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三平米公寓

1

保罗不到6点就醒了，等待闹钟的响声，心理还默念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猪、四头驴……”他忍不住笑了，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和自己开玩笑就成了一种消遣。

小小的屋子里一片黑暗，可他熟悉屋子里所有的东西，以为这个只有三平方米大的房间，却花掉了他三年的积蓄。有那么一阵子，他因为没有房子痛苦的要命，每日每夜愁容满面，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买房了。可他却忽然发现北京已经变了，2012年的房价已然不是三四年前的那种价格了，再之前更是无可想象的。

但是保罗无法摆脱自己烦闷、躁动的心情，最终选择了北三环一处新开盘的另类公寓，俗称“三平米公寓”，因为房间只有三平米大，高只有一点五米。

保罗重新回忆了一遍，仿佛是太空舱一样的房间里，门口上方是个小电视，左边是储衣柜和鞋柜，都是开发商装修好的，看起来挺高档，还配了一把锁呢，可是要锁有个屁用呢，徒增麻烦而已，他这么想。右边看似普通的墙，但翻过来就是洗漱台，可以刷牙洗脸，下水道修得很精致绝不漏水。方便的是他翻个身就可以小便，把下边的盖子拉开，就会露出一个圆圆的管子，把小鸡鸡放在里面撒就可以了。其实再翻身过来也可以大便的，就是开发商没法子解决屋子里味道的问题，因此整栋楼里基本上没有在房间里大便的习惯，一般都在楼下的公共厕所或肯德基。身后的墙是个书架，虽然小却很精悍，每个格子里纵深能放两排书呢。

虽然很小很不方便，但这是自己的房子啊，回想起刚到北京的时候身无分文，住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大概也就四五平米大的房子吧。后来有了正式工作，经常去外面应酬喝酒，再后来交了女朋友，没事逛街去酒吧，最后经常去外地旅游，所以几年下来什么钱也没有攒下来。当自己忽然觉得不攒不行的时候，他人为地破坏了自己的胃口，取消了一切应酬和外出旅游机会，女孩子也不沾，倒贴的倒是考虑考虑。

三年下来，买到这么一个地方，是很有成就感的。保罗对自己说，在北京有一个属于你的地方，就可以知足了。

“滴滴滴滴”。闹钟响了。他爬起来，穿衣服洗漱。他总在这个时候想到，这间房子的缺点是不能做饭，在外面吃饭太贵了，而且也不卫生。幸运的是他的胃口早就坏掉了。

2

他在公司里和销售部主任发生了争执，主任走了以后，同事小林立刻在MSN上说，这个戴丽丽，真是不让人活了，保罗，你应该就不给她做，要是总这样妥协，以后什么麻烦事都找你。保罗回道，我只好直面这无奈的人生命运了。他心里知道，小林和那么几个人，是希望他发脾气的，希望他倒霉，有人倒霉，就有人从中受益。

晚上还有一个约会，保罗迟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可约会的女孩儿比他更到的更晚。品奇比必胜客的好处就是不用排队，匹萨以及相关的甜品差不多是保罗最讨厌的食物，可女孩子们却很喜欢。

“你已经来了呀。”伴随着笑声，白天刚吵过架的戴丽丽神采奕奕地走到面前，坐在椅子上。她把两个购物袋放在旁边椅子上，留下一个翻开，掏出一个蓝色的小瓶子递给保罗，“送给你的亲爱的，阿迪新款香水，会迷死女人的。”

“要是用你给我的香水迷倒其她女人，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只要你不让我知道就行。点餐吧，我都快要饿死了。餐前我们吻一个吧。”

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保罗想着床上的戴丽丽总是很疯狂的，身体像条跳舞的蛇。离开以后，他盯着眼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女人，早上起床的时候，她的头发乱极了，脸色苍白还有红斑，和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保罗尽量不去想，他喊了一下“服务生”。

3

早上，人工阳光从门上的窗射进小屋子，保罗缓慢地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他正躺在一个颇有创意的汽车旅馆里，怀里还抱着一个丰满的女人。这个屋子和自己的房子相比，更小更精致，也更人性化。如果有单身男女想找个人做爱没有找到的话，就可以到这儿来，屋子里有提供的充气娃娃等性工具，左边的抽屉拉出来就能看到。

“我亲爱的大种马，现在几点了？”女人闭着眼睛，偎依在男人的身体里懒洋洋地问道。

“7点左右。别着急，还能再睡半个小时。”

“可是，你的弟弟却钻进来了，让人家怎么睡觉啊，你真是太坏了，啊！坏人！。”

“时间如此宝贵，当然要一心二用的，你睡你的觉，我干我的女人。”

“讨厌，谁是你的女人。”

“是不是？”保罗加强力度，用力过猛，一泻千里。

安静下来以后，女人懒懒地问道：“你把戴丽丽也干过了吧。我的朋友见到过你们俩在品奇店里亲热。你可从没和我在公众场合里亲热过。看你怎么脸还红了，我就是抱怨抱怨，那个戴丽丽长的还算标致，要是你和一个丑女人亲热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4

保罗白天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展会。他回家穿上了西装，忍不住在镜子前照了照，穿西装的样子很帅，这一点很多女人已经称赞过，他也默许了。另外，通过展会可以认识很多行业的新面孔，还有一些寂寞的女人们，要与对方谈判成功，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比起三年前第一次参加展会，保罗对这种规模已经见怪不怪了，有人花这种钱，和自己没有任何丝毫关系。根据时间表，下午要采访的是江苏W市的LY局长，名字很熟。保罗拿着单子去W市展台去找人，他的工作就是负责把这些人带到采访区去，因为是网络直播，耽搁不得。

走到W市展台前，有人掐了一下自己的屁股，保罗回头一看，是个戴着眼镜很斯文的中年妇女。她强忍着笑对他说：“你好啊，保罗，你可真帅呀。”

“你好啊！”保罗心里琢磨着这个人是谁呀。

“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吗？在W市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吃小龙虾了。”（当然，晚上还睡到一块去了。）

“宝贝。”保罗低声说，“你左边乳房很美的，记得吗。”

“严肃点，你是来带我去采访的吧。”

“是的，领导，请跟我来，采访提纲你看过了吧？”

“嗯。小刚提醒你们了吧，不要问环境污染的问题。”

“放心，都是政策性问题。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请我夜宵吧。”

5

已经下班了，保罗一个人静静地盯着电脑，屏幕上只是一片深蓝色的桌面，既不是铃铛美女，也不是风景的彩图。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确切地说是个特别糟糕的日子。保罗33岁的生日，过去他以为自己的生命线很长，能活到120岁，为此很是向人炫耀。现在，他觉得能活到60岁，这辈子就够了，50岁就退休，然后过10年好日子。

中午，他约铃铛一起吃饭，两个人已经交往了快一年，但他们正经出来约会可能还没有在床上一起的时间多。他们都是朝夜忙碌的上班族，铃铛是娱乐行业的，更是经常夜里出去参加活动等，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保罗尽量不去想。保罗忽然说，咱们结婚了吧。铃铛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笑着问保罗是不是发烧了，哪根筋不太正常吗？最后她发现保罗似乎是认真的，她就严肃地问，我们住哪儿，住你哪个三平米大的公寓？你的那辆破QQ，说不定哪天就半路上抛锚了，我就坐那个车上班吗？

“对了，你知道吗？”铃铛换了一个表情（保罗感到女人有时的变化快得令人猝不及防），“我昨天去了米奇导演的家了，那真叫家，在顶楼上还有一个小花园，里面养的猫和鸟，你知道吗，米奇的女朋友居然比我还小三岁呢——”

所以到了后来，保罗也觉得自己提的建议很搞笑。

“你怎么还没回家呀？”是戴丽丽的声音，在办公室里，他们俩都很克制，而且经常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吵架。

“晚上约了铃铛，她正在加班呢。”

“你们两个呀，一个比一个忙。”

“是呀。尤其是你，让我这么忙。”两人会心一笑。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保罗看看表已经快11点了，饭还没吃呢，难怪这么饿呢。饿变成了保罗的一种习惯，他认为这种感觉是工作的动力，如果吃得很饱，就会产生懈怠的情绪，对工作不利。但今天是一个例外，他过生日，稍稍放纵一下，享受一个人安静的环境。

他坐在牛排店里美美地享受一餐牛排，记得最初的日子里，他梦想着在北京有一套房子，每天能吃到牛排，那种感觉就好像要把自己撕裂了一般似的强烈无比。即便是后来坏掉了胃口，他还是很想每天都吃一点牛排的。和一个自己喜欢的漂亮的女人一起吃，那个女人很贴心，为自己炸牛排，还准备白色的小面包，过一过西方人的生活。

钻进自己的家。保罗翻出来日记，他大概几个月才写一次日记，每次也只写几个字而已。上次写的是“我只要活到60岁就行了，现在我过了人生一半的年纪了，以后我要为最后10年而打拼，为最后10年快乐的生活而拼命工作。”看起来还有点幼稚，但就是半年前写的嘛！保罗笑了笑，写上了几个字，“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晚上，他就着牛奶吃了一把药丸，他终于享受到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