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儿的心事

他又喝醉了，走路摇晃，碰到椅子，一个大趔趄，低着头，翻着眼珠瞪着她和女儿，嘴里嘟嘟囔囔。

菲儿的心很痛，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不是心痛他喝酒伤身体，而是他喝醉后看着恶心还让人害怕。他控制不了酒，酒却能控制住他，使他丧失理智。刚结婚时，菲儿受到的只是语言伤害，后来就演变成身体伤害了。菲儿打不过他，和一个酒鬼又不能理论，她只能怒目而视。一次次的伤害，使菲儿的心越来越凉，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给他倒茶，在他身边问寒问暖了，她开始逃避，一看见他喝多了，菲儿抬脚就走，眼不见心不烦。菲儿想：他不是不知道酒精的害处，还无数次地发誓今后再也不喝醉了，可每次发的誓就像从他嘴里吐出的烟圈，一个又一个地散了去。他对自己都不负责任，我管他那么多干啥！

菲儿觉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心像一块石头，冰冷冰冷，硬邦邦的。

其实菲儿原本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儿，高挑个，白皙的皮肤，一张时常微笑的脸让人看着就舒坦。她出身在一个书香门第，有着良好的修养，但过于正统的家庭教育观念，使菲儿的思想及其保守，所以直到结婚前，菲儿只谈了一次恋爱，还是昙花一现。

那个男孩是她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中等个，五官端正，热情开朗，总是乐呵呵的，人缘极好，老师们喜欢他，女孩儿们也都很喜欢他，可他似乎对菲儿情有独钟。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画画，他是学校学习园地的主办者，她是他最得意的助手。每一天礼拜天，是菲儿最开心的时候，他们一块画画，写字。她默默的陪着他，却把心包的严严的，她喜欢他，但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他的女孩那么多，菲儿想，她只是其中的一个，他会在乎她吗？可是有一次画完画，他认真地说：“菲儿，明天礼拜天，我想邀请你去爬山，好吗？”菲儿的心跳得厉害，去！太想去了！嘴里却说：“不，明天我有事……”说完，菲儿低着头，红着脸，狠狠地咬着自己虚伪的嘴唇。他尴尬地笑笑离开了，菲儿难过极了，他怎么不再说一遍呢，再说一遍我肯定会答应的，我明明想和他一起，为什么却又害怕呢？

后来，他们始终默默地相处着，一起上课，一起画画，却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尽管学校明令禁止谈恋爱，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男孩儿女孩儿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到河边散步，这些都是菲儿很向往的事，可她却不敢开口对他说，她怕他拒绝。可使菲儿不明白的是，喜欢他的女孩儿那么多，他却一直没有谈恋爱，始终是一个人。

转眼，快毕业了，同学们都纷纷拿着留言本相互留言，她和他也早早交换了留言本。菲儿很激动，便纵有千言万语，怎与君说！这一别，将永远各奔东西啊！菲儿谨慎地挑了一张她喜欢的一页留了言，写完交换留言本时，她分明看见他和她挑的是一样的页面！那是一张紫色的纸，上面有一句话菲儿特别喜欢：我最美好的回忆是与你曾经走过的日子！

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一天晚上，一个死党说要给她男朋友买礼物留念，要菲儿陪她一起去。礼物！菲儿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她忍不住向死党诉说了自己的心事，死党听后张大嘴巴：“菲儿，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告诉他？爱要说出口，否则你会后悔的！”死党帮她挑选了一本漂亮的笔记本。那天晚上，菲儿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心事和对他的祝福，精心包装后送给了他。

第二天下午放学，他悄悄地送给菲儿一件礼物——八音盒，又告诉她放学后到白河边等他。菲儿的心狂跳着，藏好八音盒，迅速收拾打扮一番，来到了河边。

夕阳下的白河真美啊，岸边的柳树轻轻摇摆着长发，不禁让人想起徐志摩的诗来“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清澈的河水笑出了皱纹，一只只小船在水面上慢悠悠地荡来荡去；岸上，老人们在放风筝，各种各样的风筝牵动着人们的视线；小孩们在开心地玩游戏；青年男女们在选风景留影……

菲儿一下子就看见了垂柳下的他，他正朝着这里急切地张望。菲儿飞快地跑到他面前，又立即停下，想起昨晚那笔记本上写给他的留言，她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晕，两手不停地搓着，慌乱地看着他。他也局促不安地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来了？”说罢，向四周望了望：“咱们……那边有张椅子，要不……坐一会儿？要不……咱们走走？”

“啊……嗯……好吧！”菲儿还是很紧张，不知道该坐着好，还是该去散步好。

僵持了一会儿，菲儿想起了他送的八音盒，连忙说：“谢谢你送的八音盒。”这一说，他表情有些复杂地说：“菲儿，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顿了顿，“其实，一直以来，我爱的人是你，可是……”

菲儿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涨红了脸，他爱我！这是真的吗？可他为什么不说？非要等我说！

“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幸福的，你温柔善良，体贴人……很多次，我都想告诉你，可又怕你拒绝……那次，我鼓起勇气邀请你爬山，你说你有事，你明明就没事，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菲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我们家很穷，而你们家条件好，你又那么漂亮，我配不上你……”

菲儿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他也爱着自己，生气的是他真窝囊！

菲儿干脆坐在草地上，用手玩弄着小草，低着头说：“咱们学校喜欢你的女孩那么多，比我漂亮比我家庭好的多得很，我以为你不会在乎我呢！”

他也坐了下来，一阵沉默。两个人的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因为岸上的KTV里传来那首熟悉的歌：“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一封信，要迟来多少天；两颗心要承受多少痛苦地煎熬，才能够彼此完全明了……”

菲儿觉得这首歌就是为自己唱的，她的眼睛里润润的，明天，明天他们就要离开学校，从此各奔东西了，这份迟来的爱……

他们就这样在草地上闲聊着，菲儿问他毕业有什么打算，他无奈地说：“家里没什么关系，我就先留在这里，边打工边找工作。你呢？”

“我爸爸说让我回去当教师，都安排好了。”菲儿幽幽地说。

“哦，还是你们家好，女孩儿当教师很好的。”

“是的……”菲儿想起她的工作和爱情不能相容，心里难过极了。

他也难过，他终于牵起她的手，顺着河畔走了很远。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牵手在河畔。

后来，后来菲儿就回到了老家教学了，而他呢，留在了那个城市，独自干起了广告设计工作。

那个时候没有手机，电话又不方便，他们就写信。想他的时候，菲儿就打开八音盒，听八音盒里那轻轻的音乐。听留在那个城市的同学们说他一直都不肯谈恋爱，菲儿知道为什么，可她也没办法，因为她的工作调不去，而他也不会来这个小镇上，菲儿很痛苦。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好家庭、好职业、好脸蛋，使媒人踢破了门槛。菲儿见了一个又一个不是嫌人不好，就是嫌条件不好，几年过去了，和她同龄的女孩儿都成孩子的妈妈了，她还是单身，而他呢，好像也一直单身。也许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吧，菲儿想。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她也不知道挑啥，再挑都老了，谁要啊！”

亲戚朋友一见，总问她谈朋友了吗？婚事咋样了？妈妈更是急得直唠叨：“这养个闺女还不如养个儿子呢，操心死人了！今年再不把自己嫁出去，就别回这个家门！”

就这样，菲儿嫁给了在镇政府上班的老公，别人都说她丈夫捡了个蹦蹦枣，得了便宜，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都没有娶到菲儿，他一个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无名之辈却娶了菲儿！

结婚以后，柴米油盐的日子慢慢淡化了菲儿心中的那份感情，女儿的出生使她彻底断绝了和远方的他的联系。既然不能牵手那就彻底放手吧，菲儿想。只是，他最后的那句话总让她心痛：“我永远爱你，也永远等你！”

老公是个不错的人，对菲儿倒也体贴。菲儿怀孕时，他嘘寒问暖，不让她劳动，什么好吃的都给她，当宝贝一样宠着，这是菲儿最幸福的几个月。可是，随着孩子的出生，这一切都烟消云散，因为她生了个女儿！老公家几代单传，想不到在这里断了后，婆婆没一天好脸色。尽管菲儿据理力争：“生男生女不是我一个人的原因！”但老公还是经常当着她的面，在朋友面前说：“没有儿子，有啥盼头！”

老公的脾气越来越坏，经常为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对她咆哮，刚开始时，菲儿还和他吵，后来就麻木了，干脆置若罔闻。使他不能忍受的是他总和一帮哥们儿喝酒，酒后找事。

老公好朋友，哥们儿很多，三教九流都有。菲儿很讨厌这帮男人们，叼着烟，带着脏话，张口闭口女人们、他妈的、喝多少酒之类。但也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阿力就很不错。

阿力比老公小，叫老公大哥。第一次见到阿力是在他们结婚半年后。

一天早上，老公说：“把家里收拾一下，再买些菜，今天阿力要来。”

“阿力是谁？”菲儿问，看来他们关系挺好。

“他是我的一个哥们儿，打工刚回来，听说咱们结婚了，要来看看，他爱干净。”

爱干净？怎么个干净法？是不是油头粉面的那种？那有什么好稀奇的，菲儿想，她不喜欢那样的人。

临近中午，阿力来了，菲儿一见，心里咯噔一下，他长得真像远方那个他！只是阿力比那个他更帅些，因为他高高的个子，不胖不瘦，穿一身得体的西装，皮鞋很干净，但不是油光锃亮的那种。看来，他是爱干净，却干净得恰到好处。

阿力很懂礼貌，嫂子长嫂子短的叫着，还帮菲儿干这干那，老公却在一旁跷着腿。

勤快，是菲儿对阿力的第二印象。

午饭后闲谈，才得知阿力和菲儿同班过，只是菲儿早忘了，阿力却记忆犹新。

阿力从广州回来，是为了分配工作。分配工作期间，阿力经常到菲儿家找老公玩，每次来，他们都相处的非常快乐。菲儿平易近人，阿力也没有一点架子，有时候阿力还会和菲儿唠叨一些家务事，让菲儿和老公陪他买衣服。

阿力还没有女朋友，提亲的人很多，每提一次亲，阿力总要来这里和他们絮叨，还问菲儿：“你帮我参谋参谋，你说这个咋样？”菲儿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阿力就调皮地说：“我的要求不高，有嫂子一半就行。”

阿力终于结婚了，菲儿看见他把新娘子从车上牵下来，心里酸溜溜的。她想，为什么我没有早遇到他呢？

结婚后，阿力就很少来他家玩了，菲儿还是很盼望他能来，只要一听说他要来，菲儿就早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兴奋而激动地等他到来。他来了，依然如故，和她聊天，帮她做事，逗女儿玩……阿力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还有点害羞，朋友们相聚，菲儿总不忘提醒：“阿力不会喝酒，别让他喝那么多。”

菲儿越来越想阿力了，做梦总梦见他，梦见他们一起散步一起爬山。可阿力来时，菲儿却总是很客气，没有人知道菲儿的心事。阿力呢？他也许能看出来，也许看不出来，谁知道呢！有时候菲儿觉得阿力不在乎她，有时候又觉得阿力很在乎她。他默默的关怀，深情的目光对别人是没有的。有一次，明明看见阿力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眼光，遇到菲儿远远地看着他时，却迅速慌乱地低下头。

一天下午，在路上相遇，阿力看着菲儿哭肿的眼睛问：“菲儿，你怎么了？”

菲儿！他没叫嫂子！菲儿抬头看着他深情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分明写满心疼！

“没事，”菲儿低下头，眼睛潮湿起来。

“他又喝酒了？你们又吵架了？”

“嗯。”菲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她的手上。

“他怎么这样对你！真是不知道珍惜！”阿力显然生气了。

“唉！”菲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好吗？”

“就那样，你——你照顾好自己——”阿力无限怜爱地说。

原来，早在上学时，阿力就很喜欢菲儿，只是年纪小，不敢谈恋爱，他只能把这份感情藏心里。后来听说菲儿的老公娶了菲儿，他的心里难受极了，但大哥对他很不错，他也很无奈，只是希望菲儿能过的好一些，谁知道会是这样，阿力真恨大哥不知道珍惜。

其实菲儿也曾很多次想到过自己的婚姻，这也许就是一桩错误的婚姻，还不如早解除了的好。可一想到漂亮可爱的女儿，菲儿的心就很痛很痛，她是那么天真无邪，怎忍心伤害她啊！

有时候菲儿也会胡思乱想：如果当初和远方那个他在一起，抑或是和阿力在一起，会不会幸福？一想到这儿，菲儿就想起那句话——得不到的，总认为是最好的，就只好对自己冷笑冷笑。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现实！现实是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酒鬼！

菲儿本打算出去躲的，可今天她病了，头晕恶心。她不得不躺在床上歇息，但不在他们的卧室，在另一个卧室。因为她不想和喝醉的他躺在一张床上。

菲儿不想打扰他，想让他赶快睡觉，可他嘴里不停地叫嚷着：“菲儿，过来！菲儿，给我倒点儿茶！我没有喝醉……你个死东西……”

菲儿狠得咬牙切齿，他总是这样，每次喝酒回来，不好好睡觉，总找事，给他倒的茶他一次也没喝过，却总是和她拉拉扯扯，把她的手臂弄得好痛。菲儿捂着自己的耳朵，假装没听见。

不大一会儿，他起来了，朝她的房间走来，菲儿就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果然，他拽住她的衣领质问：“我叫你呢！你没听见？！”

“我头很疼，难受。”菲儿面无表情。

“装个啥！”他一把把她推到床上，“我看你是想挨揍！”说着又来拉她胳膊。

菲儿的心都死了，只有狠，狠！

她躲他，他不依不饶，终于打了起来。受伤的当然是菲儿，他在她的身上留了几个拳头印。

菲儿彻夜未眠，头晕脑胀，第二天，他知道自己错了，但却不说话，只是把饭做好吃完饭就上班去了，菲儿没有吃饭，向学校请了病假就躺在床上发呆，流泪。

不知道为什么，菲儿拨通了阿力的电话，铃声响了——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多真，月亮代表我的心……菲儿又迅速挂了电话，不！我不能打扰他！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是个好男人，他爱自己的家，爱老婆，爱孩子，我为什么要去打扰他呢？我不能伤害他的妻子，伤害他的家人！不能……

菲儿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忽然听到有人叫门，这个时候，谁会来呢？菲儿吃力的爬起来，推开门，门开了，阿力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口！

“阿力，你怎么来了？”她一脸愕然。

阿力进门就问：“你怎么样了？我看看！”

菲儿的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知道我……？”

“我看见你的电话，感觉不妙，心里很慌，所以不放心，就来看看。”阿力一脸柔情。

“我没事……”菲儿哭得更厉害了。

阿力递给了菲儿一些面巾纸，叹了口气：“菲儿，不哭好吗？”

“嗯，谢谢你阿力。”菲儿擦了擦眼泪，她多想靠在他肩头好好的哭一场啊！她哀怜的看看他，他正心疼地看着她。

他拉起她的手：“菲儿，如果有来生，你就不会哭了，因为有我！可是现在……菲儿，答应我好吗，照顾好自己……”

菲儿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好，我答应你。”她知道，阿力是个好男人，是个对妻子对家负责人的男人，只是，这个男人为什么不是我的丈夫？她突然妒忌起阿力的妻子来。

阿力把菲儿拥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坚强一点好吗，做自己该做的事，照顾好自己，好吗？”

“嗯！”菲儿使劲点着头，阿力的拥抱让她很温暖。

阿力走了，菲儿又躺在床上，想自己的婚姻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