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记忆

蓝风小吟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6-25 15:40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6013
编者按

凭一时激情到农村不难,但干出一番事业不容易。只要你为农民办实事、解难事、做好事,农民心中就会装着你、拥护你。

在城里长大并在机关高楼里呆惯了的余小然,从不了解乡间的情景,更不清楚乡村人的生活。新来的大学生聂韦,总喜欢在工作间隙对这位书卷气十足的“城市精英”讲述乡下人的生活。说到那些充满传统色彩、听来有点离奇古怪的民俗趣事时,聂韦更是眉飞色舞,口若悬河,津津乐道。这让从来都分不清韭菜与麦苗、面粉与豆粉的余小然,总觉得自己像在听故事、看电影。农村那片土地离她是那么的遥远,乡里人的世界对于她来说是那样的陌生。

那是一个中秋节,天下着雨,天地一片朦胧。作为聂韦的入党介绍人,余小然按组织程序前往他的家乡——一个远离城市喧闹的偏僻山区乡镇,去进行家庭状况考察。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到农村,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和想象。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怎样趁这个机会,到乡间路上、田间地头去看看风景,好好在大自然中去呼吸几天新鲜空气。

1

那天早晨,她和聂韦冒雨驱车去到县城。在县委组织部要了一个年轻干部同行。他们先从县城乘车到乡镇,再由聂韦带路步行到他的家乡。

半破的大客车在弯弯曲曲的山区公路上左摇右恍地艰难前行着。雨时停时下,汽车从山下盘绕着吃力地向山上爬行。车上没有座位,挤满了青一色的农民。余小然插在其间纯属一个异己份子,大大小小的背篼与人紧挨在一起,她连放脚的空隙都找不到。

沿路不断涌上车来的人,把她从车箱的后面一点点推搡、挤压到了前面,最后居然紧靠驾驶区。她紧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抓住那根竖立的拉杆,任凭汽车时上时下、东摇西恍地歪过来,再斜过去地折腾。看着路边陡险的深沟,她心里充满了恐惧,感觉车毁人亡的惨状随时都可能发生。她禁不住暗想:“如果就这样以身殉职,自己这命也似乎太便宜了点。”

经过几小时的颠簸,汽车总算到了山乡镇上。接待他们的是镇党委书记,他对聂韦的家庭、历史、政治状况作了较为全面的介绍。告别镇党委书记后,余小然买了月饼和乡里人罕见的体面礼物,踏上了给她留下一生记忆的乡间旅程。

三人沿着蹊径小路向聂韦家走。穿着高跟鞋的余小然,歪歪扭扭地走在一条乱石垒垒的小河滩上,不是扭痛脚趾,就是鞋跟被石块卡住,身体东倒西歪地把握不住平衡。俩小伙看见她走得手舞足蹈的样子,是既担心,又忍不住笑。

余小然万万没想到,才刚开始,乡间道路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尤其令她难堪的是,在两个乡里长大、走得既轻快又稳当的小伙面前,她满脸通红,举步吃力,大失姿态,走路歪歪扭扭的样子竟如此狼狈。

俩小伙好奇在笑看着她。眼前的余小然与在办公楼里雷厉风行、干练果断的她判若两人。

俩小伙走一段就停下来耐心地等她。见她实在抬不动脚时,就忙返回去,有说有笑地帮她从石缝中拔鞋跟。这更加让余小然觉得失脸面,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羞愧和躲闪。她不住地在心里提醒自己:“不管后面的路有多么难走,都要尽最大努力走得自然点!”可是,要走出一点点自然,对她来说都是多么的不容易。

翻山越岭后,她已精疲力竭。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走,她的高鞋跟被稀泥包裹着,迈步沉重,遇到下坡时,更是苦不堪言,可恰恰下坡路特别多。为了避免栽下坡去,她倒背着身体(高跟必须朝下),两手抓住旁边的枝藤,胆战心惊地一点点往坡下退。她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上,满脸通红,汗水湿透了内衣,眼镜滑到鼻子尖上,那样子既滑稽可笑,又无可奈何。泥泞滑坡吞噬了她的风度和自尊。

善解人意的俩小伙,伸着手不离左右跑前跑后地预防她栽筋头,这却更令她尴尬。她只得在他俩既担心又忍不住笑的诙谐话语中,故作镇静,躬腰砣背、近乎手脚并用地退下这道坡,又上另一道坎。尽管全身酸软,连抬步都艰难,她脸上还是挤出了微笑,变了调的笑声里,依然还能感觉出她竭力强装的那点自然。

2



夜幕遮掩了山乡,他们终于走进了聂家院子。余小然长出了一口气。突然,一个沉重的东西“嗖—”地一下重重地落在她前面,接着便是“汪!汪!汪!”的凶猛大叫声。

突如其来的袭击,如五雷轰顶,余小然的头一下变成了空白,耳朵“嗡嗡”直响。她惊恐地睁眼一看:天哪!一只高大、凶悍、拖着铁链的大黄狗,正张开大嘴、摇动尾巴,对着她嚎叫。她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

主人们七嘴八舌地呵斥大黄狗,七手八脚地拉着铁链对狗又打又骂。俩男主人将狗弄走了,余小然定格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失魂落魄地被迎接的主人拥进屋内,晃悠着走向桌边,毫不推辞地坐在指定的位置上,笑容可掬地点头,语无伦次地讲着客套话应酬着。她的心老是“咚咚”乱跳,到吃晚饭时还心神不定,总担心那条狗什么时候会突然一下又跳到她面前。

那夜,余小然被安排在聂韦家最好的房间里睡觉。聂韦的母亲把她带进房间,离去前特地给她一只手电筒。她拿起那沉重的古铜色电筒,向房间一照:只见四个黑色的陈旧大木柜对称摆放着。一个旧木架子大床上垫着像麦草杆类似的东西,上面铺着一块不大的黑蓝色旧床单,因为床单太小,靠墙边的那部分草杆露在外面。又长又大的枕头,涨鼓鼓地横躺在床头,摸上去很硬。一床有补丁的被套放在床的正中。

余小然穿着秋衣,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想好好睡觉恢复体力,渐渐便进入朦胧……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被套,还一点一点地朝她的身体靠近,最后依傍在她的大腿边,不动了。

她开始紧张起来,睁大眼睛,屋里一片漆黑。她轻轻动了一下腿,那东西也快速地跟着动。她伸手一点点摸过去,立即吓得把手缩了回来:一个粑乳乳、毛茸茸的动物靠在她的腿上。

顿时,她全身鸡皮疙瘩骤起,猛地翻身坐起。只听见“喵—”地一声叫,原来是只猫。她的心“呯呯”地跳着,但与那狗相比,又好多了。她又重新睡下,用床单把自己整个包起来。可那猫老往里面钻,她想推它出去,刚伸手挨到猫毛,吓得又忙把手缩回来。反复多次后无任何结果,猫总是要挨着她的腿不离开。

她只好用被单裹住全身,卷缩着身子,坐在枕头上去等时间。谁知那猫也毫不客气,隔着被单蹲在她的膝盖上,也不动了。她和猫就那样在黑暗中面对面、一动不动地坐到天亮。当清晨的第一缕亮光从门缝中射进屋时,她听见“喵—”地一声,猫跳到地上,从门坎下的洞里钻出去,跑了。

余小然疲惫无神地拖着被稀泥敷住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脚指头上成串的水泡接触到又尖又硬的皮鞋,钻心地痛。聂韦的母亲给她送来一双横扣女布鞋,让她换上。她把脚放进去,还剩三分之一的位置。她极不协调地拖着那鞋,向院坝边的小山林去走去,想在那里去伸臂踢腿做做运动,呼吸山乡早晨的新鲜空气。

谁知,她刚踢出右腿,鞋一下子就飞了出去。对面的水塘里发出了单调的响声。她一看,那只布鞋正在水面上打转转。

早饭后,她去厕所。聂韦的母亲引路,带她穿过厨房,插过后院,指着那间没门的猪圈。她左看右看,都没见有厕所,只有两块木板从猪圈里伸出来,横埋在门口的泥土里,中间露着令人目不忍睹的粪坑。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住粪水,比划着如何去避免粪水飞溅的袭击。不料,猪圈里的大猪慢吞吞地向她靠过来,伸出嘴,两个鼻洞朝着她,发出了“嗯嗯、嗯嗯”声。她转身就跑。



3



聂韦的家境和祖上三代情况清楚后,他们匆忙上路返回县城。聂韦带路走一条近路,那里坐班车容易些。赶到招呼站时,一天仅有的一班客车刚开走。于是,聂韦找到熟人,弄来两辆自行车,把他们一段路一段路地往前赶。余小然独用一辆,俩小伙则轮流着一段一段地坐,一人坐车时另一人就向前走。

自行车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摇摇摆摆地艰难前行,骑车的人累得满头大汗。余小然坐在上面却感到如同蜗牛爬行,看见骑车人被汗水湿透的背,心里装满了歉意和惭愧。

她第一次这样体验城市与乡村的差别,第一次感觉到了乡下人生活的不容易,第一次明白乡里孩子读书的艰难,也是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娇弱和身处乡村环境的无能为力。她认为,这次乡间之旅的最大收获,是大大缩短了她与农村之间的距离。

快到另一座山的半山腰时,一个穿皮夹克的人骑着一辆摩托赶来,不由分说地硬要送他们进城。于是,三人都有了车。聂韦说路程太远,怕余小然受不了,好说歹说都要她去坐摩托。她用尽所有力气都推辞不掉,只得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坐了上去。她反手抓住后座杆,那人让她抓住他的腰,说山路太抖,担心她的安全。可她觉得那样太别扭,坚持要反手抓后杆。

摩托车开动了,剧烈的颠簸让人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失魂落魄地坐在上面,模糊地感觉着那些在眼镜里被抖动得变了形的景物魔术般地在翻滚跳动。渐渐,便头脑发昏,颈椎发痛,肌肉发麻,周身的肌肉开始发痒,还有点出不出气的感觉。

摩托车从山顶那凹凸不平的乱石路上,蹦蹦跳跳地一会儿向上腾起,一会儿朝下直沉,一会抖得人骨头发响,还伴随着让人双耳发蒙的“呜—呜—”声。她闭住眼睛,咬紧牙,在迷糊状态中任凭摩托把她颠簸到了县城车站。当她僵硬地被人从摩托上扶下来时,仿佛觉得自己半死过一回。



余小然终于坐在了返回市区的客车上。望着宽平如带的水泥路面,她的自信心和自傲感比离开这座城市去乡间前淡化了许多。

这次乡间之行的难忘情景一幕幕重现在她眼前,让她发现自身能力的局限,惭愧让她失去了城里人往日的优越感。一个过去从未思考过的问题缠绕在她的脑际:“在繁华的城市、平稳的高楼大厦里,我能生活得如鱼得水。可置身于贫瘠落后的山区,行走在蜿蜒曲折的乡间小道上,我却变得那般狼狈——这是我的弱点和悲哀,也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们的弱点和悲哀。”这悲哀,溶进了她的记忆,也唤起了她对乡村人顽强的生存能力和吃苦耐劳精神的深深敬意。

重新回到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坐在电脑桌前,余小然总是禁不住要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哪一天,我突然离开了高楼大厦到乡间谋生,我是否也能够像乡里孩子走进大城市那样,充满自信和顽强,去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呢?”她记得有一个农村孩子在《高考之后》的文章文中写的话:“在贫穷中生存的孩子,是经受得起风雨袭击的,他们不怕苦,不怕劳累,一步一步地向成功走去。”

从此,余小然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和层面去审视乡间生活,关注来自乡村的孩子,对那些寒窗苦读的优秀Student更是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