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
短暂的遇见与众人口中的描述，构成了我对整个他世界最虚妄的臆想。
——题记
１１路公车，人满为患。人群从校门蜂拥而出，挤上公车。呼啦啦，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女孩站在路牌下，静静地注视着人来人往。
“嗨，你好！”静寂的站台因这声亲切的招呼显得更为空旷。
“嗨，我说，那个扎马尾穿校服兀自发呆的女生，这样无视他人热情的招呼可不大好啊！”
女孩惊恐地环视四周，惟见一位衣着闲适的男子正对她微笑。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在同我说话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哦其他人吗？”男子挑眉，接着说道，“我观察你半个月了。一直在这里徘徊不去，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女孩望着他挑眉的动作愣忡片刻，神情恍惚：“我……我在等人……”
“等人？”
“我在等他。很多天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来……”
“你等的人……，呃，是谁？”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女孩轻咬下唇飞快地撇过脸，颊上晕出粉嫩的红霞。
“啊！是男朋友吧？”
“不！不是……”女孩慌乱地仰起头急忙打断对方调侃的话语。
“哦——，真的不是？”
“只是，只是暗恋。他，不知道。”本就细若蚊蝇的声音一瞬间顿住，短暂的几秒，变得更加失落惆怅，“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号人吧……”
“很优秀吧？”
“嗯？”
“你暗恋的对象，他一定很优秀吧？”
“呵，是呀。听说他是邻校篮球队的主力，课业也是极棒的，很受老师重视，附近几个学校众多女生时常谈论的对象……他的名字，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女孩微微地笑，嘴角扬起一个可爱的弧度，目光温柔得好似南丁格尔。她仿佛又看到蓝色的７号球服，格子衬衣，领口开到第二粒口子，却没有丝毫痞气，反而令人觉得清爽、阳光；冬季时，他的围巾，永远是裴勇俊式系法……
“因为这些而喜欢他？”男子挑眉问道。
女孩摇摇头，轻声地讲述：“那天放学，也是在这里等车。人多，很拥挤，难免会有碰撞。身后一个男生对我身边的人说：‘把手机还给她。’呵呵，我很傻吧？东西被偷居然没有感觉，幸好，幸好还有他这般勇于助人的人。他拿回手机递给我，笑着说：‘以后可别再这么大意，小心点儿！’”女孩偏过头，看着男子，“你知道吗？他笑的时候，习惯先挑左眉——就像你刚才那样。”
男子不自觉地又一挑眉，对此话不置与否。
“他的笑，暖暖的。”女孩右手食指轻点右脸颊，“这里，一个深深的酒窝，两颗虎牙。偏生眼下一颗泪痣，又显得极为妩媚……哈哈，很少听到有人这样形容一个男生吧？他，很奇特呢……”
“第一次接触就观察如此细微，女生果然心细！”
又是轻轻地摇头，后脑的马尾轻扫，俏皮可爱。
“他的每一场球赛，我都会去看。只是，不敢像别的女生那样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为他呐喊加油。”
“每天等待公车的时间，都变得短暂。多希望１１路公车永远不会开来，或者，如果我们同一辆车，那该多好……”
“有一次，我跟着他上车。１５站路，下车，然后是一条短暂的街，路的尽头是他家。沿途风景很美，美的短暂，短暂到来不及去捕捉便已消逝……”女孩轻笑出声，声音里早已不复最初的惆怅，满是甜蜜的记忆，“那天回家，比平时晚了整整三个小时，被爸妈好一顿训呢！呵呵，没办法，谁让我们的方向恰好相反。”
“挨骂也无所谓，只要能看到他……活力的他，微笑的他，发呆的他……那些我所没有的东西……”
“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说出来？”男子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打断了他人美好的回忆。
“告白吗？”女孩低头沉思片刻后续道，“大概是自备吧。他那么优秀的人，性格又是如此，身边从不缺乏爱慕者。我，仅是茫茫人海中最平凡普通的一个，这样的我……没有勇气。万一被拒绝的话，岂不是连暗恋都变得可笑，甚至可悲……”
“难道，你要这样一直卑微地爱着？这就是你要的结局？我相信，你心中一定是不甘的。如果真的因此而畏缩，这样，比起那些大胆说出自己心情的人更加不如！”
听到这话，女孩的面颊再次红透，贝齿轻咬下唇，默不作声。两人沉寂下来，车站冷清清，空旷得只有风吹云稍的声音，地面上拉起一道长长的人影。不多时，女孩的声音扬起，淡淡的害羞和叹息。
“从朋友那里偷偷打听来他家的电话，在路旁的电话亭，拨通了电话。那是三年来，我第二次听到他对我说话。我……没想到会是他接电话，他说‘喂，你好！请问找哪位？’时，我完全慌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原本想好的话一个字儿也不见了……居然就那样挂了电话，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句‘你好’也没有……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女孩苦笑着摇头，“他大概会当成骚扰电话吧……可是，那是我的第一次告白未果……心跳得好快，快得像鼓气的气球快要破裂……”
“可是，这是我的初恋啊，一定要让他知道。他，马上就要毕业了，一定要在他离开之前说出，结果怎样都无所谓！打电话的话，自己一定又会逃避的；情书，只怕收不到他的回复……所以，我决定，在这里等他，在这个初次见面，每天见面的站台等他！面对面的交谈，那样就无路可逃，一定一定要说出来，在他毕业前说出来！”
“毕业？”男子蹩眉，继而问道，“……那么，结果呢？结果怎样？”
“结果？他……一直没来。很久了，很久没遇见他。难道他去外地参加什么比赛？还是说，生病了？到底怎么回事呢？”女孩一脸不解。
“毕业前……可是，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冬天？冬天？！”女孩惊恐地看看四周，直到看见男子休闲保暖的冬大衣仍是不敢置信，“已经冬天了？！可是，可是，我还没有等到他啊！！怎么会？！我错过了吗？错过了他吗？我每天每天都在等他！一直在等！他为什么不来了？为什么不来站台？他怎么可以不来？！”
“冷静！冷静！你冷静点！仔细回忆一下，也许是你忘了什么。”空旷的车站，地面上男子孤单的影子，扯出悲伤。
“我去车站等他……不对，那天，我的心绞痛……然后……然后，车站……？为什么？为什么？我，我想不起来！我不知道，不知道！”女孩痛苦地双手抱头。
男子不忍地说出残酷的事实：“你自然是想不起后面的事，因为根本就没有‘然后’。虞盈，生于××××年××月××日，就读于××高中，××年６月４日心脏病突发，经抢救无效，病逝于××医院。”
女孩听着，一字一句仿佛敲打在她天生不足的脆弱心脏上，睁得大大的眼眶里蓄满眼泪，不断溢出。
“半个月前，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你。你一直站着这里注视着每一个人，眼神仿佛在人群里搜寻什么。我查过你的资料，却一无所获。今天，才知道你执着等待、寻找的是什么。也许……我从未尝试告诉一个……一个人……她已经，不存在了……也许这么做很残酷。”
女孩终于悲戚地放声大哭。自记事起，第一次哭泣，最后一次哭泣，在瑟瑟寒风中为自己的逝去哭泣……
良久，天由晴朗到雪花纷飞。哭声渐止，女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定定地看着告诉她这个噩耗的男子：“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只有你看到我、对我说话。你是道士吗？是来收伏我的吗？”
“呃？”男子一愣，“道士？你要这么想的话，那也差不多吧。不过，我是来超度你的，并非收伏。”
“那么，我可以再看一眼我的父母和……他吗？”
男子摸摸鼻子：“本来，这也没什么问题。可是，由于你……临终前执念太重，导致灵魂聚在此处不散，也只记得等待等待他的心念……那个，简单的说就是，现在你是个地缚灵，除了这个公交车站台，哪儿也去不了。我也不可能把你要见的人带来这里让你们想见，再者说，几十年了，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几十年？我竟然已经死了几十年……”
“不小心说漏嘴，不过，让你知道也好。本来地缚灵只要解了心愿便会自行离去，但是你的情况太特殊了。所以还是让我来帮助你吧。下一世，不要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苦恋。”
“你能再笑一次给我看吗？”
“走吧。”英俊的眉稍稍挑起。
“谢谢……”女孩微荡的马尾，在声声诵读中，渐渐消逝。
“有一些等待不能太漫长，已经枯萎在心底……”刚做完仪式的男子被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所惊吓。
“喂，老爸！你还真会挑时间。有什么事？”
“你这是对老爸说话的语气？这么久都不回家，又混去哪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些许苍老的痕迹。
“没去哪儿，来你的母校看看。”男子回头看着白雪中的校门和站台，想起方才的事情，语气不自觉变得温柔，“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回家看你和妈。爸，我有事要告诉你。”
“好！好！我这就叫你妈做菜去。晚上咱爷俩慢慢儿聊！”
男子挑眉一笑，他可以想象，电话那端的父亲左眉轻挑，然后开心地大笑，右颊深深的酒窝，两颗虎牙，眼角下的泪痣。
１１路公车开来，驶去。车站，空荡荡，唯有大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