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飞卿

弹剑江湖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6-23 14:12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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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纸调令,引发的种种,再现了为官者的狭隘心里,更突显了乡村教育的滞后;愿“霍飞卿”这样兢兢业业的好老师能够得到公平对待,祝乡村的学子能够拥有更多的好老师…… 小说整体布局合理,人物富有质感,推荐共享!

虽然会议结束时高主任(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推心置腹地谈了很久,说了不少好话,但胡校长还是难以排解心中的一团闷气。提前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们教委凭什么就能这么干?不错,霍飞卿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也确实因为他桀骜不逊长期跟我唱对台戏,在我手下没让他小子飞黄腾达得到重用,但这些似乎也并不足以成为你们县教委偷偷摸摸就从我这里挖人的理由啊!霍飞卿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杰出人才,我虽然不重用他这人,可我却非常看重他的才,也一直在很好地发挥着他的才华啊,他是我这里的教学尖子,业务骨干,想这样给我来个霸王硬上弓就调到县一高去当什么狗屁副校长,门儿都没有,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胡校长是县第十高级中学的校长,名叫胡长贵,是个五十多岁鬓发斑白的秃顶老头儿,三角眼,扫帚眉,鹰钩鼻,腥红脸,眼光冷厉摄人,声若铜钟,满身的煞气,颇带一副凶像。实际上他这人却是远不如他的长像那般凶神恶煞,尤其是对学生,特别是象我一样的所谓“好”学生们。胡校长从开始建校就在十中工作,是一位管理学校的绝对行家里手,已担任校长二十多年,几乎为十中付出了他毕生的精力。有付出就有回报,这个学样也在他的手中一天天发展壮大,直至如日中天盛极一时。

在多年前那个万千学子争过独木桥的年代里,十中每年的高考上线率、录取率都与县一中不相上下,是全县排二争一的好高中,有不少县官儿们的公子小姐都争先恐后地“走后门”想进这学样。学校不仅各项管理规范,规章制度健全,配套设施完善,而且师资力量之强大、教育教学水平之高全县人民有目共睹,足可以证明胡校长为此而付出了无可数计的心血及努力。不仅全校每个学科都有拔尖的优秀教师,甚至全县三分之一强的教学学科最优秀教师都集中在这里,真可谓人才济济。胡校长使尽浑身解数地督促激励着他们奋发进取各显奇能,推动全校的各项事业蒸蒸日上,浸浸然大有凌驾县一高之势。

在这些济济一堂的荟萃群英中,最杰出的要属四十来岁的全县最优秀化学、体育教师,学校化学、体育教研组组长霍飞卿。霍老师风华正茂,亲和力极强,语言幽默风趣,死板抽象的化学课,他照样可以讲得妙趣横生。凡是他的课,学生们没有一个睡觉的,全都在一派欢快氛围中把那些机械繁杂的数据、公式镌刻进了脑海中。连续五年来,学样的化学成绩一直稳居全县第一名。在霍飞卿的组织带领下,学校教师组、学生组连年在全县蓝球、羽毛球、乒乓球等比赛项目中夺冠,还有长跑、短跑、跳高、鞍马、跳远、铅球、铁饼、单杠、双杠等十几个体育项目,多年来一直稳居全县第一名。不仅如此,霍飞卿还以他独特的教学方式和独具的人格魅力,羸得了他接触过的所有学生的高度爱戴和尊敬!凡与他打过交道的学生,几乎每个人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弟兄。

可他娘的,就是这么个人,偏偏要到处带头跟我过不去,要不然老子早就提拔重用他个小兔崽子了,何必等到今日!胡校长恨恨地想着。这破空调看来是真不管用,虽然已开到最大,车内还是燠热得难受,闷得人心里象有一团火。偏过头靠近车窗看了看,正在下大坡,前面坡底就是跳鱼河,再有十几分钟就到学样,这“调令”可该怎么处理呢?妈的,真令人心里不痛快!胡校长象乍然间吞下了只苍蝇似的难受着,略做沉吟之后,对司机小杨说:“到跳鱼河边找个树荫停下车,我要洗把脸!”

夹着皮包跨下车,一步步走到河边树荫下,掏出半张报纸坐在上面,艰难地拽下锃亮的皮鞋,撸下袜子扔过一边,之后把双脚浸在清澈见底的河水中,一阵清凉透过脚底直上心头,胡校长的心里平静了许多,暗叫一声“好舒服”。掏出根烟点着,狠狠地吸进去,再轻轻地吐出来,那烟雾就凝聚成一个又一个椭圆形的烟圈,在眼前鲜活地晃动着,悠悠思绪,便再一次沉沁在这一叠叠一层层的熟悉面孔里。哪一个是霍飞卿的脸呢?谁也不知道。

抽完三根烟后,胡校长一溜歪斜地站起身来,袜子也不再穿,就把湿漉漉的大脚丫子直接套进皮鞋里,而后弯下腰拎起皮包,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非常认真地看看纸上打印着的红色大字标题:关于任命霍飞卿同志为XX县第一高级中学副校长的决定。然后轻轻把纸对折在一起,“哧”地一声撕为两半,再对折,“哧,哧,哧,哧”几声之后,这份文件就变成了纽扣大小的碎纸片,而后手一扬,满把小纸片就象蝴蝶似的翩翩飞舞起来,再慢慢地飘落在河水面上,悠啊悠地顺流而去,随着流水飘向远方。有几片不太老实的落在河岸边的草丛中,胡校长不辞辛苦地一片一片捡起来,再次投入河水中。直到他亲眼目睹着这些碎纸片在水流中翻滚而下,一点点一片片全都消失不见后,他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长气,转身离去。

县教委对霍飞卿不服调动的恶意抗命行为非常震怒,胡校长却不厌其烦地三番五次亲赴县教委解释汇报,说“主要责任在我,是我一再挽留,小霍才同意留在学校的!”蒙在鼓里的霍飞卿,却仍旧尽职尽责地教着他的每一节课,一如既往地处处与校长对着干,关爱着他的每一个学生,学生们也依然如昨地深深敬爱着他,从未因此而高兴过,也从未因此而生过胡校长的气,尽管这是件最该让他生气的事情。只是校长对他的态度,却似乎有了些改观,而且很明显,往往在他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的时候,老校长却一反常态地步步退让,一味周旋,惹得他曾不止一次地暗骂:“妈的,老东西真是见鬼了啊!”

春节刚过,开学前几天,县教委一把手再次亲临胡校长离学样不远的家中,随身带来又一份文件:关于任命霍飞卿同志为XX县第四高级中学校长的决定。并指名要见霍飞卿,打算亲自督促他立即赴任,不准抗命。胡校长当然不会让他见着人,反正那会儿没开学呢,教师都不在学校,胡校长说找不到,那就肯定是找不到的!恭恭敬敬地打发教委主任一行人走后,胡校长回屋就把这份文件团成了一个长条形的纸卷子,随手投进了火炉里,腾地一下蹿出炉口一两尺高的火苗把他吓了一跳。望着从火炉中飘飞而出久久不落的纸片状飞灰,胡校长又默默地沉思了许久,一个人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小霍啊,我不想让你走,可不是因为咱俩的私人恩怨,而是为了这附近两个乡镇的十几万父老乡亲们啊!哎,虽然我也明白,我这样做是没天良的,可我还是不愿意失去你……”

约一个多月后,经县教委再次派人前来学校调查了解,这事被彻底公开,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霍飞卿雷霆震怒,明刀明枪地公开与胡校长对阵,把这事儿闹到了县教委,甚至还闹到了主管副县长那里。事情公开后,胡校长倒似乎反而有些坦然了,针对霍飞卿的大怒及县教委、县政府领导的不解和埋怨,他也是寸步不让,据理力争:“我们费了多少心血,才培养出这么一个优秀教师,你们凭什么不打招呼说调就调?你们需要,我这里更需要!我可以不当这个校长,但霍飞卿必须得留在这个学校,留在生他养他培养他的这片土地上,因为这里还有着数不清的孩子们,他们都需要良好的教育!……”

这种针锋相对的战火,整整蔓延了半个学期,霍飞卿几乎无心教学,天天在为此事而奔走呼号,一级又一级地诉说着他的无辜无奈,和他的满腹委曲;胡校长也一样是见庙拜佛遇神烧香,坚持诉说着“我别无所求,哪怕我不干这校长都成,只求能确保现有这套教学班子的完整和稳定!”暑期放假不久,县政府为霍飞卿再次直接下发文件,任命霍飞卿为县教委副主任(教育局副局长),这一来直接成了胡校长的顶头上司,看完这份文件之后,他摇摇头,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发出了一声悠远而深长的叹息。

就任教委副主任后,霍飞卿于秋期开学前对全县的高中学校师资力量配备进行了一次全面大调整。仅从第十中学高中段、初中段,一次性就调出骨干教师四十七人,却只给分过来三十名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名义是“以老带新,优化全县教师队伍结构”。经过这次天翻地覆大动荡的“优化调整”之后,第十中学元气大伤,曾经名动一方的名校便如江河日下一泻千里,盛时的风光辉煌从此一去就再也不复返了。

在此后的两三年间,十中硕果仅存的几位老教师,甚至包括几位相当优秀的退休返聘教师,在霍副主任的“亲切关爱”下,也纷纷投奔他乡,另栖高枝了。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已届退休之年被气得正在住院的老校长,也莫明其妙地被县教委调往县第三高中任了党组书记,基本上告别了他呕心沥血钟爱一生的教育事业。新接任的校长工也是本镇人,原任镇财政所办公室主任,对教学业务一窍不通,是个典型的门外汉。

外行管理内行的结果可想而知,在我告别这所中学门两年之后,十中在附近两乡镇十几万人民的口中就羸得了一个全新的雅号,“白板”,意指每年的高招升学率都是白板,没一个学生能被录取。再三年,霍飞卿高升县教育局局长后,原十中被县教育主管部门变更职能,更名为“XX县第四职业高中”,生源严重不足;前几年还办了几个诸如电焊、电子、电脑之类的培训班,现在基本上已经关门大吉了。

霍飞卿的家乡,他的母校,如今也已关门了矣!胡校长早已退休多年,霍局长也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可怜的第十中学,你也算是退休了吗?

每一次回故乡,我总要到镇子西头这所荒凉的大院落里去转悠一圈儿,看看那两株依旧苍劲的汉代古柏,和东跨院里那一株中秋月明十里飞香的明代桂花树。每一次走进那深深院落,总不由人不顿生无数嗟叹,感叹世事变迁物是而人非,喟叹人性人情权力争斗给一方人民带来的无穷祸患。其实这大院子里早就几乎已经没有我可以看望的人了,只所以总想去看看,是因为这里曾经是我读过书度过几年难忘少年时光的高中母校,而已。当然,也许还有着那么一丝半点无限渺茫的期盼,盼望着这里何时能够再现往昔曾经的无限风光与辉煌,能再次飘荡起弥漫陶醉周边两乡镇十几万人民的氤氲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