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
秋,深秋,秋意萧瑟.
海蓝独坐秋亭中.秋亭在秋园里.
何府有春夏秋冬四园,各园中又各自种着四时植物.
若要看桃花和杏只能去春园,荷花自然盛开在夏园中的池塘中,秋园中种植是菊和海棠,而红梅也只是在冬园中怒放.
海蓝爱秋园,不仅是因为她是秋末所生更是因着她喜爱秋天的植物,她的性情也像这秋日的阳光般温和沉静,秋日的湖水般难起涟漪.
这是她出阁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她就将进入另一个深府大院.
"身不由已"海蓝对着秋亭外的枫叶暗自叹息着.
“太晚了,回去睡吧."说话的年青男子已在枫树下的阴影处站了许久,光线黯淡看不清他的脸,只是高大健壮的身躯却有着如此轻柔的声音.
“再呆一会,好吗”海蓝低声恳求道.
“听话,明天你会很累,现在不好好休息,你的身子又哪里吃得住.”他依然在劝:"蓝蓝,你看起风了......"知道海蓝心绪不宁所以他已经留她独自在亭中坐了很久了,可是坐得再久又能改变什么呢?
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吗?海蓝明白.她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走下亭来,那青年提着盏小巧的灯笼打头,海蓝随后跟着,一同向着秋园外走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一丛竹篱围着的秋菊,甬道上光滑的卵石似一块块的玉石,散在星空下,星光璀灿.他们走得很慢,海蓝娇弱的身体在秋风中如同一片柳絮,看在眼里这青年人不由心中不忍停下脚步伸出了他的右手轻轻扶住了她.
海蓝凝视着他,低声道:"秦风......."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眼中的忧郁却一如既往.他也笑了笑,灯笼摇曳着,光芒照在他的脸上,原本这还算不得上很英俊的脸却因着这笑容而显得生动而帅气.
风大起来了,卷起地上的残菊和枯叶在半空中转着舞着.秦风替海蓝紧了紧披风.这时风中传来一种淡淡的香气,当然不是花香,菊花又本是无香味的,这是种比花香淡而更雅更神秘的香气.
香气是从甬道尽头那幢由游廊环抱的黑色的小楼传来的,那便是海蓝的绣房"蓝忻小筑"了.
"蓝忻小筑"是幢全由紫檀木所建的小巧的闺楼,海蓝和两个贴身使女的卧房在二楼.
海蓝低着头,秦风一直在看着她,他突然柔声道:"好好睡,再不许胡思乱想,会做个快乐的新娘,你可是答应我的."
海蓝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头也不回地拾级上楼.
留下身后秦风痴痴的眼神,海蓝害怕这样的眼神,那会使她忍不住要落泪."要坚强,以后不许再在人前流泪,"这是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只是她可以不哭泣,但要做到真正的坚强又谈何容易.
侯门一入深似海
现在海蓝就呆在这深似海的林府门中.凤冠霞披,蒙着红头巾.
她知道门外一定是热闹喧天,而这新房中的人其实也不少除了陪房丫环小茉和小莼外还有几个府里的使女,妇佣们.
锦缎的大红吉服绣龙刺凤,一层又一层.屋子里也相当温暖,海蓝的心却始终寒寒的,是那个称作她丈夫的男人无法温暖她的心吗?
新郎倌林宵进来了.颀长的身子,结实而俊朗.他自然饮了很多酒,但这张俊秀的脸上似乎一丝醉意也没有,发亮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
不经喜娘的提醒,他也不用喜杆就直接用手挑起了新娘头上的吉帕.满头珠翠下是海蓝因盛妆而显得美仑美奂的脸.
林宵一时愣住,呆了半刻,他忽然一揖到底对着海蓝拿腔拿调的道:"娘子,我来迟了.为夫的这厢有礼啦."
屋中人皆掩嘴而笑,对这位林四公子喜爱戏谑的脾性,海蓝与林府中人一样早已习以为常,或许这样可以轻松些吧,她的脸上绽开了淡淡的笑容,眼神中的忧伤也似淡了些.
这正是林宵所希望的.
交杯盏,食子孙饽饽......等等繁文缛节结束后,一干下人都退出了房去.
夜深了,一轮下弦月挂上了窗外的梧桐树梢,风起处有鸟雀惊掠而过.
海蓝忽然觉得很疲倦很疲倦,她来到窗口,俯身朝树下看去,院里静悄悄的,树荫处什么也没有,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座楼很高,整个林府的景致可以全览.她就这样站着,夜色幽美如斯,薄雾如纱罩着亭台楼阁水榭,在昏黯的灯光中如一副副画似真似幻.心神摇摇着,"若能乘风而去....."
林宵的声音却很不合时宜地从身后传来:"睡觉真舒服啊,累了就休息,真没见过这么喜欢站着的人.",海蓝回过身去,却看到他居然穿着吉服就这样躺在了床上,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海蓝只有叹气的份,现实终究是现实.
小半个时辰后海蓝沐浴后换上睡袍再回到房里,她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刚才还明亮如昼的卧房现在已经灯灭屋暗了,只桌上还亮着盏小夜灯.林宵终于也换了衣服,他裹着被子,眼睛半闭半睁的又在自言自语:"这张床怎么这么小呢,看来是肯定挤不下两个人了,别人要睡就去外面的软榻好了,说完就翻了个身,居然打起呼噜来了.
六七尺大的雕花喜床,新郎居然想一个人独占了,是不是很过分?海蓝是不是会觉得很委曲?
软榻在珠帘外,花架的后边,刚才上面还是空空如也的,现在居然铺上了一床锦被,当然不会是丫环铺的,她只是看着心里就忽然变得暖暖的.
软榻是种很柔软的小床,大小刚刚好,睡在上面决对比硬硬的雕花木床更舒服.丝棉的被子厚薄适中滑滑的像情人的手抚慰着海蓝疲累的身体,在这陌生的地方在这陌生的房间里,她居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是不是这个称做她丈夫的男人其实也给予了她安全感,只是她拒绝承认呢?
林宵突然睁开了眼睛,快速的从床上下来,动作轻得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他来到窗口,窗帘遮掩了他的身形,果不其然,一个男人在树荫下站着,好似已站立了几百年了又好似又要站立几百年.
当然是秦风,前面海蓝临窗时他躲开了,躲不过林宵的视线,或许他也不想再躲.现在黑暗中两个男人对视着,也许可以说是对峙着.
林宵双臂环抱,皱着眉,眼神鹰一般犀利,对着秦风他不知道是该厌恶还是怜悯或者还是妒嫉.回过身来他在海蓝的小床边坐下.
海蓝熟睡得像个婴儿,呼吸匀称,洗尽铅华的面容姣好依然,虽然在阅尽绝色的林宵眼里还算不上美丽二字.但这种平静安详却比美丽更来得隽永更来得吸引人.林宵凝视着,他的眉头渐渐松开了,眼神也变得很平和,忍不住,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丝绸般的脸庞,樱桃般的红唇,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但是他却不敢去拥有,心中的那种情愫强烈得激涌着似要冲破出来.
林宵强自定了定神,呼了口气,让自己的思绪开始往前飘,飘到了那些他刚认识海蓝和秦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