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瓶

一池夏荷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6-25 21:42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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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时贪恋,毁了一生的命运;灵魂深处的恐惧,总也难以磨灭,让人心酸。

他立在它的面前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而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它的面前。它就静静地立在那一方天地里,那一块金黄的缎上,那一抹柔和的光下,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清雅,淡淡的典贵。

它的旁边有文字说明,它的出土年代,它所被使用过的主人,它的质材、合成,它在现今的身价,可他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不是个文物学家,也不是古董爱好者,虽说打一年零工的工钱连它身价的零头都没有,可他也还没想过是否拥有了它将能在家吃喝个几年。

不知是怎么的,他竟觉得和它有一种缘。是的,他能够肯定,不仅人与人之间是有缘份这一说的,人与物之间也是有的。除了这个说法,他就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了,不然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它所吸引呢?

走吧,他在心底默默地劝着自己,和家里碗厨放的那个大青花瓷钵有什么不同呢?不就是摆的地点好看些吗?如果把它搬回家,说不定还没家里那个钵好看呢。

搬回家?突然,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过后他反复、无数次地回忆这一瞬间的想法,感觉太短暂了,就那么一闪,像燃着的木炭偶尔“噼啪”碰出的那一星火光,稍纵即逝,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如果人的脑子也能像放录像一般,可以回放,可以慢速放,该多好啊!那他一定能看清自己当初的那一丝一毫的想法,到底是为什么?这个被无数个人问的无数遍的问题。

但他依稀记得他端着它时的感觉,那是蜜样的幸福快感,从骨子里向周身弥漫开来,他还冲它咧了咧嘴。走到门口时,一阵暖暖的风正迎面吹来,是春天的风,接着一道明媚的光亦向他射来,是春天的阳光。他却猛一激灵,如在梦中醒了一般,手中的它此时竟像一块火红的烙铁,他分明感到脸都被它炙烫了。他转身回走,脚步迅疾。

还好,展厅里依然寂静,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仔细地琢磨着什么,谁也没顾得上回头来看看他。他抑着狂跳不止的心,哆嗦着举起了它,想让它回到原来的那块金黄的缎上。肩头却是一沉,一只好大的手,他从未感觉到过那么大的一只手压了上来。他浑身一颤,它险些被砸,幸亏那另一只大手已及时过来握住了半个瓶颈。

然后是什么?好像是一下子围上了许多的人、许多的目光、许多的声音,不知这么多的人刚才都匿在了何处?仿佛突地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他便一下模糊了,恍惚了,后来他最熟悉的莫过于这恍惚的感觉。真好,他常想,有这种感觉。真好,人间还有这么一种感觉。这时他的心里便没有痛苦与烦恼的。

他记得他是最爱他妈妈的,也爱他的爸爸,还有他的哥哥。因为他是个孝顺的孩子,是个乖孩子。尽管他成绩不好,尽管他显得有些木讷,但这并不妨碍他爱家里的每一个人,并不妨碍他从未想过要让他们为他操一点心,更不要说伤心。

可分明,他看到了妈妈红肿的双眼,父亲和哥哥眼底的阴郁,还有妈妈在法庭上深深跪下的双膝啊,伴着她抖抖的话语,“求求你们,饶他一次吧,他是鬼迷了心窍啊。十年?十年太长了吧,他才刚满二十啊,让我去吧……”

“不!妈妈!”他忍不住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如困兽的令人心碎的嘶裂嗓门的吼叫,但只一霎,他又很快陷入到恍惚中了。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如坐在悠悠的云端一般,好像他就是这样飘到了这两扇好高好大的黑色铁门后的。

然后他就开始熟悉这铁门后的一切,他开始接受他的再教育,他学着做工,上课,听干警说的每一句话。他知道他错了,他要一切再从头学,他要好好地学。他害怕想起妈妈那红肿的眼,那跪下的双膝。他不停地摇头,想摇掉脑子里的记忆,可不知怎的,明明在学校时,他的记忆力是最不得劲的,那二十六个字母所组成的单词,他从未记得过,此时却是出奇地好,任凭再大的力气,甩也甩不掉。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一切……

那一天,他却又陷入恐慌,他不知干警要他去哪里,还让他收拾好衣物,他所有的东西。但是只要是干警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管他是去哪里,因为从小他便是个乖孩子。他就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把他所有的一切东西都整理好了,也就两个包。接着他坐上了一辆警车,多少年,他没坐过车了。

同车的还有一个和他同样身份的人,年纪稍长,却是欢喜得不得了,从一上车便开始不停地唠叨,不停地笑着。他还看到有一对老人坐在了他的身后,不停地瞅着自己,他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了。记不起好啊,他现在从不去想那些让他的心有一丝不快的事,从不多费脑子去记什么。他只记得这大铁门后的生活,这大铁门后的一切,按时睡觉、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劳动、按时开会。

下车后,他紧紧地跟随在干警身后,提着他的两个包,从不落下一步,那一对老人亦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不落。虽然这个干警他不太熟悉,可他熟悉那身衣服,这使他放心,只要他说什么他都听,因为从小他便是个听话的孩子。

去了好几个地方,不知是干什么,他不管,反正干警在就行。然后他们出了一个大门在那大院子里等,干警让他在旁边的一个石凳上休息一下,不用老站在他身后。他便乖乖地坐在石凳上,突然他看见不远处有双拖鞋,那不是自己的吗?忙去捡了来,可弄得很脏了,他便掏出手纸不停地擦着。那个老妇人便走到他身边说,“不要了,这么脏,又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他有点疑惑,拉开包,翻找起来,果然自己的拖鞋安然地、干干净净地躺在里面。他便缓了一口气,慌忙又把那一双脏拖鞋扔得远远的,不是自己的东西千万要不得,他刻骨地记得这句话。

“他还挺爱干净的。”干警说。

“是的,这孩子从小就爱干净。”老妇人说。

“真是可惜了,这么个标标致致的小伙子。”干警又发出一声感叹。

“命喏。他从小就乖的,从来没拿过人家的一样东西,其实那次展出的还是赝品,唉!主要还是怪他不该拿。”老头蹲在了他的身旁。

“十年有点重了吧?”干警望着远处幽幽地说。

“当时正好碰到一个什么关口,上面抓得特别紧,还是他命不好。也有人说重了,可请律师也请不起,只能认了,哪知他竟落了这么个毛病。”老头也把眼望向了远处,一滴泪却爬在了眼角。

这时,有人在喊他们。他便赶紧起身跟在干警身后,不知干警对那两个老人说着什么,又跟他说,“你现在回家了啊,跟你爸妈,我走了。”

“不!”他坚决地说。他听不懂干警让他干什么,但他知道他要离开他,把他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使他非常惶恐不安。

干警不忍看他的眼,那是一双清澈的信任的无助的眼。然后他们又一起来到一家客店。他却被两个老人架住了左右,还有两名服务员连拉带拽地。他看不到干警在哪了,他慌了,他回头,寻着,喊着,“报告,报告!”那声音如同走失了母亲的孩童。

干警的心猛地一缩,报告?是的,所有的服刑人员平日里有事找干警时喊的这句太熟悉不过的话,此刻听来却是如此让人心酸。干警稍一迟疑,旋即脚步急速地向客店外走去,出租车内,依旧传来他嘶哑无助的喊声,报告,报告!直穿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