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莫小北的碧海蓝天
时光告诉我们:红尘里,我们都不过是茫茫一粒尘埃,走过的路,爱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回不去了便是回不去了,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倒流或是停止。
一
南方的夏天就好像一只被吹胀的热气球,气温扑哧扑哧的往上冒,无限吹大吹大,最后嘭的一声大雨倾盆,铺天盖地的电闪雷鸣,咆哮的天空就好象要把整个世界吞没,瞬那间天地变色,黑夜白天都在大雨中沦陷,在绝望中等待黎明。
我们的青春,在炎热的夏天,在知了知了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嘶吼中,在突然倾泻而下的大雨里我们奔跑的身影中,生命节节拔高,成长,破裂,蜕变,长大成人,就像我们都在等待着凌迟处死,谁也挣脱不了的宿命。
校园的角落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操场上忘我奔跑的孩子,扬扬低着头把眼泪藏进刘海里的时候,莫小北正在和隔壁班的男孩子们疯玩,满世界的奔跑只是为了那一只破球,扬扬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对着正在狂奔的莫小北喊:哥,快要下雨了,快回家吧。莫小北擦了擦脸上的汗,对着扬扬喊:再等一会就好了。扬扬只能挫败的抱着书包蹲在草地上,看着前方越来越模糊,天气闷得不像话,知了像是快要爆炸的定时炸弹,一声比一声叫得撕心裂肺,直到第一个雷声从天而降,把整个大地炸开了锅,那些奔跑的孩子终于向四面八方散去,扬扬甩了甩发麻的小腿,把书包递给莫小北,声音低低地说:哥,呆会回家又要被骂了。莫小北俊俏的小脸冷哼一声,匆匆的向前走。
雨滴开始淅沥淅沥的下,扬扬顾不得拿书包遮住脑袋,低着头匆匆向前跑,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后,扬扬跌坐在地上,雨已经越下越大,莫小北转过身来看着跌倒在地上的扬扬,脸上的表情哀伤得如同冬日里挂在树尖上的枯叶,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憎恨,扬扬睁着泪眼看了看站在远处的莫小北,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车上一男一女骂骂咧咧的下车,看着倒在地上的扬扬,伸手将瘦小的扬扬拧了起来,那个浓装艳抹的女人对着四周围观的人媚笑着:没事啊没事啊,这么大的雨都赶紧散了吧。把扬扬拧起的大胖子皱着眉头从上衣的口袋里哗的甩下几张钞票来,粉红粉色的色彩在扬扬的眼睛里开出朵朵艳丽的桃花,嘲笑着她的小小自尊心,扬扬抬头看着站在远处朝自己走来的莫小北,一把推开大胖子,把钞票踩在雨水里,向莫小北的怀抱飞奔而去,大胖子叫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嘿你个小杂种,爷给你钱还不要……扬扬歪着脑袋看着莫小北,耳边传来啪的一声,然后脸上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莫小北冷着眼看着身边的父亲,这个满身酒味邋遢得像个乞丐一样的父亲,他正快步的向那部黑色的小轿车走去,弯着腰就像战乱时期小日本面前的狗腿子,手脚利索的捡起地上的钞票,朝着大胖子点头哈腰,走向十字路口不远处的巷子里,那里每家每户都是卖酒为生。
车走远了,人群散了,扬扬苍白的左脸上红肿着五个指印,莫小北紧紧的攥着拳头,紧抿着嘴,扬扬扯了扯莫小北的衣服:哥,走吧。莫小北看着消失在雨幕下的小轿车,脸上湿了一大片,扬扬低着头想起莫小北看到她摔倒时的样子,那么凌冽,就像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人,何尝不是被束缚在无数的铁笼子里面,从这个笼子里走出来,又进了另一个,就像千篇一律的轮回,来来回回走在不同的笼子里,或金碧辉煌,或贵气逼人,或锈迹斑斑,或荒芜一片。
走在阴暗狭窄的巷子里,扬扬抬头看了看头上阴暗的天空,莫小北转过身去拉起扬扬的手,一头钻进了雨雾里,黑暗里的两个身影越走越影,嘎吱的开门声,嘭的一声关掉,所有的视线定格在那间孤单竖立在巷尾的木屋里,微弱的光亮从木屋小小的窗子里隐隐约约的传来,在雨水中若隐若现,扬扬扒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业,眼前的字迹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看着坐在对面写作业的莫小北低声说:哥,我去做吃的吧。莫小北瓮声瓮气地恩了声,扬扬便转声走进了黑暗中,莫小北看着扬扬瘦小的肩膀,皱着好看的眉的抿了抿嘴唇,低着头在纸上沙沙沙的写着什么,因为太用力的缘故,作业本有划破的痕迹还有被泪水浸湿的水纹,他想起了母亲温柔的脸,那个冬天扬扬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天使,那么理所当然的闯入了莫小北的生命里,激起他幼小心灵里的一串串涟漪,那种微妙的心悸,伴随着他的整个人生。扬扬被母亲抱回来的时候,门外面的北风呼呼的袭卷着,扬扬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母亲对着莫小北温柔的笑:她是你的妹妹,叫她扬扬吧。莫小北伸手去抱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妹妹,扬扬却在睡梦中甜甜的笑了,在扬扬两岁生日那天,温柔的母亲去世了,她忙着给扬扬做一件特别的生日礼物,母亲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给扬扬的礼物,那是一条漂亮的小手链,母亲的血渗进了手链的珠子里,血布满了透明的珠子,珠子散发着浓浓的气息,那是母亲的味道,父亲扑在母亲的身上嚎啕大哭,莫小北抱着小小的扬扬,看着满身是血的母亲,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坍塌成一片废墟,赔偿款早已成了父亲肚中的酒,扬扬成了父亲眼中杀了他妻子的原凶,他把所有的憎恨强加在扬扬小小的肩膀上,扬扬是个沉默的孩子,她总爱低着头,跟在莫小北的身后轻轻的叫他哥,让人心疼的落泪。
屋外的雨大颗大颗的砸在弱不禁风的小木屋上,天空像破了一个大洞,大雨拼命的往地上钻,扬扬看着窗外的大雨,生怕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汪洋,扬扬转过头看着莫小北轻声地说:爸今晚怎么还没回来。莫小北恨恨地说:最好永远也别回来。扬扬后来一直想一直想,倘若莫小北知道他那晚说的话会变成现实,他还会不会说得那么坚决,还会不会说得那么咬牙切齿,可事实是,父亲的离世,让他们的生活彻底陷入了死胡同,父亲是淹死的还是醉死的,没有人说得清楚,他们只记得父亲被人抬出去的时候身上盖的那床被子,是他们家最好,虽然在外人看来已经破得不能再破,扬扬的眼睛被泪水胀得酸涩,莫小北却一言不发,沉默的看着已经停止呼吸的父亲,他已经苍老的不成样子,脸上的污垢已经遮住了他年轻时张扬帅气的脸,扬扬冰凉的小手紧紧的拉着莫小北的衣角,虽然那时的她并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就好像记忆中有一个温暖的笑颜,那是来自母亲的笑脸,可是后来不见了,大人们说那是去世了,在扬扬的心里死亡就意味着不见了,扬扬还是害怕的,黑夜里她抖着小小的身体,莫小北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脸上的温柔像极了一杯浓汤,浓得化不开,轻轻的直抵心脏,融化了扬扬整颗冰封的心。
二
父亲去世已经半年了,邻居出于同情心在后来的日子里相继送来一些米,一些菜,或者家境富裕的会塞给他们一点钱,到后来,也就慢慢的不再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就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般,日子过得紧巴巴,学校已经免除了他们所有的学杂费,可是莫小北还是不得不去各个场所打工挣生活费,由于年纪小,很多地方都不请他,不管他如何亮出他那瘦小的小胳膊用来证明自己的强壮,可还是有些天生爱占小便宜的人,只给他很少的工资,却让他做更多的活,看着莫小北一天天黑瘦的脸,扬扬的心一天天往下沉,眼睛里的哀伤像和潭深水,化不开的疼痛。
汽车张扬的鸣叫声响起的时候,扬扬正坐在黑暗的小房子里认真的做作业,巷子里喧哗得像赶集的菜市场,扬扬已经没有心情再去理会那些窗外的变故,因为童年的阴暗和生活的压抑让她比同龄人早熟,而莫小北更像个过早成熟的果子,稚嫩的脸上已满是大人的坚毅,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扬扬看看了对面的莫小北,噔噔噔的跑去开门,木地板因为年代已久,或许因为房间的阴暗潮湿,随着扬扬的脚步声发一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声音,就像老人的哭泣,苍老而悲哀。一张巧笑嫣然的脸出现在扬扬面前,她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她的身上隐隐泛着光,美得耀眼。她紧紧的搂着扬扬,轻轻的呼唤:扬扬,我的宝贝,扬扬……一声比一声哽咽,扬扬像人偶一样被人抱进了那辆发亮的轿车里,汽车启动的时候扬扬想起了还在房间里的莫小北,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美丽女人皱着眉头看着旁边的男人,赶紧掏出纸巾为扬扬擦眼泪,扬扬指着巷子尽头的那间黑木屋:哥,哥……扬扬已经泣不成声,男人叹了口气对着司机说:去把那孩子也接来吧。莫小北警惕地坐在座位上,扬扬的手像往常一样紧紧的拉着莫小北的衣角,那个美得像仙女一样的女人柔声地说:扬扬,我是你妈妈,他是你的爸爸,扬扬,你不要怪妈妈当年狠心,那是不得已的……说着说着她的泪水像掉了线的玻璃珠一样,叭叭叭的落满了那张白瓷一样的脸,男人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轻轻的拍她的肩膀,扬扬抬头茫然的看着莫小北,轻声地叫哥。
生活是谁也看不透的,就像前一刻扬扬正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想着晚饭还能吃什么的时候,离刚刚还不到三小时的时间,她已经穿着从未穿过甚至敢都不敢想的漂亮公主裙,坐在巨大的桌子前望着满桌的美味,他的哥哥像个耀眼的王子一般坐在他的身边,满脸的倔强。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先前是生活在地狱的话,那么现在无疑是生活在天堂,扬扬晚上睡觉的时候,瞪着这个装修华丽的房间,陌生和恐惧犹然而生,她在想睡在隔壁的莫小北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害怕和不知所措。
三
青春就像一尾忧伤的小鱼,摆动着小尾巴,却始终游不出那个玻璃世界,离开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等待自己的却不是想象中那么美好的天堂,而是死亡。对于扬扬来说,死亡就像游走在她身边的空气,无处不在,扬扬17岁的时候,因为爸爸的外遇,妈妈在开车回家的途中跟爸爸大吵,导致汽车从高速公路上撞过栏杆,直接翻倒在草地里,那天晚上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扬扬呼闪的大眼睛,永远淌着擦不掉的泪,扬扬麻木的站在人群里,莫小北看着灵堂上扬扬父母的遗相,扬扬已经读不懂莫小北,他的表情,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心。遗产分配的问题在亲戚中争论不休,最后分到扬扬的手里只剩下少得可怜的赡养费。扬扬抱着双腿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美丽的脸一如当年那么苍白毫无血色,莫小北已经回到学校里,整座别墅里只剩下扬扬一个人,她把所有的灯都关掉,趴在浴室哭,哭得肝肠寸断。
碎了的东西,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完好如初呢?
不见了的人,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再出现?
那些错过的情节,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再重新上演一遍?
那些我们永远丢失了的青春,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再重新选择?
……
可以吗?还能吗?
扬扬失踪了,莫小北在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像疯子一样在大街上奔跑,满世界的呼喊扬扬的名字。扬扬的离开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莫小北的心拉出一条大口子,疼痛无以复加,扬扬就像从整个世界消失了一般,杳无音讯。
扬扬站在当年那条巷子前面,这里已经准备重建,在繁华的大都市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个城市的伤疤,丑陋不堪,没有人愿意提及,却总也甩不掉,家家户户的墙壁上都被喷了血红色的油漆,大大的迁字一笔一画刻进了扬扬的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生疼,扬扬轻轻地走到巷子尽头的那间黑木屋前面,屋顶上的青苔长得格外茂盛,在阳光下葱翠得恍如隔世,木屋的角落上有几块木板已经摇摇欲坠,随着风一荡一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在诉说着这条小巷子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苍老而哀伤的往事,扬扬推开门,木门粗着嗓子尖锐的响起疼痛的暗哑声,木屋里散发着经久没人居住的木头腐臭和陈旧的味道,灰尘在空气里狂欢,扬扬剧烈的咳嗽,脱掉鞋子掂着脚尖轻轻的走在木板上,木板似乎有些不堪重负的发出比以往更沉重的呻吟,房间里早已不是当年离开时的模样,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就像被强盗袭卷过的村庄,凌乱,支离破碎,就像扬扬现在的心,千疮百孔,满目疮夷。
扬扬轻轻的靠着墙壁,抱着双腿呜呜的哭泣,爸爸外遇的原因,因为扬扬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扬扬在15岁的夜里,被那个她叫了七年的爸爸强奸,她恨他,就像他恨她一样,扬扬在和同学聚会的酒吧里发现了他的外遇,怀里的女人,妖娆得像朵彼岸花,扬扬的嘴角上扬,轻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在有意无意间提醒了她的妈妈,那个骄傲而不可一世的女子,将他和情人捉奸在床,在回家的途中因为车祸双双离世,带着他们各自的怨恨,永远埋在的地下。扬扬看着自己手上的链子,血红色的珠子散发着诡异的光辉,她对着它轻笑,笑颜倾国倾城。
四
莫小北想过很多种和扬扬重逢的场景,但他从未想过他们的相遇竟然会是在这种地方,看到扬扬的时候,他有天地轮回的恍惚,暧昧的灯光下,扬扬裸露的衣着,脸上的浓妆遮住她倾城的脸,冷傲的看着面前的莫小北,莫小北想如果当年知道扬扬会沦落成风尘女,就算把世界颠倒他也要把扬扬找出来,可是现实容不得他想他能改变什么,或许他能怎么样,事实便是事实,不管如何逃避和辩解,什么也改变不了。
扬扬轻浮地笑挂在嘴边,冷冷地看着西装革履的莫小北,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当年只会躲在他身后扯他衣角的小女孩,时间就像个冷酷的刽子手,会在某个不经意间,把我们都变成以往最讨厌和痛恨的那个人,而我们都无能为力去改变结局,因为上帝,从不曾出现拯救过谁,日复一日,苍老,死亡,轮回,亿万光年后,我们都成了时光滚轴里的尘埃,却永远也成为不了时光惦念的那抹念。
扬扬咯咯的笑,指尖火红的指甲深深刺痛了莫小北的眼睛,他的心在那个暧昧的包厢里咝咝的破了个大洞,血流成河,他愤怒的抓着扬扬细细的手腕,手腕上的珠子咯痛了他的手心,他的眼睛在刹那间成了一汪海水,波涛汹涌泪如雨下,他紧紧的把扬扬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扬扬,扬扬……扬扬的心被柔软的挑拨,软软的像悬挂在天上的白云,飞一吹,便轻轻的飞扬,最后散去。没有谁知道那时候扬扬的心曾未有过的强烈渴望着,渴望一个有莫小北,有扬扬的家,没有死亡,没有怨恨,时光回不去了,就像当年的小木屋,如今那里已是高楼林立,寻不见当年一丝的破败,这便是时光,让你在成长中在某一个时候,回过头去张望的时候惊愕的发现,那些念念不忘的东西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让你迷茫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哪怕你还依然站在原地,只是四周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让你不知所措,陌生到可怕,我们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那种失落无奈的心境,谁懂?
扬扬的出现,莫小北的眼里心里全是扬扬冷傲的脸,他坐在车里,觉得自己就像身处在冬天,他像个孩子一样扒在方向盘上哭泣,扬扬放肆的笑着被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在路边拦车,的士经过莫小北的时候,扬扬的笑脸清晰的刻在莫小北的脑海里,经年不散,那样寂寞让人心疼的笑,我的扬扬,我的莫小北,在离开小木屋的时候,早已埋葬在了尘埃里,开出来的花朵,糜烂散发着腐臭。
扬扬回过头去望向莫小北的车,脸上挂着笑,别过头去,望着窗外忽闪而过的霓虹灯,心偷偷的哭泣:哥,我是你妹妹啊,你的亲妹妹啊。
父亲恨我,并不是因为我是杀了他妻的原凶,而是恨生下我的那个女人,她抛弃了她的爱情,为了金钱,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那个爱她的已婚男人,给不了她想要的繁华的男人。
扬扬说:如果能回到8岁,她是死也不会离开小木屋的,因为那里有她一生的思念。
莫小北说:如果能回到12岁,他绝对不会让扬扬离开属于他们的世界,因为那里有他一生的珍宝。
可是时光告诉他们:红尘里,你们都不过是茫茫一粒尘埃,走过的路,爱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回不去了便是回不去了,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倒流或是停止。
哪一年,青苔偷偷爬上屋顶,满眼葱翠的绿?
哪一年,蜻蜓轻轻停在你的肩膀,偷偷在思念?
哪一年,黄莺委婉歌唱,清脆如流水?
哪一年,我们相依为命,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