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绣花鞋
小说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朴实的文笔再现了市井百态。人物刻画的细致,情节富有层次感。推荐共享!
谨以此篇,献给那透着薄薄凄凉的村庄!献给忧伤的清水河!献给美丽的九妹!
——题记
一
六月的天,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骄阳似火,忽然,西边多了几块黑云,一阵狂风过后,满天的乌云黑沉沉直压下来,树上的叶子乱哄哄的摇摆,地上的花草也抖个不停,明亮的闪电如利剑一般,把天空从北向南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轰隆隆——”几阵雷声从西边一直响到东边。
“噼噼啪啪!叮叮当当!”铜钱大小的雨点,饶有节奏地打在房屋的瓦上,屋檐上的水流像瀑布一样直泻下来。
“喀嚓!”又一个炸雷!好象炸裂了天河,瓢泼大雨哗哗地从天而降,树枝在风雨中发狂的摇摆,山路上升起一团团白雾。呛人的泥土味,夹杂着阵阵牲畜粪便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村子的上空。大人唤小孩的声音,孩子的哭叫声,搅和在轰鸣的雷声中隐约可见。
村口,王支书正领着几个乡政府的干部,慌慌张张地赶来。他一手按着头顶的草帽,嘴里不住地喊着:
“了不得了,九妹掉到河里了!”
另外的几个干部,也如落汤鸡一样,摇摇晃晃,拼命的在后面追着。听到叫喊声,村子里的人一群一群从家里跑出来。有的穿着雨衣,有的拿着铁锹,都向大路口跑来。
原来,乡政府的计生干部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今天九妹从城里打工回来了,她可是村里列出来的重点计生对象。所以,他们大中午就赶过来抓人。当下正值农忙时节,九妹去关山的麦地里给丈夫送饭。王支书很清楚她们家的地在哪里,所以赶紧领着干部去追了。
正当赶到清水河时,就看见了提着午饭的九妹,九妹发现事情不妙,撒腿就跑。
“咔嚓——”一声惊雷,吓得她的两条腿就软了。接着,瓢泼一般的大雨,一会儿就把山路变成了一片汪洋。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要是让干部抓住了,这一辈子就全完了。无论如何要赶紧趟过清水河,去找麦地里的丈夫,领她一块儿跑。正当她趔趄着走在河中央的石块上时,一个浪头打来,翻腾的泥水把她轻而易举的带走了。
从后面赶来的王支书,站在岸边也吓懵了,呆呆地看着汹涌的河水。突然,他大声地叫喊起来,挥舞着手中的草帽,可是一转眼功夫,九妹就看不见了。后面赶上来的计生专干小张提议:
“赶紧回去找村里人帮忙,多找些人,带上绳子和铁锹。”
所以,他们就赶到村里来了。当所有的人赶到出事现场时,清水河已经平静了许多。在傍晚的时候,大家在清水河下游的岸边,找到了九妹的尸体。在她已经冰冷的手中,还死死抓着装满了泥水的饭锅。此时,雨已经住了,清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西边如血的残阳染红了整个天际,染红了寂静的村庄。
二
九妹的后事,在繁忙的麦收时节更显得简单。由于她是溺水而死,犯忌讳,所以,就在村口的窑洞里简单了事。刚开始,村里人还骂多管闲事的支书,可是后来就没人谈这件事了。或许是因为大家太忙,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在枣庄人的心目中,村支书可是个大官儿,应该比乡政府的那帮人还要厉害。所以,一切还得听王支书的。这不,麦收时节,连兄弟都不认的,可是还有好多人,看着自己家里焦黄的麦浪,却不得不帮支书家收麦子。因为他们都知道,“退根还林”的补助金,要从支书手里拿,还有什么“救济”呀,“低保”啊,都是支书说了算。支书的小舅子雄雄,因为往支书家跑得勤,所以“低保”就给了本来生活很富裕的雄雄。这一切,村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周,大家还没有看见九妹家里可曾冒过炊烟,只是支书来过一次,说是给她家发放了两袋救济面粉。听说九妹的丈夫已经卧床一周了,滴水不进,脸色黄的吓人。这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匠,曾经也是村里的名人儿。
还记得当初他师范毕业,被分配到枣庄小学,那一阵可是占尽了风头。大家都清楚,从此之后,七斤可是端铁饭碗的人了,是公家的人了。那个被人们所熟知的七斤,一夜之间被改了名号,大家都亲切地叫他——陈老师。
紧接着,就有好多村里人,开始往陈老师家跑了。去的时候也从不空手,不是从自家园子里割些韭菜,就是从鸡窝里摸几个蛋出来。当然,最关注陈老师的,还是村里十七八岁的姑娘。
七斤曾经是她们最好的玩伴,她们知道七斤可是个难得的好人:孝敬父母、为人诚实、又很热心。倘若村里谁来个信儿,或要人代写信,大家肯定都找七斤。相邻要找他帮忙,他从来不说个“不”字。最重要的是:他勤奋好学。从小学到初中,七斤年年拿第一,是远近出了名的乖孩子,所以大家都看好他,都说七斤长大一定有出息。
其实,他人也长得俊俏。所以这会儿,村里可就热闹了。清水河下游的高庄,也有人托亲戚来打听七斤,问他可处了对象。这种事情总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所以,最后的结果是:陈老师找了他从小玩大的同村女孩九妹作媳妇。
对于这个九妹,陈老师还是满意的。虽然不是双职工,但不管从哪方面说,九妹也是全村跳梢的媳妇。她生得一张瓜子脸,清秀干净。长长的睫毛下面,嵌着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纯洁清澈,犹如一泓清泉,就是这双会说话的眼睛告诉你:她是那么的善良可爱,如一头小鹿般惹人。
如果非要说出她有什么缺憾,那么就是她竟然是个捡来的弃婴。但她的养妈——三婶从来没有另眼看待她,相反,比她亲生的还要疼爱。
很多年之前的一个清早,张三婶去上街买菜。在路上的草丛里,看见了被人遗弃的小九妹,善良的三婶就再没去成镇上。小孩的襁褓里留有两包奶粉,一双绣花鞋,还有纸条上她的出生日期以及取好的名字。人们很容易能够从这双鞋的做工针脚上知道:小孩的母亲绝对是一个心灵手巧之人。大家不知道九妹之“九”是否说明她是老九,但九妹的名子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所幸的是,九妹从小就表现得非常乖巧,很懂事。从小就学会了料理家务:做饭、洗衣、做针线、样样精通,是村里出了名的巧姐。赢得了所有人的疼爱,大家都夸九妹的好。孩提时,九妹就和七斤他们一起放牛,一起摘野花。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所以,后来的故事也是水到渠成。
三
婚后的七斤与九妹堪称甜蜜。
七斤在学校教书,顾不了家里。,但农活家务,皆被九妹打理得井井有条。由于七斤是有公干的人,所以家里也不曾缺钱。结婚不久,七斤便从镇上买了一辆摩托车。从此,在七斤休假或农闲时节,村民们总能看到他们出双入对的身影和愉快的欢笑声。
那时的阳光,是那么的明媚,幸福的花儿总是开在两人的脸上。九妹越发出落得水灵了。人前人后,说笑逢迎,大方得体。不善言谈的七斤也出奇般的话多起来,出门便:
“阿嫂,阿婶的叫个不停。”
“七斤,你今天又领媳妇上街啊!”
“哎,大婶你要去地里吗?有什么农活要帮忙的,就给我说一声啊!”
七斤与九妹的幸福写在他们两人的脸上,也甜在全村人的心里。大家别提有多羡慕了,更眼馋的要说村里的年轻人,七斤与九妹的名字常常挂在村民们的嘴上。
一年后,九妹为七斤生下一个漂亮的姑娘,取名小芹。从此,家里又添了一份甜蜜。虽然小芹的降生,让全家人都很高兴,但后来婆婆的一句话,让九妹伤心了好一阵子。从婆婆的谈话中,九妹得知人家更希望她能生一个儿子。不管是公公还是婆婆,甚至自己所钟爱的丈夫,从此似乎没有了之前的高兴。举手投足之间,也没有了先前的体贴。平淡的生活和繁忙的农活蚕食着全家人的幸福和甜蜜,日常的唠叨和争吵开始多起来。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七斤总是想看“新闻联播”、“焦点访谈”、“百家讲坛”之类的节目。但九妹喜欢看韩剧,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不欢而散,一夜无话。
光影荏苒,日子在小两口之间溜过。九妹也开始唠叨农活的辛苦,七斤从来都帮不上忙,公婆也渐渐的老了,只剩下九妹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忙完地里又忙家里。
有一次,七斤在不经意间听到村民的议论:
“他三嫂子,你还不知道啊,听邻村人说,九妹的亲生母亲居然真的生了九个女孩,后来把九妹扔了之后才生下了儿子。九妹头胎就生女孩,这都是她妈遗传的,指不定以后还生几个女孩呢。”
“唉!苦命的娃娃。”
听到这些话,七斤顿时打了个冷战,从头一下子凉到了脚。于是,他对九妹愈加的有成见,动不动还动手打九妹。
“又是一年芳草绿,春风十里杏花香”。枣庄的第一支杏花,随着春风的到来,开在了七斤家的后园里。
“桃吐丹霞”,“草长莺飞”的季节,新的生命在和风细雨里悄悄地孕育着。“嗡嗡”的蜜蜂和“叽叽喳喳”的小燕子,最先知道了七斤家的秘密:那就是,九妹又生下了一个可爱的贝贝。
好几天没看见九妹的身影,邻居大婶就问七斤:
“七斤啊,怎么这两天没看到九妹呀!”
“大婶,前两天我们吵架了,九妹去了她娘家”七斤支吾着说。
“哎!小夫妻吵架不记仇,床头吵了床尾和么,没事儿的。那你就赶紧去把她接过来吧。”大婶打趣道。
原来,这次九妹又生了一个女孩。全家人这下全慌了,婆婆首先反应过来,明确大家: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村里人知道。乘着消息还没有走漏之前赶紧把小孩扔了。反正这孩子绝对不能养,二胎已经构成计划的对象了。这不是明摆着让咱们家绝后吗!”此时的七斤心里更乱:
“女孩子就一定不如男孩吗,我没觉着呀!”难道我堂堂一个知识分子,也摆脱不了这封建余孽的毒害?难道这就是命!”七斤也反复地叩问自己。
“可是,我的同事人家都是男孩,我这样可是没儿子呀?在枣庄村,我七斤虽算不上最富有的,但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哪一点比不上村里人。不行,我可不能比他们差劲。最怕的就是被人家戳脊梁骨。绝对不行!那可是让人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事啊!”七斤暗自盘算着。
最后,在全家人都哭过命苦之后,“完美”的计划诞生了。他们决定把小孩先扔了,过几天连夜打发九妹去亲戚家先躲一躲,等来年再生一个儿子。
由于这是见不得人的事,所以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第三天夜里,婆婆就催着七斤赶紧动手。可是,这小孩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七斤心里很难过。九妹也哭的是死去活来,那可是她心头拧下来的一块肉啊!公婆好说歹说之后,九妹还是答应了。她流着泪告诉七斤:
“我出嫁的时候,三婶说了我的身世,还交给我一双绣花鞋作压箱底的礼物。而且说那鞋是我的亲生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信物,时间仓促,我也来不及给咱女儿缝衣服了,就把那双鞋留给她吧。以后她长大了,也有个想头。”九妹一边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七斤按照九妹的嘱托,拿了那双绣花鞋,连同孩子的生辰八字、奶瓶等东西塞进孩子的襁褓里,走进了静静的暗夜。
几天之后的一个夜里,七斤悄悄地将九妹送到了亲戚家。亲戚家毕竟不是久留之地,所以时间不长,九妹便经人介绍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城去打工。他们夫妻俩商量好,一定要努力生个儿子。只要不回家,乡政府的干部也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过的更快,一晃,一年又过去了。在这期间,王支书因为一年没见着九妹就急了。因为他知道,这肯定是九妹去外地躲计划生育了。他对村里的计划生育对象了如指掌,更清楚大家躲避这事儿的伎俩——那就是去外地打工。
为了把九妹逼回家,王支书和乡政府的干部可是想尽了法子。他们把七斤家里值钱的东西几乎拿完了,摩托车、电视……,后来连老头子的寿材(本地风俗:给活着的老人做好棺材,以示孝心)也拉走了。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动摇全家人的决心,相反让他们更加团结和坚定。
老天有眼,也正是干部闹的最疯的时候,从城里传来了激动人心的消息,九妹有喜了。虽然这两年来全家人都过的很苦,尤其是九妹,常年过着漂泊的生活,她去新疆摘过棉花,去砖窑磊过砖坯子……,有机会就偷偷跑来在家里住几天,然后又在夜里悄悄的离开。这两年所受的委屈,只有九妹自己知道。她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从来不吭一声。
“五月槐花香”,“五一”黄金周随着飘飞的柳絮一起来临。七斤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去看一趟妻子。“久别胜新婚”,两人的感情,在经过生活的磨练之后,更显得香醇。
到了城里之后,七斤领着九妹美美地转了几天。并答应:等肚子里的孩子再大些,就在城里租个房子,九妹也就不用再打工了。要回家的前一天,七斤特地领九妹去医院做了“B超”。医生说,是个男孩。七斤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地跪下来给医生磕了个响头。两口子抱头痛哭,那是苦难的泪水,更是幸福的泪水,他们压抑的太久了。
本来要回家的七斤,临时改变了主意,打电话跟学校请了三天假,他准备好好照顾几天九妹。他们就像新婚燕尔的情侣,游走于繁华都市的商场超市。七斤给九妹买了很多营养品、漂亮衣服。而且在城郊提前租了一间房子,激动的七斤再也不愿让九妹受苦了,他决定拿出他所有的工资来照顾九妹。
回到家的七斤,像个孩子似的哭着把这一切告诉了两位老人,全家人都像过年的一样,还特别杀了一只老母鸡,炒了几个菜庆贺了一下。另外,七斤还去祖坟上烧了一会纸钱,感谢祖宗的保佑,于是,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四
六月的天气,太阳刚一出头,地上就像着了火。一眼望不到边的都是金黄的麦浪。每一颗麦苗,都把自己的穗子擎的高高,吮吸着太阳的关怀,饱胀着自己的肚子,似乎要把每一颗麦粒都装满幸福和甜美。
大清早,蝉就在树上叫个不停,似乎要告诉寂静的枣庄,这个夏季的炎热和不同寻常。
辞掉工作的九妹闲下来了,她的肚子日渐丰满。有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儿子,在用脚踢她。九妹心里想着七斤,也盘算着他们的未来,心里异样的高兴。就从城里又偷偷的跑回来,她也想给家里帮一把忙。可是,谁曾想到她刚一来,就被计生干部知道了,最后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七斤已经好几天都水米不进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躺在床上,两只深陷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屋顶。
两天后的一个夜里,“轰隆隆——”一阵雷声,惊醒了刚刚进入甜美梦乡的枣庄。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叫声从七斤家里飘出,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笼罩了全村。
第二天,有人看到蓬头垢面的七斤,徘徊在清水河畔。
第三天,当夕阳的余晖烧红了枣庄时,有人在村口的大柳树旁,看到了七斤他娘,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牵着两岁大的小芹,她一头的银发随风飘着,佝偻着身子向远方眺望!
归山的落日,散发着柔美的光芒,既不强烈,又不刺眼,但也不温暖,甚至有些凄凉!
……
七斤走了,他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