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跳纱
跳纱,如松涛所言,真是一种浪漫的称呼。婚姻也像是这样的名贵衣服,如果有了跳纱,虽然别人看不到,因为自己要穿,难免会觉得心有芥蒂。但是如我们所知,其实它是可以修复的,修复到再也找不到那个结,再也看不到那块伤。婚姻,爱情都需要经营,这是很早就被大家所熟知的观点,记得《傲慢与偏见》里将爱情分了四种类型:“功利型,被动型,情欲型,创造型。”无疑,创造型的爱情是我们最推崇的,为了彼此,慢慢适应,慢慢改变,不见得一见钟情,定是会携手终生。这个过程,也包括了修复这样的跳纱。作者的文笔娴熟,情节设置也很精巧,欣赏了!
备注:跳纱的概念
织布过程中,由于部分经纱受各种因素的影响,使开口不清晰,有少数经纱或纬纱脱离组织出现一根或数根经、纬纱线不规则地起浮在织物表面或沉落布底称为跳纱或星跳。
书房房间的窗户玻璃擦得纤尘不染,仿佛要回到无的境地,阳光透过玻璃斜躺进来,落在地上,漾漾的搀扶不起来,阳台上的水仙花也是开得自由自在,尽管引不来一只多情的蜜蜂,却还是开得灿烂无比,没有一点忧伤的样子。时间在书房的角落里安静的结着网,错综复杂的把许多往事和许多人连接起来。芷云呆呆的坐在电脑旁,心事撞在网的中央,动弹不得。松涛的笑声总是不时地在她心底荡起,在芷云的脸上漾出幸福的红云,直到靠在身上的阳光冷下来,芷云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茶也凉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中午松涛的父母来了,是来商量着把她和松涛结婚的日子定下来,他们真的要结婚了。结婚那天的天气应该和这个云淡风轻,阳光明媚的日子是一样的,芷云一个下午都在憧憬着。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该是芷云去自己的店里的时候了,一路上和风轻拂、思绪飘扬,今天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都应该是幸福的。芷云的店开在这个小城市中央最大的那个商场里——一个男装精品专柜。芷云想今天是自己开心的日子,要给今天进她店里买衣服的客户最大的优惠,她要别人来分享她的快乐。
芷云租赁的专柜做的是一个意大利品牌,东西很贵,平时客人寥寥,但一天只要做到一两单生意就算是可以的了。在店里真能买东西的人一般不是衣冠楚楚的富豪阔佬,就是品味高雅的绅士名流,且一般都是中年以上的男士,大多数的人进来也就是看个热闹和新奇,动辄两三四千的衣服总是能让人咂舌而去,所以那个年轻女孩进来的时候,芷云只是看了她一眼,虽说人看上去清新雅致,但凭经验芷云认为她只是来看看,不大可能会买的。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看中了一件浅绿色长袖羊绒T恤,定价近四千,因为是今年最新的款式,就是往常折扣几乎也是没有的,男式T恤的款式一般是没有太多变化的,但这款却是在颜色和版型上有些与众不同,芷云也是喜欢这件衣服的。女孩说你帮我拿一件一米七六的身高穿的,芷云听到后就去翻库底,还好这个尺码的还有最后一件。女孩没有还价,拆开两个手展开衣服,而后端详良久,脸上露出满意且是充实的笑,没有再多言语什么,只是简单的说:“就买它了,包起来吧。”
芷云想她或许是很少到这个商场买东西的,不知道商场专柜也是可以打折的,依照芷云今天的心情倒是想给她个折扣的,但哪有卖家主动提出打折的。芷云对她开始有些好奇,趁着店员替她打包衣服,开购物凭单的当口,悄声问道:“小姐,衣服是给男朋友买的吧?”
女孩的目光正游离在其他的衣服上,听到芷云问她,怔了一下,忙答道:“是的,你说我买的这件衣服好不好看啊?”
“好看啊!不瞒你说我也想让自己的老公穿这样的一件。”芷云附和道。
女孩听到后笑笑说道:“姐姐会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你说你如果买这个衣服给你老公穿的话实不实惠啊?说实话我一个月是挣不来这件衣服的。”
芷云淡笑一下,不加争辩,只是顺着说道:“给自己喜欢的男人买衣服也是件幸福的事情,妹妹,就看在你这个执着的份上,我给你打八折。”芷云想这个女孩可能以为自己是和她套近乎,她还是想让她的顾客感受到她今天的幸福,所以她下意识的主动开了降价这个口,其实她心里真是想给松涛买这样一件T恤的,松涛穿的尺码和这个女孩子买的一样的,只是刚才是最后一件了,发货过来要几天,松涛只有等等了。
女孩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诧异的看着芷云。芷云笑笑说道:“没什么的,你放心不是这个衣服的质量有什么问题,只是今天我订婚了,比较开心,你正好赶上了,所以我决定不挣你钱。”
女孩听到这些脸上露出会心的笑,轻声的说道;“那我就先祝福你了,我想你真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我们以后可以做朋友的。”
女孩的祝愿又让芷云的心幸福的荡漾开来,她礼节性的回道:“谢谢你,我也祝福你和你的那位永远相亲相爱。”
芷云的祝福并没有让女孩开心,女孩安静却是带点忧愁的说:“衣服是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穿,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芷云想人家可能是有些难言之隐的,不便多打听,就没有再说下去,女孩临走时,芷云说道:“衣服有什么质量问题可以来找我的,如果他不要你可以退给我。”
女孩朝芷云看看,说了声谢谢,但却说衣服就是他不要也是不会退的。
松涛因为工作在上海,开车回到娄城这个小城的话是要一个多小时的,所以他是不常回家的,芷云觉得两个人聚聚离离保持点距离也是好的,至少短时间里不会两相生倦。只是几个要好的朋友聚在一起吃饭喝茶时总是要给芷云吹吹风,松涛这样的男人对女人是有很大的杀伤力的,上海写字楼里的小姐不少也是情场高手,不容小觑的,聚少离多的生活变数是很多的,能守着就不要分着。芷云听到这些总是笑笑说:“男人做坏事有时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总不能把他栓在身上啊!是你的就是你的,随他吧。”其实芷云嘴上是这样说,心里却是相信松涛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当然也绝不希望真有啥。
松涛总是在周末的晚上回来,这时的芷云总是入神的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赶着分针,分针赶着时针,“滴答、滴答”热闹着,楼梯上一响起那熟悉的脚步声就会让芷云的心也张望出来。松涛也总是带着一身的风尘与急切走进家门,然后一个拥抱,间或还有一个热吻。
这天松涛回来却是比平时晚了些,人也显得疲惫不堪,芷云想许是工作的压力太大,她知道在上海那个大都市竞争很激烈的,据说走路也是要比这个小城市快许多,松涛能在上海稳住脚是不易的,想到这芷云的心里满是怜爱。松涛进门脱掉外套,到了晚上外面的气温还是很低的,芷云接过外套,手摸着衣服感到也是冷的。芷云的眼睛定在了他的身上,她觉得松涛身上的淡绿色T恤怎么这样眼熟,细想一下衣服的样式、颜色和前天卖给那个女孩的竟是一模一样的。
松涛见芷云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不解的问道:“怎么啦,亲爱的,我是不是今天有啥不对劲吧?”
芷云忙说:“没有啥,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衣服蛮好看的,怎么以前没见你穿过啊?”芷云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琢磨着这个款式的衣服不应该其他牌子这么快就有啊。
松涛憨笑了一下,用手扯了一下衣服说道:“昨天下班和同事一起逛市场,看到这件衣服款式蛮好的就买了,花了400多,没请示你,老婆不会生气吧?”
“生气倒是不会,不过你忘了,我们家不就是卖衣服的吗!店里拿几件不就行了何必把钱给人家赚呢!再说我还有几件压仓库的,你穿正好。”芷云想现在男人的衣服都是差不多一个样式的,新款出的快,仿冒的也跟得快,或许自己真的多心了,幸福的婚姻还没有开始怎么可以对自己的爱人疑神疑鬼呢。
松涛对芷云的话憨憨一笑,说道:“我们家的衣服不是贵吗,不实惠的。”而后就向芷云嚷着肚子饿要吃晚饭了,芷云这才想起时间已经快8点了。吃完饭,芷云问松涛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松涛说这几天工作太累了不出去了,只想洗澡睡觉。
松涛换下这件衣服进浴室洗澡的时候,芷云还是对这件衣服不太放心,翻开领子上的标识,芷云惊呆了,就是她家的那个牌子,芷云知道松涛因为工作繁忙,又不喜欢在她的商场里抛头露面的,她开这个专柜他竟从没有来过,所以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在卖什么衣服的,就是自己偶尔说一下自己的衣服牌子,因为是全英文一般人是不会刻意去记的,听着里边哗哗的水声,联想到前几天那个女孩来买这样一件衣服的事情,芷云真的想问问清楚到底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但冷静下来一想质问人家是容易让人反感的,毕竟夫妻间是要相互信任的……
芷云犯起了愁,她宁愿相信是松涛在上海的一个什么市场里买的这个牌子的水货,她知道上海七浦路上的仿牌是很多的,但芷云看看衣服又觉得它的做工,面料,手感都是与真品无异的,芷云又想可能是松涛在上海商场里买的也是这个牌子的衣服,只是巧合而已,但又弄不明白他又为什么说是只花了400多呢,这个牌子里的任何一件都是不可能有400多价位的,况且是这件,芷云又想可能是怕自己嫌他买的太贵,以后结婚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芷云一边想一边翻来倒去的看这件衣服,突然她看到衣服的袖子里侧有一个疵点,是一个跳纱,芷云不知怎么心里竟是轻松了许多,她知道这个牌子的衣服上柜都是经过严格检验的,一般是不大会有这种疵点的,芷云摇摇头想自己或许真的是多虑了。
松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芷云拿过衣服给他看,松涛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一边疑惑的嘀咕着说不会啊。
芷云笑笑说:“400多元的衣服总归是保不住会没有问题的,这是个很明显的跳纱。”芷云刻意不说自己店里也有这样的衣服。
松涛好奇的问道:“跳纱,为什么叫跳纱,这个词什么意思呢?听起来好像蛮浪漫的”
芷云见松涛这样好奇,便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可爱,心里开始暖暖的,便笑道:“疵点还浪漫啊,你知道什么叫跳纱,跳纱就是两根该相交的纱线因为特殊的原因没有相交造成的面料表面的疵点。那要是两个人本应该相遇而错过的,那你说这个浪漫吗?”松涛听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芷云一急,拉过松涛,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着这件T恤上的疵点,竟认真的研究起了跳纱。最后芷云问松涛这个衣服是否可以换,松涛说应该是可以的,我试试吧。
几天过后芷云已经有些淡忘了松涛身上的这件衣服,甜蜜的生活好像也是离她越来越近,只是当有客户看中和松涛身上那件衣服同一款的时候,芷云总是会下意识的仔细检查一下衣服的质量,尽管什么也没有发现,但却还是担心着。在她一个人闲愁无聊的时候偶尔也会担心那个女孩的出现,或者是希望她出现,芷云有些好奇想知道女孩的衣服是否已经送出去了,送的那个人又是长什么样子的呢?
许多事情的发生就像山上往下流的溪水挡是挡不住的,就是筑个时间的堤坝,日子一久蓄满了还会往下流,到那时就更会让人觉得是汹涌而来的。
芷云见到女孩的时候头一下子有些发懵,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和她开口说话的。女孩恍若她的眼中的一个浮影,飘忽着。
女孩说:“这件衣服上有个疵点,应该是个跳纱吧!姐姐你看能不能帮忙换一件。”
芷云说:“我知道了,只是妹妹你怎么知道这个疵点叫跳纱的,你也是做服装这一行业的吗?”
女孩说:“不是的,是我男朋友告诉我的。”
芷云说:“哦,不过这件衣服这个型号现在店里还没有,你可能是要等一段时间。”
女孩问:“如果能修到差不多看不出来的话,你就帮我修补一下吧。我要到另一个城市去了。”
芷云说:“应该可以的,修补的话一般粗看是看不出来的。”
女孩说:“那没关系的,只要表面看不出来就可以了。”
芷云说:“那你就后天来拿吧。”
芷云说罢,细细看看女孩,虽不是很美,却很是耐看,特别是眼睛,顾盼生辉,若含秋水。芷云想自己如果输的话那就输在她的这双眼睛上了。
第二天衣服送到了修衣铺,芷云问接单的修补师傅:“这件衣服能修到看不出来吗?”
修补师傅说:“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只是背面一直会有一个结,不能解开的,一解开就会散调的。”
芷云想,衣服的疵点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是穿的人会不会心里有个心结,毕竟是修补过的。
女孩再次来的时候,芷云的心已经是波澜不惊了。衣服熨的服服帖帖的放在柜台上,芷云强打起笑容,安静地看着女孩娉婷而来,衣服修补处结了根红线没有拆掉射灯下显得分外的显眼出挑,女孩看看衣服没有说什么,芷云装着随意问道:“衣服穿着还合身吧?”
女孩低头略一思索答道:“应该差不多吧。”
芷云压低声音故作轻松的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害得妹妹这样上心的人,一定很优秀吧?”
女孩笑笑说:“以前上海公司的同事兼老乡,不过有缘没份的,他是别人的了,衣服算是分手礼,我只是希望他穿的时候偶尔能想起我。”
芷云又举重若轻的问道:“你难道就相信缘分,从没想过争取?”
女孩看看芷云答道:“争来的未必就好,所以不争。”
芷云突然有些释然,看着女孩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又是一个周末,松涛该回来了,今天芷云把玻璃窗擦了几遍,玻璃通透明亮到了极致,一个下午芷云一直坐在玻璃窗边等松涛,发呆的时候,芷云突然觉得玻璃好像突然爆裂了,眼前一下子是一地的尖锐,琐碎的渣子。芷云想,爱情是不是和这块玻璃一样,碎了就成这样。
松涛这次回来的时间依旧比往常晚了一个多小时,还是穿着那件衣服,芷云补过的那件。
芷云问:“衣服是换了的,还是补的啊?”
松涛答道:“店里不好换,补的,你看反正也是看不出来的。”
芷云说:“可补的终归是补的,别人不知,自己知道的,人总是不能骗过自己的啊。”芷云说罢叫松涛脱下衣服,翻到背面,找到哪个修补后的结给他看。
松涛说:“那咋办,退又退不了的,总不见得不穿。”
芷云说:“那你这件衣服打算穿多久不穿呢?”
松涛说:“穿到旧了,坏了,过时了自然就不穿了,老婆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啊?”
芷云说:“没有,该问的都问完了。”
入夜,芷云看着这件衣服发起了呆,芷云想自己修补好的衣服竟是由别的女人给自己爱人穿上的,也许这个跳纱修错了。
几天后,松涛那个型号的衣服到货了,芷云找出一件仔细检查,而后拿到家,把那件修补过的放进马夹袋,扔进垃圾桶里。
又过几天,松涛神秘的对芷云说,老婆我碰到怪事情了,今天我突发兴致想找那个修补过的跳纱疵点,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结了。
芷云听罢笑笑,不说什么,她朝玻璃窗外看看,外面风和日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