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

1

看到那只鸟了吗？

现在，它就倚在院子里那株曾经开满了雪花的梅枝上，正借着暖暖的风绪，用翘起的红红尖嘴啄理着翠绿色的羽毛。

偶尔它也会停下来，朝着正坐在石桌前晨读的杰子轻轻地叫一声，然后，杰子也抬起头来朝它笑一笑，给它一个清脆的口哨，它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幸福，便旋起一道漂亮的弧线，轻巧地落在有着翠绿色琉璃瓦的屋檐上，沐浴在穿过树林的朦胧而变幻的霞光中，充满了灵动的色彩。

它就是翠翠，是杰子给它起的名字。

2

翠翠是在去年那个天空开满冰花的日子到来的。

那时，洁白的雪花正轻柔地抚摸着原野上每一块粗糙的肌肤。忙碌了一个秋季的村庄如曲终的歌台，倦怠地看着喧嚣与躁动在干裂的风中倏然消失，然后，合上眼睛，让雪花叠成一条厚厚的毯子将自己舒服地裹入一个洁白的梦中，整个山林便如一个水晶般的宫殿，在这个冬天显得宁静而安详。

这样的天气，杰子是不去学校的。学校离他居住的这个山村有一段的距离，需要越过门前的那条小河，还要经过一片空旷的草地，翻过一道山岭。雪大的时候，路上会很滑，母亲是不能够开车去送他的。而杰子也正好趁了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好好地坐在窗前的书桌前，看他的画册，或做他喜欢的玩具。

杰子是在自习功课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的。随后在站起来的一刹那，他看到了翠翠。

那时，雪花还在飘着，屋前空旷的院子里已经积满了厚厚的雪粒，如一条敞开的毯子，看上去软乎乎的。

翠翠就落在距离他窗前约五米远的那颗梅树下，那时树枝上的梅花刚刚吐出了红红的花蕾，还没有完全绽放。

翠翠落在雪地上的时候，没有任何动静，那时，杰子没有想到那是一只鸟，他只是无意识地看那红红的梅蕾，雪白的花片，而过了一会，那团东西居然动弹了一下，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认真地去看过去，一只鸟正在雪粒上颤抖着，一点点殷红的东西正渗进雪粒，如梅花红色的印痕，美丽得让人忧伤。

“妈妈，妈妈，你快来，”杰子忍不住大声喊着妈妈，然后指着窗外那可怜的小东西说：“妈妈，你看，一只鸟，一只受伤的鸟，正面临着死亡……”

母亲探头去看那小鸟的时候，发现那小东西还在挣扎着，她似乎能够听到小鸟发出的痛苦的呻吟声，她抚摸着杰子的头说：“它还活着，孩子。它现在需要有人把它救起来，并为它疗伤，也许它不会死掉……”

“妈妈，我去救他。”杰子推开母亲的手，跑向门外。杰子跑出门去的时候，冰冷的气息夹着雪花让他打了一个趔趄，母亲从后面也跟了过来。

当杰子赶到小鸟的跟前时，他看见小鸟乌黑圆溜的眼睛惊恐地瞥了他一眼又很快合了上去。那眼脸里散出的最后一丝光线充满了惊怯、惶恐、绝望，还有愤恨。杰子心上好像有什么揪了一下，掠过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鸟有手掌那么大，头上顶着一丛雏菊似的黄中带绿的花冠，脖项被一圈圈细密有致的绒羽一层层地围着，翅膀上羽毛翠绿翠绿的，周围镶有黑色细边，上面还有些黑色斑点，如针刺的花纹，看上去非常精致。如果不是受伤的疼痛让它痛苦不堪，这应该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小鸟。

“多么可怜的小东西。是谁伤害了它？”杰子一边说着，一边将小鸟轻轻地捧起，抚掉它身上的雪粒，他发现靠近小鸟的左翅下方正隐隐地渗着血水，已经将左边绿色的羽毛沾到一起了。杰子把它握到胸口，希望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它。

母亲接过来看了看它受伤的部位，对杰子说：“杰子，这只鸟还有救，快，回屋子里把消毒液和纱布准备好……”

杰子跑进屋里取出这些东西，然后看着母亲麻利地将小鸟的伤口擦洗干净，然后消毒，包扎，最后，把它装进一个小纸箱里，放在靠近炉火的凳子上。

小鸟是在第二天早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的。

当时，杰子正偎在床上，还在回味晚上的梦境。它梦见一群青翠的小鸟站在那株开满了梅花的树上唱着动人的歌声，其中有一只还落到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啄他的领口。他正要伸手去抚摸它的时候，它却倏地飞走了，他急忙去追赶，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下子醒来了，然后就听见小鸟从纸箱里发出的清脆的叫声。

小鸟的叫声清脆得让杰子一下子想到了春天里门前那条小溪里刚刚冰融的泉流声，他掀开被子就跑到外屋去看那可爱的小东西，它比昨天可爱得多了，显然它的伤口变轻了，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痛苦了。只是当它看到杰子的时候，娇小的身体往后面缩着，拒绝杰子靠近它。这让杰子有一丝丝失望。

母亲走过来，拍拍杰子的头，笑着说：“看来它还没有从昨天受伤的惊惧中脱离出来，它需要善意的抚慰，就像一个人受到伤害时，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疗伤。”

也许鸟和人类在心灵上是相通的，虽然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是，当你用一颗真诚、善良、友好的心去对待它的时候，它还是能够接受来自异类的关爱，并以一种特有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感激的。

在杰子和母亲悉心的照护下，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小鸟能够轻快地蹦跳了。起初它只是在箱子里试探着走动，看到杰子一次次友好地邀请时，它开始蹦出箱子，在地板上绕着火炉转圈子。杰子会在地上撒些谷粒类的食物，逗引它，渐渐地，小鸟开始与杰子走近了，它有时会蹦到杰子的手上，让杰子喂它食物；有时也会蹲在窗台上，看杰子学习他的功课，甚至为杰子将放在笔筒里的碳素笔衔来，放到杰子的书本上；看到杰子闲下来的时候，它会和杰子开玩笑，一会飞到他左边的花架上，一会飞到他右边的书架上，让杰子捕捉不到他，看着杰子要生气了，就乖巧地落下来，盯着杰子漂亮的眼睛，这时，杰子就会一下子把它捧在手心里，对着它尖尖的红嘴发出响亮的口哨声，然后屋子里就被快乐的声音融化了。

吃饭的时候，看着杰子一边自己往嘴里添米饭，一边给小鸟丢在桌子上几颗米粒，那亲密的样子，让母亲又是嫉妒，又是开心。嫉妒的是小鸟夺去了一些她和杰子在一起的时间，开心的是看到杰子有一颗善良的心，也学会了关心别人。

有一次，母亲戏谑地说：“杰子，看你现在都不给妈妈一起玩了，终有一天小鸟会飞走的。到时间看你怎么办。”

而这一句话，竟然让杰子的心底有了一丝忧虑，杰子就问母亲：“妈妈，翠翠真的会飞走吗？”

开始的时候，母亲没有在意，说：“是啊，小鸟它也有自己的家啊，它的家在大森林里，那里有它的妈妈和兄弟姐妹们。它的伤完全好了后，还是要回到它的家的。”

从此，只要有时间，杰子都会很好地照料小鸟。小鸟一天天地恢复了健康和美丽，那油绿的羽毛越发青翠得可爱。杰子给小鸟起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翠翠，一只青翠可爱的小鸟。

那个冬天，雪花把整个山村装饰得一尘不染，杰子、母亲，还有翠翠，在一种温暖、快乐的气氛中送走了最后一个冬日。

3

当门前那条溪流在日光下闪烁着懒洋洋的光芒时，整个山林开始逐渐泛起了一层层新绿，春天暖暖地来了。

现在，杰子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曾经开满雪花的梅树底下，认认真真地读一本鸟类图册。杰子是喜欢上翠翠以后，对鸟类这种动物开始产生兴趣的。他发现鸟类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生物群体，人类在它们的身上发现了很多可以利用的价值，一些现代的科学工具，就是利用仿生学的道理从鸟类的身上借鉴过来的。而更重要的是他发现鸟类也是一个很有情感的族类，是人类很可爱的邻居，它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与人类和谐友好地相处着，为自然增添了很多的情趣。

杰子看着图册的时候，他会不时地抬头去看翠翠，现在在他的心里，翠翠除了语言不能够与他沟通外，早已经成了与他无所不通的朋友。

天刚一暖和起来的时候，他开始训练翠翠，让它尽早地恢复它原来飞翔的本能。当他看到翠翠在很短的时间内可以顺利飞越屋脊的时候，杰子心里很高兴，因为，这就意味着翠翠可以回家了。

其实杰子心里是不愿意让翠翠走的，当母亲给他说翠翠最终要飞走的时候，杰子在心里还固执地想，一定要把翠翠留住。而看了一些鸟类学的知识后，他改变了这种想法。他不想让一个小鸟找不到生活的田园，毕竟它有自己的生活环境，就像人类一样，有属于自己的家园，不希望遭到别人干涉的。而大自然间的一切事物要能够和谐地生存，就必须学会尊重和理解，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地球上这个大家族变得美丽而充满了情意。

杰子是在一个充满阳光的早晨，把翠翠放走的。翠翠那时似乎有些不愿意离开，飞了几步远，又返回来落在杰子的肩头。杰子抚摸着它翠绿的羽毛，眼睛望着远方，说：翠翠，走吧，回到你绿色的家里去，那里有你的亲人，有你的家园。然后双手将翠翠擎过头顶，看着翠翠五里一盘旋地消失在远方的山林里。

当目送着翠翠融在那一片泛着青烟绿雾的山林时，杰子的心里失落落的，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空虚，他第一次知道了寂寞的滋味。他甚至不愿意相信翠翠真的走了，它只是暂时出门几天，还是要回来的。于是，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后，他都要站在那条小溪边张望。

一天，两天，三天……，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杰子在等待中失望，在失望中期待。直到半个月后，当他看着太阳又落在山林那边，月亮又一次从山谷中升起，翠翠还是没有回来时，他终于绝望了，翠翠是不会回来了。他伤心地站起来，一步一回头地往家里走着。母亲看着杰子失落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孩子为一件事情而疼痛，她猛地感觉到，孩子长大了。

时间是治疗心里伤疼的最好药剂，随着夏天渐渐地来临，杰子已经从失去翠翠的伤心中脱离出来了，他经常去河边那条长满了柳条的树林里听一群麻雀、燕子的啼声，还有绿蝉清脆的鸣唱。

4

如果不是亲自看到翠翠出现在眼前，杰子恐怕是永远不会相信还可以见到翠翠的。

见到翠翠时，杰子已经很高兴地泪流满面了，而更让杰子高兴的是翠翠回来了，还带来了一群翠翠，这让杰子和母亲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来接待这些可爱的天使。

杰子是在一个落霞染红河面的傍晚看到翠翠的。

那时，杰子正在河里捉螃蟹，河水淹没了他的小腿。当他起身要将一只螃蟹放到瓶子里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翠翠？”这声音马上在杰子心里产生反应，接着又一声清脆的鸟声，“翠翠！翠翠！！”杰子已经将他手中的螃蟹扔到了水里，边喊边跑到河岸上，朝着翠翠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搜寻。

是的，那声音确实是翠翠的。翠翠终于在离别两个月后的傍晚回来了。而且翠翠后面还跟了二十几只与它一样漂亮的小鸟。它们向杰子飞来的时候，晚霞给它们翠绿的翅膀镶上了一圈金红的丝线，那极富传神的动作，那极具感染力的色彩，简直是一幅绝美的艺术照，让杰子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然而，当杰子极力镇定了自己的情绪后，他知道，这是真的！

杰子飞快地往家里跑去，他要告诉妈妈，翠翠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这么多的好朋友。他要和妈妈一起为这些可爱的朋友们建造一个家，让它们长久地住在这里，和他相依为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杰子所居住的村庄已经成了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

翠翠的归来，确实让杰子兴奋不已。为了让这些鸟儿们有一个安稳的居所，杰子先是和母亲一起在院子四周、沿河的空闲的地方栽植了许多柳树、槐树、榆树等，并用柳木条子做了好大好大的鸟笼，翠翠和它的朋友们在一起快乐地生活着。每天上学前，杰子都会高兴地与鸟儿们打个招呼，然后在鸟儿们清脆的歌声中上路。

到夏天的时候，这里又来了更多别的小鸟，这让村庄里的人感到很高兴。因为，在他们的眼里，有这么多的鸟儿来这里栖居，将会给自己带来好运。于是村庄里的人们也主动行动起来，和杰子一样都喜欢起这些天外来客了。不知不觉，这里就成了一个鸟儿聚集的地方了，这些鸟儿们一点也不感觉人们的陌生，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可以随便地在人群出没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散步，啄食，于是就有消息逐渐传出去，于是就有许多人逐渐走进来，观看这些被描述得神乎其神的鸟儿们。

到了秋天的时候，这里已经俨然成了一个观鸟的天堂了。许多外来的人，为这些鸟儿们拍照留影，一些头脑灵活的人居然做起了鸟儿的生意，制作一些鸟食，供那些赏鸟的人买了喂鸟。杰子也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鸟主人了。

杰子很得意自己的成功之作，每当他看到翠翠和这些鸟儿们在院子里、在小溪边、在树林间穿梭的时候，他就会幸福地想象这里将在不久的一天会发展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鸟儿王国，他就会把这些想法告诉妈妈，而妈妈总是笑眯眯地注视着他说：“孩子，你一定会的，到时间，你就是鸟儿大王了。”

杰子很感激母亲对自己的理解和支持，母亲表扬他的时候，他常常会激动地在母亲的脸上亲一口，然后就调皮地告诉她：“我也是你的鸟儿。到那时，你要来做鸟儿大王。”于是，母子俩会开心地笑起来。翠翠也像受了感染似的，看到杰子高兴的样子，就会幸福地亮开清脆的歌喉，轻巧的飞过来，先是落在母亲的手上，然后飞到杰子的肩膀上，在他的耳边蹭一下它美丽的羽毛，对杰子表示亲热。

每当一天在鸟语花香的快乐中降下帷幕的时候，杰子就会沉浸在一种无名的激动和想象中。真的，杰子真的很快乐，他感到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5

让杰子美好的想法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深谷，是在第三年的春天。

刚过完小年的那个下午，村里来了一大批人，有的拿着测量仪，有的拿着钎镐等工具，有的拿着绳子，他们先是在村子周围用白石灰粉洒上线条或者做了几号，然后，用钎镐在地上隔不远埋上一根小木桩，最后用老长老长的绳子连接起来，围成一个圈子。

那时，杰子刚好从学校回到家里，他看着这些奇怪的事情，又看看村子里的一些人奇怪的表情，有的愤恨，有的无奈，有的沉默，他感觉有些纳闷。他急忙跑回家去问母亲，村子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母亲起初不想告诉他，她害怕杰子听了以后会伤心。因为，这个消息会让他失去他心爱的小鸟。但是，这消息又是瞒不住的。因为再过一个月这里将被夷为平地，这里将会被一些工厂所代替。或者说这里不久将会被高高的烟囱里冒出的大团大团乌黑乌黑的的浓烟所埋没。他们必须从这里搬出去，搬到镇里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楼层里居住。也就是说这里再有一个月这里就不再是他们的家了，他们也就会像翠翠起初一样遭受失去家园的痛苦。因为这里已经被镇里卖给一个大老板做工厂用了。

当杰子保证听了消息不生气时，母亲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他，而杰子听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的翠翠去哪里住？他可以带走它们吗？母亲告诉他，那里没有鸟儿们居住的地方，那里都是高楼，用钢筋水泥砌成的高大的坚固的楼房，像城堡一样，没有他们居住的地方，他的鸟儿们必须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或者寻找到新的地方。

杰子说，不能不搬走吗？母亲说不能，这是镇里作出的决定，再者镇里已经为他们准备好搬迁的房屋，一切条件都比这里好多了，这里必须离开，没有商量的余地。杰子听了母亲的话，一声不吭地出去了，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他走了以后，他的那群鸟儿们会往哪里去呢？

他想到了他的翠翠，难道他和翠翠又要面临着分别的痛苦吗？他将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翠翠就飞过来了，落在他的胳膊上。杰子看翠翠的时候，猛地发现翠翠似乎苍老了一些，动作没有先前那样灵利了，乌黑的眼珠子有一层白晕，原先翠绿柔软的羽毛也有点发硬了。杰子不免有一层伤感。他抚摸着翠翠美丽的花冠，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翠翠……”，话没有说完就呜呜地哭了。

翠翠看着杰子，似乎预感到要有什么发生了，它紧紧地贴在杰子的手臂上，不愿离开，看着杰子的泪珠从自己的羽毛上滑过，然后又倏地飞出去，消失在晚霞之中。

此后的几天里，杰子和母亲除了收拾搬迁的行李外，就是喂好这些鸟儿们。那天，杰子把翠翠带到他第一次放飞翠翠归家的地方，用一个手势让翠翠离开，然而，翠翠却没有飞走，只是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又飞到杰子的肩膀上，而且，和它一起来的那些小鸟们竟然很少离开杰子的庭院，它们就站在那树枝上，看着杰子和母亲忙里忙外地收拾行李，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在杰子一家搬迁的前两天，杰子终于和母亲将院子里和河边的一棵棵小树砍完了，小鸟们终于在最后一棵小树倒下的时候，不得不告别了它们的杰子朋友了，它们似乎知道，这一切行为，是杰子想起的赶他们走的最好的办法。

翠翠是最后一个离开杰子的，它绕着杰子盘旋了三圈后就头也不回地朝着天外的方向，和它的队友们一起飞走了。

杰子看着翠翠消失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怒火，拳头紧紧地握着，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６

杰子和母亲是最后一家离开村子的。

那天，天上有一丝云彩在慢悠悠地飘着，丝毫不理会它下面的土地上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爆破队已经把所有的材料堆在村口了，就单等杰子一家离开了，好开始他们惊天动地，不应该是开天辟地的伟大工程了。

杰子和母亲在工程队队长和镇里一个干部模样的耐心劝说和帮助下，收拾好了搬迁的行李，放到了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大篷车上。然后，杰子又环视了一下院子和周围的所有的角落，当他确信没有人任何东西可以让他们记起的时候，他才和母亲一起留恋地走出了那座温暖的老屋。

杰子和母亲是看着爆破组怎样在他们院子周围做好爆破准备后才离开的，他们知道，半个小时后，他们的可爱的老屋将会变为一片废墟了。他们不愿意看到最残忍的一幕，于是，扭过头去登上了那辆大篷车。

当车子启动、将要离开村庄的时候，杰子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他，他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是在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一只青翠的鸟正越过村庄上空向他们院子的方向飞去，最后落在老屋那翠绿色的琉璃瓦檐上，沮丧地看着空空的院落，眼睛向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翠翠？！”几乎是同时，杰子和母亲一起喊出翠翠的名字的。杰子一下子从车上跳下来，边跑边喊着：“翠翠，快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翠翠……快跑……”

母亲也跑下来，追着杰子喊着：“杰子，不要去，前面危险……”

然而，就在杰子话音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杰子只听得轰隆一声，一切便都消失在隆隆而起的尘埃里了。

７

杰子从隆隆声里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笼罩着白色的房间里。

杰子摸摸头上缠绕的白纱布，感觉有些隐隐作疼。他模糊地看到，靠近窗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鸟笼，里面有一只和翠翠一样漂亮的小鸟。

杰子喊了一声“翠翠”，而那小鸟似乎很冷漠，只是看着他，默不作声。他又凑近跟前说：“翠翠，你怎么不理我？”

这时，母亲进来了，告诉他，它不是翠翠，是另一只鸟。杰子失望的对母亲说：“妈妈，你把它放了吧。”

杰子出院那天，天气很好，母亲去结账，杰子就在病房里等。

杰子突然听到窗外有一声鸟叫的声音，很清脆，很熟悉，他急忙推开窗户去看，一只鸟儿正站在那株苹果树上向他瞅着。

杰子一下子就被那翠绿色的羽毛吸引住了，泪水淹没了视线，他轻轻地唤道：“翠翠……”

而那只被唤作“翠翠”的青翠的小鸟，在杰子面前灵巧地打了一个旋儿，然后脆亮地叫了一声，倏地飞走了……

2009.0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