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一直微笑

树叶在秋风的侵袭下沙沙作响，一片又一片枯黄的落叶缓缓地落下，乌鸦绕着树儿歌唱，单调的乐章随风响起。

“啧，好可怜啊，她才多大呀！”

“是啊是啊，这孩子还这么小，怎么就……”

灵堂内站满了人，他们都望着女孩的照片都忍不住轻声叹息，为她感到悲哀。

在整个灵堂内，与气氛最为突兀的大概就是这女孩的遗像了吧，相片上是一个小女孩，7岁的样子，活泼的短发，笑得天真无邪。

一旁单独立着一位妇女，苍白的背影，显得毫无气力，不带一丝血色的脸，眼里布满了血丝，红肿肿的应该是刚刚才哭过。她的目光呆滞，可是却好似凝视了那照片许久许久，然后，她默默地低下头，地板上倏地被一滴一滴的泪水打湿。

她怔怔地站着，昨天，女孩站在学校门口，笑嘻嘻地扬着手中的糖果对她说：“妈妈再见！”她也是笑眯眯地回应然后目送她一蹦一跳地进入校园，那可爱的背影，留给她满心的欢乐。可是她因为要加班，所以去接女孩的时候比平时晚了那么一点点，可就是因为晚了那半个小时，她就永远失去了女孩。

“听说她是被货车撞到的。”

“啊，货车啊，那人没有逃逸吧？”

“没有啊，不过送进医院后，她还是去了。”

“唉！好像是她母亲去晚了吧。”

“好像是要加班呢，对了，那司机赔偿没啊？”

“这赔偿了也没用啊，要知道，她家人失去的比整个世界还多啊。”

——孩子，我不知道你那声“妈妈再见”会是最后一次听你说再见。

——你走的那一天，世界上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当白布盖上你的脸时，我便再也抓不住你。

——早知道，那一天就不要松开你的手。

她的时间都静止了，记忆里只存在着女孩了，“妈妈！”“妈妈？”“妈妈。”女孩欢喜地笑，惊喜地喊着她，她哭着摇摇头，都没有了，女孩走了，那些，都回不来了。女孩咿呀学语，费力地喊出妈妈两字；女孩蹒跚学步，完好地跑了一小段路，然后就扑到她的怀里高兴地喊着妈妈；女孩第一次进幼稚园，依依不舍地看着妈妈，却还是装出一副很开心的表情和她说再见，然后就乖乖地走进教室；女孩第一次拿到奖状，骄傲地给她看……还有好多好多的事，可是，这些事，于她来说只能用来悼念了。她默默地蹲下身去，用手掩着脸，可是好多的眼泪还是不断地渗出，那素黑的裙子裹着她显得瘦弱不堪。

——你的时间停止了，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你再也不会长大。

——为什么是你，我最在乎最宝贝的你。

——那里是不是很黑很冷，你会不会很害怕？我们一起玩捉迷藏，找不到我了，你都会哭。

“爸爸妈妈今天又加班，只有你陪我了。”女孩无奈地笑着对怀里的小熊娃娃说道。那时候，她刚刚关上女孩卧室的门，正巧听到，但是她只能选择转身离去。

“这孩子家长经常加班呀，总没人陪。”

“嗯嗯，每次她妈妈都拜托我照料下她，让她到我家来吃饭。”

“唉，大家都有难处啊！”

——如果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这么短，我一定好好听你说话，满足你的每一个愿望。

——而现在世界上的所有声音，我都不想再听了。

——但愿我的时间都停留在有你的时候。

——然后，就这样沉睡，再也不醒来。

就像是钝器来回划着一样，她的心已经支离破碎，却还是感到痛。

瞬间，灵堂内的声音都消失了，她抬起头，周围的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上一秒静止了，只有她可以如常活动。然后，四周变为一片漆黑，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落下清冷的光。马上，像是水滴一般的声音出现，她朝那个方向望去，那最熟悉的人的小小的身影分明就立在前方。

“妈妈。”清脆的声音响起。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抹身影，眼里立刻充斥着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然后涕泗横流，嘴角却是扬起的。

“妈妈，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要和大家一起去‘无’的地方了。”女孩穿着她最喜爱的白裙子一步一步地踱到她面前来。

她的目光顿时黯淡了下来，然后便看向女孩身后，那里赫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内坐着孩子们，有几个好奇的孩子探出了脑袋。马上坐着一个小丑，他的脸上画出的表情并不搞笑，反而是让人又一种亲切感，让人觉得温暖，然后她又担忧地看向女孩。

女孩朝她笑了笑，希望她安心：“他会带我们去的。”

女孩指的正是那名小丑，那小丑转过头来看着她，面无表情。

“留下来吧，不要走！”她把女孩搂到怀里闭上眼劝道。女孩却只能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服无奈地苦笑。

一直默默无言的小丑忽然开口：“如果她赶不上这辆马车，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将再也看不见她，而她的灵魂也只能永远在黑暗里流浪了。”

她看向小丑，紧紧地攥着女孩的手，仍不罢休：“那……那让我代替她去好吗？”说着慈爱地看了看女孩。

“不能，”小丑眼里满是悲伤，可能是陷入了回忆，他那画在脸颊上的颜料，顿时像是泪痕一般覆在脸上，“因为这是你必须承受的苦难。我们总是为逝去的人哭泣，其实，承受死亡的痛，和失去他们的寂寞的，是活着的人。”

她怔了怔，然后看向女孩，小丑看着地上继续道：“你们的悲伤，让托着天堂的云聚起水蒸气。所以地球会下雨，有时候下雪。天堂上的人们，俯视着地上悲伤着的人们，却无法消除他们的悲伤所带来的潮湿，”小丑抬起头看着手牵着手的她们，眼中的悲伤已经散去，“但是现在，你还可以满足你孩子的最后一个愿望。”

听了这句话，女孩转过身看着她，伸手擦去了她眼角的一滴泪，然后微笑：“妈妈，别哭了好吗？”

她看着女孩，眼里尽是无奈。

“在天堂里，每个妈妈为孩子流过的眼泪，都会被酿成苦苦的药，我们必须喝下它，体会妈妈为孩子所承受的怀孕分娩的痛苦，体会你们抚养我们的辛酸。那真的是非常非常苦，毎喝一口，都能明白你为我流泪时的心情。好苦的，我最怕喝苦的药了。”女孩握着她的手撅着嘴抱怨道。

“不过，你为我笑过的每一次，都会变为一颗甜甜的糖。比任何一种糖果都美味的糖，原来那是你成为我的妈妈，看到我成长时的甜蜜。那种糖的味道，让我知道自己是这样被疼爱过的，很幸福呀，”女孩恢复笑容，然后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最后的愿望是，请妈妈好好地活下去。曾经是你的女儿，我觉得很幸运，我会永远都住在你的记忆里。”

小丑看了看前方，然后又转头焦急地对着她们那边喊道：“快点！云散开了，道路出现了，我们要出发了，要知道，这并不是永别，有天你也会去那里的。”

她闭上眼睛，女孩每一次的笑容都浮上心头，小丑又继续微笑地说道：“在那之前，请好好地享受人生吧。等再见的时候，把她没能体会到的人生，都讲给她听吧。”

然后她微笑着睁开眼睛，静静地点头。

女孩也笑了，高兴地摇晃了几下她的手臂，然后就只能不舍地走向马车，上车后，女孩和同伴们一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灿烂地笑着，同她挥手，告别。

她也轻轻地微笑，然后挥手，留恋地看着女孩。小丑看大家这样便也灿烂地笑了，然后哼着欢快的乐曲就驾起了马车。

马车飞得越来越远，然后终于隐没在了温暖的月光里。

“那孩子的灵魂是去天堂吧。”

“是啊，我们这些在地上的人，也只能祝福她继续幸福下去了。”

周围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猛地发现她还在灵堂里，她焦急地看向四周，然后叹气，原来是梦啊。忽地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一颗漂亮的糖果静静地躺在那，是女孩的礼物吧，于是她微笑了。

“很难过吧，再撑一会子，葬礼一结束我们就回家吧。还有我呢，我会一直在的。”丈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安慰道。

“嗯。”她平静地回答。他们俩都凝视着那摆在灵堂中央的女孩的照片，那么灿烂。她倏地闭眼，努力不让自己的心情更加悲伤，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再给我点时间，宝贝。

——再给我点时间。

——也许，有天我会忘记失去你的痛苦，只记得拥有你时的那些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