然地站着。

王烨进门时转身一看,才忽然间感到了自己的残忍:是啊,从初中算起,她认识夏萌已七年多了。特别是参加工作这四年来,他虽然总在自己的生活里出现,她却从未认真地看过他,从未给过他一点点热情。他好像也从不计较,从不生气,对自己总是那么平和、友好,也总如阴影般不散。于是,她走回去,略带歉意地让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自读书以来一贯在公众场合出没的王烨,没有傲气,不会拘谨,但有文静理智和铎铎逼人的性格特质。无论面对谁,她总是在心理上占优势。她和夏萌谈了毕业以来方方面面的感受,谈了工作的紧迫和压力,也忽然感到了时间的短暂。更让她吃惊的是,不卑不亢的夏萌向她提出了一个预想不到的问题:“我没有姐妹,一直都想有你这样一个姐姐,想在前进的路上,我们有个相互照应。”

王烨虽然不很赞成这种做法,也不清楚他俩谁大谁小,但她没有拒绝他。她认为这些都不是实质问题,反正自己也没有弟弟。就这样,他俩在后来的书信中开始了姐弟相称。

回单位后,夏萌频繁地写信与王烨讨论诸多问题。例如:个人在社会、集体中的正确定位;理想与信仰的区别;人文修养与社会行为的统一性;文学与人学的实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辩证关系;个人奋斗目标与社会需要的冲突……等等。这些问题正好是在同龄人中居于“精神领袖”地位的王烨的长项。于是,一封封书信一次次地拉近了他俩的心理距离。

两年进修结束时,王烨已经完完全全习惯夏萌是她的弟弟了。她向大姐姐一样关心他,随时帮他修正学习计划、修改奋斗目标、调拨各阶段的努力方向。他更如同脱僵的马,沿着她给他标明的路标,争分夺秒地奔跑着,废寝忘食地努力着,成为了单位的政治、业务骨干,各级各类的表彰奖励也接连不断。

然而,过度的劳累和生活的简单,夏萌的身体抵抗力逐渐下降。寒冷的冬天,当他回到父母家时,突然高热不止,病得卧床不起,接着开始咯血,呼吸困难,却因路途太远,无法找到医生。他母亲满面愁容地找到王烨。

王烨带着救济包赶到夏萌床前,看到脸颊瘦削、二目无光、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夏萌,一阵怜惜涌上心头。她操起注射器,按自己头晚无意间在《赤脚医生》杂志上看到的方法,对夏萌作起了紧急处理。

她把一支安乃静注射液的三分之一药液注入夏萌的曲池穴(退烧),再将三分之二注射进他的三角肌,以暂时缓解3天之久的持续无汗高烧。

半小时后,夏萌出汗了,体温降了,精神略有好转。次日晨,王烨向单位请假,骑车到二十里路的城内解放军医院挂号,落实床位,再到县车队找同学将夏萌接去住院。经查夏萌患了急性胸膜炎,需隔离治疗,初步确定隔离时间半年。

入院那天下午,王烨陪着恍惚中的夏萌,在通向山那边的传染病区的沿山石梯上,吃力地一点点向上爬着。他喘着粗气,虚弱至极地咬牙坚持着。王烨焦急地走在他旁边,一会左,一会右地担心夏萌晕倒,但因男女有别,她始终没伸手去扶他一把。

脸色苍白的夏萌感动万分。他泪眼朦胧,虚弱地喘着气,对王烨说:“我根本没有想到,能有机会在阳光下和你并肩走在一起,更没有想到,我病得这么严重的时候,是你在给我最需要的帮助“。

到这时,王烨才感到了夏萌内心的孤寂与无助。

部队医院隔离区对病人的要求很严格,病员和家属基本上没有探望的自由。看着整天紧闭的铁门上贴的那些条款,王烨突然觉得夏萌像劳改犯一样,完全失去了自由,心里好难受。

晚上,她带着自己及夏萌最好的几个朋友去到病区,本想给夏萌一点安慰,暗示他不是孤独的,有大家关心他。可是几个朋友听说他是传染病,表现出了异样惧怕的神情,几个家伙当着夏萌的面忙戴上口罩,距夏萌远远地站着。顿时,夏萌的眼神里流露着难言的苦涩,连说话的声音都走了调。

大家说了些空洞的安慰话就走了。身为“姐姐”的王烨由此体验到了人间的冷暖,也成了夏萌患病期间唯一的亲人。她决定承担起所有的责任,用最大的努力陪夏萌度过这个困难的治病期。

为了让夏萌不感到孤独,增强战胜疾病的信心,尽快好起来,王烨调着班,每天冒着严寒,风雨无阻地骑车去看他,给他搬小说,送衣物,购买营养品。在病区里,她没有任何隔离的举动,吃饭用夏萌的碗筷,喝他的口杯,一进门就取下口罩。

夏萌进去时在病区算重病号,可连军医们都没有想到,需要半年时间才能治好的病,仅三个月夏萌就出院了。

办出院手续时,主治军医风趣地对着王烨说:“看见了吧?这就是爱情的力量——爱情既可以治病,也可以疗伤,还能创造出奇迹!”

王烨不解地说:“我没见他跟哪个谈恋爱啊!”惹得军医们哈哈大笑。

夏萌出院后,王烨又全力投入了工作。她的工作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高度赞扬。24岁的她,是上级组织与本单位领导公认的“难得的好苗子”,方方面面表现都很优秀。年长者希望有她这样的好女儿,年幼者盼望有她这样的好姐妹,人们众星捧月一样爱护着这个德能优秀的女青年,她的事迹登载于各级报刊,作为那个时期年青人的典型,被人们爱戴和传说着。

25岁,王烨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单位领导商量要给她找一个最优秀的女婿。家里人也喜出望外,月下老人络绎不绝,男青年们不分青红皂白地给她写信,变换着招式和她交朋友。

王烨有自己的事业和感情标准,她既不屑于滑稽可笑的民间婚介方式,也无暇理睬那些异想天开的浅薄之辈。只有夏萌既不刻意走近她,也不与她谈丁点感情之事,仿佛他就把目标锁定在为理想、为事业、为知识的不倦努力上,始终如一地对他的“姐姐”细致而自然地照顾着,和她一道在人生的路上搏击着。

26岁那年,王烨经历着一场人生的坎,经受着理想、现实、耐力和感情的多重考验。她开始领悟到“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这句话的含义。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作的不断深化和各种矛盾的错综复杂,生活的浪涛也一个接着一个铺天盖地的向她袭来。她到必须对自己的归宿定一个点的时候了:“要么在本单位继续发展,要么调到省城安家落户”。反复权衡后,她选择了后者。

当她把调离省城的决定告诉夏萌时,他却一下变得像一个失去了控制的孩子,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感情,当着王烨的面,竟哭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突然间变得那么脆弱和可怜。

王烨被他的举动惊呆了,也被他的真诚打动了。她耐心地听完了他对自己九年来真实感情的如泣如诉,坦露了他爱她的内心真实,包括一件件她们共同经历的事情,一次次无声无息的期盼,一年年毫无把握的等待,一回回遭冷遇后的痴心不改……他催人泪下的诉说让王烨心痛、难言和震撼,甚至连年长的夏萌心甘情愿称王烨为姐姐的善举,也让她心痛得泪如雨下。

那晚,王烨辗转反侧,彻夜不眠。曾经出现在她感情世界里的那些鲜活的脸,一张张翻滚着跳跃在眼前。她突然发现,原来她从未在乎过的夏萌,一直都稳稳地位居在群像正中……

七天后,王烨毅然放弃了回省城的决定。为了他和夏萌终生的幸福,她无怨无悔地挽着夏萌的臂腕,轻快幸福地走进了爱情的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