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毛
文中不乏思考的东西,再现了民工的生存状态,将那样的一种生存状态用文字的形式展现出来,不难看到民工的艰难。小说的结局让人回味,一篇很不错的小说,推荐了。
一
“哎——!收工吃饭了!”
工地队长粗犷的嗓音回荡在嘈杂的工地上。匡义洺抬起了头,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工友们已经三三两两爬出了施工槽向宿舍走去。夕阳又红又大,如同一个贮满了鲜血的肉球,匡义洺看着它,感觉自己的肚子很饿。
工人们拿着碗已经在厨房的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些年轻人一边用筷子使劲敲着碗一边对做饭的老师傅大喊:“快点开饭呐,你想饿死我们?”老师傅则倚着门框笑着回上一句:“饿不死,面还没熟哩。”匡义洺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看着队伍前头几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在狂呼乱喊,不觉皱了皱眉头。
夜幕降临,不远处的市区里灯火通明,紧邻工地的环城公路上,汽车是一辆接一辆的呼啸而过。工地里塔吊上安装的三个探照灯,把四周照的如同白昼。工人坐在厨房门前的一堆钢筋上大口大口的吞咽着晚饭,各地的方言土语汇集在一起,如同一锅大杂烩。尽管有时可能听不明白对方说什么,但咧着嘴的大笑,消除了大家在语言上的隔膜。
匡义洺通常都坐在一旁沉默的吃饭,他并不加入大家的闲聊之中。来工地都快有一个月了,和他同宿舍的三四个工友,他竟然都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现在亦然如此,他听着旁边几个四川籍工人大声说笑的声音,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市区里的灯火,嘴巴机械地咀嚼着,思绪又早已跑的没了踪影。可能会想起高中的时光,也可能会想起远在千里之外家乡的父母,有时候各种各样的思绪一起向他的大脑袭来,搅得他连饭也吃不下去。平时上着工的时候,他并不和大家说一句话,回到宿舍里,他便沉默的看带到宿舍里的几本书。在所有工人的眼里,他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不过他自己倒没有太感觉出来。
吃完饭洗漱完毕,匡义洺便又倒在炕上沉默的看起了书。那三四个工友,又在洗漱换衣服,看的出来他们又要出去玩了。正处在青春期,荷尔蒙近乎疯狂的增多,打扮的酷、帅,是为了讨的异性的关注,这是刻意为之的,但是又是自己所不能控制的。匡义洺对工友们的行为不以为然,他始终觉得内在的东西要比外在的或者是刻意的表演重要许多。打扮的白面精光出去总比穿的肮肮脏脏出去强很多,不然这个城市里的人还要说民工们有损市容呢。
匡义洺一页一页看的很仔细,工友们在一旁的说笑似乎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他们一切收拾好就要出去了,这时一个工友对匡义洺说道:“哎,看书的哥们儿,别用功了,走,一起出去玩会儿。”
“不去了,你们去吧。”匡义洺抬头对他们一笑。
又一个工友说话了:“整天看书多没意思啊,走走走,出去玩会儿。”这个工友一边说着一边去吧匡义洺拉下了炕。
自从来到工地,匡义洺还没走出过工地的大门,他于是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和几个工友一起出去了。
夜是美丽的、迷人的,特别是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中带着喧嚣。在夜色迷幻的外衣下,城市的各个角落变成了赤裸裸。
匡义洺跟着工友走进了一家离工地不是太远的网吧,网吧里除了单调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之外,就再也听不到其它任何声响了。但是在这看似安静的掩盖下,每台电脑耳机里所传出的声音,足可以把人的耳朵震聋。这声音如同河床里涌动的暗流,它涌动在每个上网者的心间。
几个工友在网吧入口处登记交费后,就迫不及待的进去了,匡义洺在门口呆呆的站着。
“上吗?”收费的网管看着他问道。
匡义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不,我只是看看。”
网管不再理他,匡义洺进去了。他看到大部分的上网者都在玩网络游戏,小部分人在网聊。他一边往里走着,一边不自主的摇着头。他看不出来,那些网络游戏好在什么地方,值得一些人对它疯狂的迷恋。
匡义洺也会上网,在学校的时候,他甚至还在一些文学网站上发表过很多的文章。不过过去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学校的电脑室里上,很少去网吧里上网。因为他觉得在网吧里上网很别扭,他自己也感觉不出到底别扭在什么地方。不过,他现在不上网还有另外的一个原因,就是他舍不得那一小时两元的上网费。
几个工友在网吧的最里面,他们在玩网络游戏。匡义洺在一旁站着,呆呆的看着工友们在忘情的玩着。敲击键盘的声音充斥着匡义洺的耳道,过去一些在学校里的影子又回旋在他的脑海里,他想避开它们,但是那些影子却顽固的缠绕着他,尤其是那些过去经常在学校电脑室里上网的影子,此刻都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受不了了,扭转身向网吧外面跑去。
匡义洺一口气跑到了大街上,外面要比网吧里嘈杂很多,开着大灯的各种各样的汽车一辆接一辆的从他的身旁呼啸而过。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缠绕在脑海中那些过去的影子顷刻间烟消云散。你还想过去的那些干什么,过去的已经过去,永远不会回来。你是考上了大学,但要明白你现在的身份是工人,你的任务就是多多干活安心挣钱,你明白吗?匡义洺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这样安慰和告诫自己。在网吧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心里才感觉舒服多了。他不想再进网吧里面了,他现在后悔今晚跟着工友们出来,闹得心里面不好受。现在他又不想回去睡觉,匡义洺于是顺着大街向前漫无目的的走去。
由于这是他第一次出来,对周围的环境一点也不熟悉。不过,回工地的路他是牢记在心里的。越往前走,匡义洺觉得越来越安静,并且路上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匡义洺怀疑前面有所学校,他停下来不准备往前走了,因为现在他最怕见到学校,但是看着一个个从身旁骑车而过的年轻人,匡义洺的内心又有一种渴望,并且渴望越来越大。他决定要往前走,看看前面到底有没有学校。
匡义洺的怀疑被他自己的渴望证实了,往前走了没多远,他便看到了大树掩映下的学校的大门。走到大门的跟前,在路灯的照耀下,匡义洺看到了大门左侧的六个大字:玉阳中文学院。白底黑字,这六个字是如此的清晰。匡义洺呆住了,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六个大字。如果此刻是一个女孩站在匡义洺对面的话,匡义洺的眼神能把人家盯毛。他想起了夏天录取通知书上的那六个大字,那六个大字不就是这六个大字吗?通知书随着一根火柴飞回湮灭,而现在,通知书上的一切都在自己的眼前。虽然就在眼前,但是匡义洺知道自己和眼前的一切是相隔千万里,并且距离还在不断的拉大。匡义洺不再盯着那六个大字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很疼,火辣辣的,他用手使劲揉搓着眼睛,恨不得能把眼球搓出来!他现在更加后悔跟着工友们出来了,要是不出来,他也不用再去抚摸过去的伤痛。
不时有学生从他的身旁说笑着走过,匡义洺看着他们发呆。他看他们说笑的神态,他看他们背着的书包或夹着的课本。看着看着,他的鼻根开始发酸,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扭转身赶紧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用双手使劲揪扯自己的头发,眼泪最终没有忍住还是流了下来。过往的行人感觉他的神态很怪异,都驻足对他指指点点,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因为痛苦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仍然是一边走一边用双手揪扯自己的头发。
快走到那个网吧门口的时候,他恍惚看见前面有一群人,并且当中还有一个女孩大声尖叫的声音。特别是那女孩的尖叫,如同一根针刺在他的耳膜上,他停住了对自己的自虐行为,并且快速向前走去。
三个染着黄发的黑衣男孩围站在网吧的门口,他们当中围有一个米色的身影。男孩们在恣意狂笑着,并且其中一个还在拉扯他们中间的那个穿米色衣服的女孩,然而周围的一些个行人对女孩的尖叫呼救是置若罔闻。这一切匡义洺看的是清清楚楚,他心头的怒火一下子便窜了上来。
“你们干吗哩?”他快步走到跟前大声喊道。
三个黄毛被这一声喊吓了一跳,他们扭过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匡义洺。其中一个走到匡义洺的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孙子,你丫找抽是不?还不快滚!”
匡义洺眉毛一扬,冲黄毛们大声吼道:“咋来?我不能这样做啊?”
“妈逼,臭民工,揍他!”三个黄毛把女孩丢在一边而把匡义洺围了起来。
匡义洺更加来气了,现在的心情已经是相当不好了,又碰上了这三个混球。还没等三个黄毛出手,匡义洺一拳就把其中的一个打翻在地,那个黄毛鼻子顿时血流如注,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在工地里整天干的是重体力活儿,所以他的力气是很大的。剩下的那两个吓呆了,眼看着匡义洺又举起了拳头,两个黄毛架起地上的那个就跑了。
“三个纸老虎!”匡义洺冲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地骂了一句。
匡义洺扭头看到,女孩仍然在门口站着,脸上堆满了惊恐的表情。匡义洺不自觉冲女孩笑了笑,然后直接扭头走了。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工呢,匡义洺心里想到。
只等到匡义洺从身旁过去了,女孩似乎才转过神来。她冲着远去的匡义洺大喊道:“哎——!你,在哪儿工作呢?”
匡义洺没有理她,女孩于是朝匡义洺紧追了两步,借着路灯的光,女孩看到了匡义洺蓝色衣服上的四个大字:玉阳一建。
二
星期六,在建筑工地上和平常是没什么两样的,工程进度照常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对民工们来说,只有当这个工程彻底完工了,他们的休息日才真正来临了。
各种机械的声音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起来嘈杂而且刺耳。金属器材凌乱的堆放在各个角落,看起来没有一点头绪,但对民工们来说,器材的头绪都在头脑里。各工种的民工正在紧张的劳作,天蓝色的工作服和橘黄色的安全帽都失去了本来的面目,戴在手上的白线手套也变成黑线手套了。一张张清秀的面孔在灰尘和汗水的掩盖下,变得肮肮脏脏,只有在咧嘴大笑的时候,才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这种地方,懦夫和懒汉是待不了的。
匡义洺是钢筋班的,他正在把一小捆一小捆的钢筋拖到切割机旁,把一根根的钢筋切割成所需要的长度,然后再有塔吊把切割好的钢筋吊到施工槽里。由于钢筋班里的人手不太够,所以这活计只有匡义洺一个人在干。他先把钢筋拖到切割机旁,然后用尺子把长度标好,再一根根的切割。幸而这种需要切割的钢筋不用太多,不然的话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但即便是这样,他仍然累的是汗流浃背。只要瞅准了工地队长和其他监工的不在跟前,他就把安全帽摘下来扔在了一边。戴着这么个密不透风的家伙干活,感觉确实不怎么样。
塔吊又一次的把匡义洺切割好的钢筋吊到了施工槽里,乘着这个间隙,匡义洺蹲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他看着忙碌的工友和各种运转着的机器,内心有一种无名的亢奋,身体虽然十分的劳累,但心里感到畅快和亢奋。匡义洺觉得,只要心里高兴,就是再劳累也不算什么。
“偷懒呀,还不快干活。”
匡义洺于是赶忙站起来接着切割钢筋,同时他还没有忘记把地上的安全帽拾起来扣到头上——要是让工地队长和其他的监工人员发现在上工期间不带安全帽,发现一次是要扣二十块钱的。
匡义洺手忙脚乱的切割着钢筋,根本没有抬头去看身后是谁。由于声音非常的嘈杂,他没有听出身后说话的是谁,不过他知道不会是工地队长,因为队长粗犷的声音他太熟悉了,他认为是工地上的其他监工人员。匡义洺的心里现在如同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监工会如何处理他,难道真的要扣自己二十块钱?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他听到身后一阵女孩清脆的笑声,在这到处都是老爷们儿腔调和金属器材碰撞发出刺耳噪音的地方,女性的声音太难听到了,匡义洺不觉直起腰向后看了看。
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站在自己的身后,粉红的外套,浅蓝的牛仔裤,乳白色的休闲鞋。长发披肩,圆润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十分惹人注目。匡义洺看的都有点呆住了。
“至于这样吗,不认识了?你的记性可真够差的啊。咯咯咯咯……”女孩看到匡义洺发呆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匡义洺确实一点儿也想不起来眼前的女孩是谁了,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哪个女孩给他留下太多深刻的印象,况且这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
女孩看到匡义洺确实想不起来,便提醒他:“前天晚上,在天辉网吧门口。”
匡义洺想起来了,他的脑海中出现了那个穿米色外套的娇小的身影。不过,他没有想到女孩能找到工地,自己早已把这件事抛的没了踪影了。还有,自己当时什么也没跟她说,她是怎么知道我是在这儿的。
匡义洺于是一脸不解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你那天晚上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我当然能找到了。”
匡义洺想起工地发的衣服上有建筑企业的名称,她是按着名称找来的。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孩,内心有点不知所措。他于是又低下头接着切割钢筋,刚才那句话他知道是谁喊的了,所以他的内心也就没了要被扣钱的担心。
“我叫刘欣宁,在玉阳中文学院上学,离你们的这个工地不太远。前天晚上要不是你,我……谢谢了。”女孩在一旁说道。
匡义洺在心里一震,从看到女孩的第一眼起,他就感觉到她可能是个大学生。听了女孩的话,他此刻的内心猛然间涌上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眼前有出现了那张录取通知书在燃烧的情景。匡义洺在一边把切割好的钢筋用铁链捆好,一边对刘欣宁说道:“没什么,那天晚上心情不怎么好,再说那三个混账伙就他妈欠揍。”在没有一个女性的地方和一群爷们儿呆的时间长了,匡义洺的嘴里时不时的也会冒出一两句粗话。
塔吊的长臂又转了过来,匡义洺把捆好的钢筋又紧了紧,刘欣宁过来要帮忙,匡义洺赶紧阻止:“别,这钢筋表面太脏了,你没看我们都戴着手套吗。”刘欣宁于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把铁链拴在塔吊伸下来的铁钩子上。匡义洺看着被缓缓吊起的钢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刘欣宁在一旁又说话了。
匡义洺站了一会儿,从地上拖起一根钢筋又接着切割。他并没有看刘欣宁:“匡义洺,我是农村的。”对于后面的回答,匡义洺也感觉不出来为何要添加。自己就是不说,她也能猜出自己是农村的,没有城里人来建筑工地干活。他觉得自己后面的回答完全是画蛇添足,不过吐出去的唾沫泼出去的水,这是没有收回的可能了。
刘欣宁没有说什么,她看着匡义洺干活的一举一动,看着这个出手相救自己的人,看着他硕长的身躯,看着他汗迹斑斑但仍显清秀的脸庞,她很想知道他的一切。这是她内心的一种说不明白的冲动,就是想知道。
“你,为什么出来打工?”刘欣宁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不过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的很弱智,为何打工,当然是为了生存。
匡义洺呆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刘欣宁,发现刘欣宁也正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匡义洺又赶忙把头低下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的说道:“家里没钱。”
匡义洺的回答令刘欣宁感到奇怪,不过她似乎从他的回答中感觉到了什么,她继续追问道:“你上过高中吗?还是?”
“上了,高中毕业。我也考上了大学,就你们学院。”匡义洺一口气把话说完,接着干活。我把情况都说了,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刘欣宁呆住了,她绝对想不到在这种地方干如此繁重体力活的竟然是一名大学生,他完全可以说是大学生啊,因为他考上了呀,只是由于没钱。刘欣宁又一次看着忙碌的匡义洺,她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不寻常的表情,但是他的内心在想什么,自己又如何知晓呢?不过刘欣宁还是觉得,自己这一趟完全没有白来。
已到正午,工人们都收工了。匡义洺看着站在身旁的刘欣宁,他笑了笑对他说道:“你不回去吗?工地上的饭菜太差了,我也就不留你在这儿吃饭了。”匡义洺说完这样的一番话,感觉自己的脸颊烫的厉害。
“我知道,我回学校吃。”刘欣宁也笑了。她感觉这个匡义洺挺实在的,也许农村人都这样。不过紧接着她又对匡义洺说道:“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可以吗?”
匡义洺什么也没说,他摘了安全帽和手套向宿舍走去,刘欣宁在后面紧紧跟着他。从一堆小山似的石灰旁走过,紧挨着施工槽,刘欣宁看到了一排土坯砌成的低矮的小房,匡义洺进了其中的一间,刘欣宁也跟着进去了。浓烈的汗臭的味道扑鼻而来,刘欣宁不觉用手捂了捂鼻子,不过匡义洺没有看见。刘欣宁看到,屋顶是石棉瓦,墙和石棉瓦之间的缝隙大的都可以塞进拳头。墙上也有许多一指宽的裂缝,太阳光从这些缝隙处钻进来,小风当然也能钻进来,刘欣宁不知道匡义洺他们晚上是怎样入睡的。屋子里没有窗户,所以一盏60瓦的灯泡是日夜不停的亮着。砖头和木板搭好的炕,为了防潮,地面上铺了一层砖,木板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就是匡义洺他们的被子和被褥等生活用品了。有三四床的被子没有叠,凌乱的在床头堆着。只有靠墙的一床,被子被单叠的整整齐齐,炕角还放着五六本书。
刘欣宁看着这一切,她又呆住了。她过去从来没有来过建筑工地,更没有看到过工人们的宿舍,她绝对想不到,工人们的生活是如此的艰苦。不过对工人们来说,这些都无所谓,有所谓的就是到年底能把工钱算了。
“这个是你的铺吧?”刘欣宁本能的指着那个叠的整齐的床铺对匡义洺说道。
“是的。”
刘欣宁走过去拿起了炕上的一本书,那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她打开扉页看到匡义洺在上面写的一句话:苦难是最好的大学,贫穷是极佳的磨砺。她翻看着什么也没有说,她渐渐知道了匡义洺的情况,所以对他看这一类的书是能理解的。
刘欣宁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同班的普阳发的短信:你在哪儿呢?下午看电影去。
刘欣宁给普阳回复了一条短信:在学校等着,一会儿我去找你。然后她对站在一旁的匡义洺说道:“我得回学校了。”
匡义洺于是往工地门口送她,走到厨房前的空地上时,工人们正在说说笑笑的吃饭。一些年轻人看到如此漂亮的女孩,不说几句是太对不起自己的嘴皮子了。
“哎,这妞挺漂亮啊,”
“可不是咋的。”
“哪儿泡上的,跟哥们儿介绍介绍。”
“哈哈哈哈……”
刘欣宁红着脸从旁边匆匆而过,她的内心不太觉得气愤。匡义洺听了很生气,他对那几个说笑的工人大声吼道:“你们胡说啥哩,找揍啊?”
匡义洺的话非但没有激怒工友,反而招来更大范围的笑声。匡义洺感觉自己的脸也发烫了,也快步向前走去。
走到门口,他吞吞吐吐的对刘欣宁说道:“对……对不起啊,他们就……就那样,别跟他们一……一般见……见识。”
“没事。你要是想看书的话,就到学校去找我。你知道那个天辉网吧,顺着那条大街往西走不多远就是我们学校,有空去啊。”
匡义洺想对她说,我知道你们学院在哪儿,我已经去过了,但是他没有说。刘欣宁已经走远,看着她的背影和一头飘逸的长发,匡义洺的内心涌上了一种过去从来没有的东西。他不知道这种东西对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三
晚饭后,刘欣宁在自己的房间里呆着,书桌上台灯发出的柔和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到洁白的墙壁上。桌上的电脑处于开机的状态,但是她现在没有心思上网。她看着电脑旁桌面上自己贴的一行小字:书籍对自傲者来说是沉默的杀手,因为书籍是沉默的反驳。她自己是不解其意,就是因为不了解其内在的意思,她才把它贴在桌面上,希望天天看着它,在缓慢中了解其中的意思。
这是她在网络上的一个文学社里看到这句话的,那是一个网名叫飞毛的人发的一篇文章。从第一眼看到飞毛的文章,刘欣宁就被这个人的才气给深深折服了。一旦有闲暇的时间,她就开始思考这个网名叫飞毛的人,她觉得这个人的年纪不会太大,并且是固执的认为,因为她觉得飞毛的文章中带有一股浓厚的激情,她认为这种激情是不会出现在年龄大的文章中的。并且她还进一步的猜想,这个叫飞毛的人估计也是在校的大学生,而且有可能也是学文学的。这以后她就经常登陆这家网上的文学社,并且也经常能看到飞毛在社里发的文章。但遗憾的是她一直得不到这个人的QQ或者其它的联系方式,要是能得到的话,刘欣宁感觉能和飞毛聊个翻江倒海。最后一次看到飞毛的文章还是在一个多月之前,从那次以后,这个飞毛似乎是从网络中绝了迹,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飞毛发的文章。她把那篇叫《小河流水》的文章打印了出来,里面有一句话到现在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愿望和现实经常相悖,我们只能面对生活,但心中的燃烧不能让它熄灭。现在她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她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昨天她见到了那个叫匡义洺的民工,她觉得这句话倒是十分的适合他。
过了一会儿,刘欣宁又登陆了那家文学社,她抱着侥幸的心理看有没有飞毛的文章。进入一看,她高兴的简直要跳起来,因为她又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字眼。她首先看了一眼文章被审核通过的时间,她知道这篇文章是飞毛昨天晚上发上去的。刘欣宁想到昨天下午和普阳去看电影,晚上回来的很晚,没有开电脑。想到这里,她不觉在内心埋怨起普阳来。她用极快的速度这篇叫《路上》的文章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的第一反映就是:飞毛遇到一些事情了。因为她觉得这篇文章里充满了困惑和矛盾。刘欣宁在猜想,飞毛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情,自己没有这个家伙的任何联系方式,要不或许还能帮帮飞毛呢。但是不管怎么样,她觉得飞毛的文章里仍然带着那种浓厚的激情,并且这种激情越来越吸引本身就是学文学的刘欣宁。她现在内心唯一的想法就是,能见到这个叫飞毛的人该多好。要是见到飞毛,第一个问题肯定就是你为什么要给自己起这么个网名?还有这个飞毛是男的呢还是女的?
手机铃声的响起打断了刘欣宁的思索,她烦躁的掏出手机,是普阳发的短信:我在你家的楼下呢。刘欣宁站起来走到窗户旁向外看了看,普阳一脸微笑的也正好向这边张望,她不觉皱了皱眉头。
四
工地里的活儿是不会变的,工程的进度是有施工员预先设计好的,也就是说这个工程需要工人们一天时间完成,但是一天的时间工人们并没有干完量,那没办法,那工人们只能是晚上加班。干不完量扣工资,但是加班却不一定给加班费。施工员设计的工程量是死的,但是民工们是活的,所以就经常有晚上加班的事情。
下午分配给匡义洺的活计还是切割钢筋,表面上他看起来和上午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内心现在是乱极了,这可能和刘欣宁上午来看他有一定的关系。匡义洺一边切割着钢筋,内心一边在想那个叫刘欣宁的女孩。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想她,是因为她长的漂亮?是因为她是学文学的大学生?还是因为她要自己有空去学校找她?也许这几种情况都有吧。
“哎!没看到塔吊转过来了吗,发什么愣?”身后传来工地队长的粗嗓门。
匡义洺抬起了头,才看到塔吊长臂上的铁钩子已经放下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把切割好的钢筋捆好挂在了铁钩上,看着铁钩缓缓上升,他弯下腰继续切割钢筋。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工地队长一边问匡义洺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表面可以用小刀刮下一层泥来。
“匡义洺。”匡义洺不抬头的回答道。工地里现在只有工头和工地队长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由于不经常和他们说话,现在工地队长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匡义洺一边切割钢筋一边想,由于脑子很乱,他根本没有想到队长记自己的名字是给自己记了一笔小帐。
待工地队长走后,匡义洺的脑子才转过来了,完了,他知道今天的工资是要被扣一部分了。虽然是深秋时节,但是他的身上仍然是热烘烘的,再加上将要被扣工资心里不美气,他脸上的汗珠是不停的滚落,身上由于长时间的没洗澡而浑身刺痒。他克制住自己的思绪,加快了切割钢筋的速度。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工的时候,但钢筋班的一天工作量没做完,惹得工地队长在厨房门口大吼大喊。结果当然是钢筋班的工人晚上得加班,不过在吃饭的时候,钢筋班长却告诉匡义洺他不用加班。匡义洺心里没觉得怎样,怎么安排自己怎么服从就是了。不过其他的工友则是牢骚不断——晚上不能去上网了。
吃完饭匡义洺独自在宿舍里坐着,那三四个工友都加班去了。探照灯把工地照的如同白昼,嘈杂的施工声吵的匡义洺是既不想看书又不想睡觉。活跃的思维使他有一种表达的欲望,他想到了电脑,想到了过去经常光顾的那个文学社。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碰过电脑了吧?
拿上钱没有换衣服,匡义洺就出来了。街上的行人十分的稀少,风非常的大,树枝上已经枯黄的叶子哗哗的落着。匡义洺迎着寒风走着,他不觉缩了缩脖子。虽然没有换干净的衣服,但幸而街上的行人稀少,所以匡义洺也就不觉得难为情和寒酸了。
进网吧交费登记后,他找了一台最靠里面的电脑,网吧里昏暗的光线加上最靠里面的位置,使匡义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他熟练的开机,并且很快就登陆了过去他经常发文章的文学社。他的五笔已经是十分的纯熟了,现在要是有人在一旁看他那么专注敲打的样子,是绝不会想到这个人在下午还是一身臭汗的农民工呢。文章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打完了,然后又浏览了几大网站的新闻便出来了。
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风依然在怒吼着。刚写完文章,匡义洺感觉自己的心情很好。走出没多远,匡义洺看到两辆自行车迎面驶来。自行车里自己是越来越近,借着昏暗的路灯的光,他看到是一男一女,男生一身白色的外套在这寒冷的夜晚十分醒目。女生,匡义洺刚想仔细看看女生,但刚看到女孩脸的那一瞬间,匡义洺便赶紧弯下腰去系鞋带。因为他看到那个女孩是刘欣宁,并且看的是清清楚楚。刘欣宁和男孩从匡义洺的身旁一闪而过,根本没有看到蹲在路旁的匡义洺。
听着他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了,匡义洺才站了起来。扭转身,男孩背后的CK经典的LOGO图案是若隐若现。虽然已经快看不见了,但匡义洺觉得那个图案是如此的清晰。他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蓝色的肮脏的工作服,脸上露出一种酸涩的笑容。但是,他的内心突然又涌出另外的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使得他脸上酸涩的笑容戛然而止。但内心那种刚发了文章的好心情是没了,虽然这一切的发生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夜色浓了,浓的如同泼墨。风很大,树木在风中发出可怕的呜呜声。匡义洺顺着大街往回走,地面上不断发出枯叶碎裂的声音。每前进一步,他感觉自己的心就如同踩着的枯叶,也随着碎裂了。
回到工地,钢筋班的工友们依然在忙碌着。匡义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男孩和刘欣宁的身影一直在他的大脑中盘旋。他想,那个男孩一定是刘欣宁的男友,并且也是大学生。外面施工嘈杂的声音伴随着阵阵的寒风从墙上的裂缝向屋子里猛灌,再加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匡义洺一点睡意也没有。他从被窝里钻出来,从工友的床上拿起了烟和打火机,破天荒的第一次点燃了一支烟。他不吸烟所以也不买烟,平时工友给他烟,他都以一吸烟就咳嗽而拒绝了。他狠狠地吸了第一口,由于吸的太猛,他的肺撑不住这么巨大的刺激,并且是第一次的刺激,匡义洺大声咳嗽起来。冷风吹的他浑身发抖,他接连又吸了好几口,把还有一大截的烟掐灭赶紧钻进了被窝。同时,他还自言自语的说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碍着自己什么事了?”
沉重的鼾声一会儿便响了起来。
五
每天就处在抉择之中,没有丝毫的停歇。生活就是抉择,一旦有一项你选错了,那么后果都得你一个人来承担。所以,无时不刻你得清醒着,有时候的选择是痛苦的,但是仍然得选择,并且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六
早晨起来到屋外,已经能看到哈出口的白气。傍晚或者是夜里,能看到和听到大雁的叫声。这一切,说明冬天来了。
正在施工中的大楼盖到了第六层,大楼的设计是十二层,这才仅仅盖了一半。不过,工地眼看着就要收工了,冬天来了,工程质量得不到保证,再说工人们也根本受不了。民工中间一片混乱,大家都很高兴——可以回家了嘛,大部分的工人离家快一年了。大家都盼望着早点停工,然后拿上一年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回家和亲人们团聚。
星期四的上午,包工头把工人们的工资都结算清了。工人们领到工资,纷纷收拾行李回家。匡义洺也想早点走,但是往家乡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现在的车早已走了,他还得在工地里住一宿,明天上午才能走。吃过午饭,工人们都走了,纷乱嘈杂的工地突然安静下来,工地里只留下一个看物资的老头和他带的一条大狼狗。
这么一个下午,匡义洺不知道干点什么来打发掉它。他突然想到了刘欣宁,自从那天见过她之后,快一个月了,他再也没见过她。并且,他也没有到学校里去找过她。之所以没有去,也许是害怕碰上那个男孩,那个自己猜测是刘欣宁男友的男孩。匡义洺觉得,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看到那个男孩和刘欣宁在一起,他也许早已去学校找她了。现在一个下午没有事情干,他想去学校看看她,也许今后就再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想好之后,匡义洺穿上一件黑色的风衣就出去了。天空阴沉沉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疲倦的啁啾,风不是很大,但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到了学校里,匡义洺才发愁了,这么大的学校和这么多的学生,他上哪儿去找刘欣宁?因为那次刘欣宁并没有告诉他她的一些具体的情况。他站在学校里的一条林荫道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办。去问学校的领导吗?匡义洺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是,要是去问学生,这真好比是大海捞针。不过现在确实又没有其它的办法,那就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匡义洺看到前面走来一个男生,于是便迎了上去。
“请问一下,你认识一个叫刘欣宁的女生吗?”
男生不光认识,还知道刘欣宁住在哪儿,听过之后,匡义洺才明白了。原来刘欣宁的父母都是这个学校里的教授。
谢过了男生,匡义洺仍然呆在林荫路上。他绝对没有想到刘欣宁的父母是这个学校里的教授,他现在又有不想去找刘欣宁的念头了。但是思来想去一番,还是要去,毕竟来了。
匡义洺顺着林荫道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了几栋四层楼高的房子,楼的四周都是一些连成片的草坪和垂柳,只不过现在的草坪和垂柳都失去了活力。草坪的旁边,还有一个大湖,湖水绿绿的,看起来还比较深。这里远离教学区,周围没有一个人,显得十分的幽静。
顺着楼梯上楼,刚才的男生告诉他刘欣宁家在二楼。匡义洺按了门铃,他的心现在跳的十分厉害,他害怕出来开门的是刘欣宁的爸爸或是妈妈,也许在他的骨子里,一直存在着这样的二元化理解。
门开了,一张从第一眼看见就不曾忘记的脸出现了——刘欣宁,匡义洺随之松了口气。刘欣宁看到是他,一脸的惊喜:“是你?快进来。”
匡义洺进去了,他拘束的站在客厅里,刘欣宁咣的关门声,使得匡义洺的心里一惊。
“走吧,上我屋里坐着。”
匡义洺什么也没有说,跟着刘欣宁进了她的房间。
首先进入他眼帘的,就是一个不大的书橱,匡义洺看到里面全是文学作品和文学评论的书籍。刘欣宁指着书橱旁的一把椅子说道:“你坐。”
她出去了。
匡义洺再次仔细看这个房间,书橱旁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放着一些学习用品。靠墙的地方,是一张单人床,床头的墙上贴着几张明星的大头照。窗户是朝南开的,匡义洺看到,站在窗台旁,正好看到草坪和湖水。看着这一切,匡义洺的第一感觉是,比自己在工地的住处强多了。不过,在这之前匡义洺还从来没有进过女孩子的房间,他感觉整间屋子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他找不到任何词来形容这种气味,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
刘欣宁的脚步声近了,匡义洺于是走到书橱旁抽出一本《白鹿原》胡乱翻看起来。
“这些书我都看过了,你要看,尽管拿去看吧。”刘欣宁端着一杯茶水进来了。
“你喝水。”
“我不渴。”
刘欣宁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了床沿边。她想与匡义洺说点什么,但看到匡义洺低头看书的样子,她又觉得没话可说,屋子里出现了沉默。
门铃又响了,刘欣宁站起来去开门,她猜想可能是普阳,开门一看果然是他。
“在干吗呢?怎么不快点。”普阳直接进了刘欣宁的房间,一下看到站在书橱旁的匡义洺:“哟,吓我一跳,这儿还有一人呐。欣宁,这谁呀?”
匡义洺抬头看见了普阳,他一下便认出来这是那天晚上和刘欣宁在一起的那个男孩。他现在依然是白色的外套,在这冬天,匡义洺不知道这是醒目还是刺目。
刘欣宁关好门进来了,她指着匡义洺说道:“他叫匡义洺,上个月在天辉网吧门口,有几个人欺负我,是他帮我解的围。”
普阳听后满脸的惊异:“这事儿你怎么不告诉我呀?”接着,他又对匡义洺说道:“我叫普阳,是欣宁的男朋友,我替她谢谢哥们儿你了啊。”说完,他还把左臂搭在刘欣宁的肩膀上。
“干吗呢?谁是你女朋友啊?放开。”刘欣宁嗔怒地说道,并且把普阳的手臂挪开了。
“哥们儿你看,这女的就是没有咱爷们儿放的开呀,是就是呗。”
匡义洺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刘欣宁的脸在瞬间变的通红。
“没什么。”匡义洺说完这句话立刻觉得自己表达的意思模糊了,是针对普阳前面的话呢还是他后面的话?他一时觉得很不自在,他把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接着又说道:“我得走了。”
“哎,刚来干吗走啊?”刘欣宁在一旁说道,她不敢看匡义洺的脸。
“我还有事。”匡义洺说完就向屋外走去,他不经意间看了一下桌面,看到了过去自己文章里的一句话:生活就是哲学,但哲学就不是生活。匡义洺心里一震,他没有多想,就走出了刘欣宁的房间。
也许在一个女孩的房间,是永远容不下两个男孩的。
刘欣宁关上门对里屋的普阳大声埋怨道:“都是你,你要不来,他也不会着急着走。还有,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干什么的。”普阳叉开了话。
“建筑工地上的民工。哎,你别叉话呀,接着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臭苦力!”里屋的普阳一脸鄙夷的低声说道。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还在冒着热气的水。
七
经过多半天的长途颠簸,到半下午的时候,匡义洺终于回到了家乡。下车走出车站,小镇上的一切都还是照旧。这里距离匡义洺的家还有三四里地,匡义洺没有在镇上停留,他背起行李慢慢的向家里走去,路旁的各种出租车司机,大声的招呼着他,当发现他不准备坐车的时候,热乎劲没了一丝。
太阳西斜了,橘红色笼罩了半边天,晚风轻抚树梢,黑白相间的大喜鹊呆呆的站立在枝头,它们在风中微微的发着抖。公路上的汽车并不多,沿途的村庄,犬吠和孩童的哭闹响成一片。
走到村子西边的小河旁时,匡义洺看到一大群的妇女正在河滩上说笑着洗衣裳。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但仍然是那么笔直,风中发出簌簌地声响,与脚下欢唱的小河水相互应喝着,如同欢快的二重奏。
“义洺回来了。”一个妇女冲他喊道。
“回来了。路婶,洗衣裳哩?”
“洗衣裳哩。”
“先走了啊,路婶。”
“哎。”
匡义洺背着行李很快过了小桥,妇女们继续大声说笑着。
“这是谁家小子?”
“你不知道啊?荣锁家的独苗。”
“长的很俊样啊,可比他爹强。”
“看样子也不小了,今年还不娶媳哩?”
“娶不娶你说了又不算,要不,把恁家闺女给他说说?咯咯。”
……
太阳已经落山,周围在迅速黑暗,远山看起来像一道高墙,高墙内的一切,显现出黑暗之前的最清晰。西南天的最亮星似一盏明灯高挂,高远空旷的天幕,再没有一颗如此明亮的星星。一大群麻雀从东边的山上向村子里俯冲而去,不一会儿就淹没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赶天黑之前,匡义洺回到了家里。和父母一边吃着饭,一边东拉西扯的说着在工地的情况。
“正吃着哩?”院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妇女的声音。
义洺的母亲端着碗出去一看,是村子里的一个妇女,她赶忙把妇女让进了厨房。
匡义洺一看来人了,三口两口把饭吃完就准备出去,父亲在一旁埋怨道:“来人了,也不知道跟人打招呼,一点礼节都不懂。”
“没啥,年轻人都这样。”妇女在一旁笑着说道。
匡义洺什么也没说,出了厨房回自己房间去了,并且进去后把房门也关上了。
妇女坐下了,她拉谈了一阵子闲话,似乎才渐渐进入主题,要说起她今晚的来意。
“下午在河滩洗衣裳,瞧见恁家义洺回来了,他在哪儿做工来?”
“玉阳。”匡义洺的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把铜烟袋锅子噙在了嘴上。
“那地儿离咱家也够远哩,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匡义洺的父亲吸了一锅儿烟说道。
“哟,也够着娶媳的年龄了。”
“可不是,你要是知道哪儿有合适的小妞子,就给俺义洺说说吧。”匡义洺的母亲在一旁说话了。
“我今儿个就是来说这事哩……”
父母亲和那个妇女的谈话,匡义洺在自己的房间听的清清楚楚。当听到要介绍那个女孩的时候,匡义洺带上了耳机,并且把录音机音量开到了最大,疯狂的摇滚乐掩盖了一切,声音大的简直能把他的耳朵震聋。匡义洺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茫然充斥着他的大脑,他真想伴随音乐大吼上两声,但是想想在厨房的父母和那个妇女,他还是忍住了。
时间对匡义洺来说,仿佛已经凝固,世界上除了疯狂,什么都不复存在。但时间它是不会凝固的,所有的事情都还是在不停的发生。
母亲推开门进了他的房间,父亲随后也进来了。
“义洺啊,你说你回来给我们买那么多的东西,你也不为自己买点什么。”母亲首先说话了。
“娘,你说什么?”匡义洺虽然没听见母亲说什么,但是他知道父母来跟他说什么,他把耳机摘了。
“你明天到镇里理理发,你看你头发长的。然后你再买几身你们年轻人时兴的衣裳。”母亲继续说道。
“娘,你们要说什么就直说吧。”匡义洺明知故问。
“你刚才可能也听见了,人家就是来给你说媒的。我们思量你今年不小了,今年就准备给你把事办了,那我和你娘就不用再为你操心了。”父亲终于说话了,不过他的烟袋锅子一直噙在嘴上,所以说的含糊不清。
“不用理发,我这衣服也蛮好的。我也不想急着结婚,我今年才二十,我还小哩!”匡义洺说着说着似乎就有点急了。
“还小?虚岁都二十一了。咱庄里和你同岁的——哎,他叫啥来?反正小名叫三儿,人家不是去年就结婚了?你也不小了,能娶了。”母亲在一旁帮着父亲。
“我还不到结婚年龄哩,国家规定周岁二十二才能结婚哩。”
“这不是啥,到时候交给大队二百块钱就行了。不行的话就不领结婚证先把事办了,现在又能这样做。”父亲轻描淡写地说道。
匡义洺似乎没了说服父母的办法,内心的自己的真实的想法他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想跟父母说。他只能是干巴巴的说道:“反正我不结,我也不跟那姑娘见面。”
“你敢?”父亲的声音提高了。
“我咋来不敢,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啥时候你都得结婚娶媳。”
“你们是没权利干涉我的婚姻问题的!”
“你——!”
父亲站起来要打儿子,母亲在一旁死死抱住了他:“义洺,你瞧把你爹给气的,还不赶紧给你爹道歉!”
“让他打吧,我就是不结!”匡义洺此时也发了狠,他把头扭向另一边,不再看父母。
“都是你惯的他,现在会和咱俩对着干了!”父亲把母亲使劲推到了一旁,自己摔门而出。到客厅里他突然又大声说道:“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母亲这时候突然哭开了:“义洺啊,你就听我们的吧,你要一直这样倔,你想把我和你爹气死哩啊。呜呜呜呜……”
匡义洺听到母亲哭了,赶忙扭转身说道:“娘,你别哭呀,你哭我心里也不好受的。你别哭,你们再叫我好好想想。”
匡义洺把坐在床边的母亲扶起来:“娘,你赶紧去睡吧,你们让我再想想,再想想。”一边说着一边把母亲推出了自己的房间。母亲似乎从匡义洺的话语中听出了妥协的味道,哭声变成了轻声的啜泣。
看着母亲出去了,匡义洺从里面把房门反锁上了。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用双手使劲揪扯自己的头发,他在心底里歇斯底里的狂喊:“老天,你干吗这样对我!我该怎么办?!”
八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把玉阳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刘欣宁和普阳,正漫步在学校门外的大街上。路上的积雪早已被环卫工人清扫,干净的柏油路面,干干的,并且永远如此。不看周围,绝不认为下过雪。路两旁的一切,都还是白皑皑的,路灯的光经过雪的反射,使得夜晚比平时不下雪的夜晚亮堂了许多。仿佛脱离了现实,来到了童话王国。
路上的行人还不少,大部分都是文学院的学生。情侣们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浪漫时机,他们或在追逐着嘻嘻,或温情的说着贴心的话。刘欣宁和普阳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大街默默的向前走着。冷风时不时刮过,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下落。刘欣宁抬头看看,她似乎在一瞬间明白过来什么,脸上露出一阵欣喜的表情,在路灯和白雪的映照下,她看起来更漂亮了。
普阳在一旁看着她的表情,高兴的问道:“想起什么了?看把你高兴的。”
“走,咱们上网吧一趟。”刘欣宁没有回答普阳的问题,而天辉网吧就在眼前了。
“上什么网啊,一会儿就回去了,到家再上吧。”普阳一脸不解地说道。
“哎呀,你就别管了,一会儿就成。”刘欣宁已经迈步进了网吧,普阳也只好跟着进去了。
在电脑旁,普阳仍是一脸不解的问道:“你到底要干吗呢?”
刘欣宁没有回答他,她坐在电脑旁,很快便登陆了那家文学社。她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飞毛也在线,因为她刚才看到飞落的雪花的时候,她似乎猜到了飞毛这个网名的含义,她现在希望能和飞毛联系上,以便来证实自己的猜测。但是结果令她很失望,飞毛没有在线,并且也没有在文学社发新的文章。刘欣宁一脸遗憾的把电脑关闭了。
“咱们走吧。”
“走?刚进来就走,你到底要干吗?”
“你不走你留下来接着上。”刘欣宁并没有看普阳,她站起来径直走出了网吧。
“哎,欣宁,你等等我。”普阳也只好跟着跑出去了,他不知道刘欣宁到底在想什么,刚才看起来还很高兴,怎么一转眼就生气了呢?女孩有时真看不透,普阳边跑边想。
夜空又飘起了雪花,街上的行人已经减少了,刘欣宁呆站在街边,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南边的夜空。
普阳在一旁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刘欣宁没有回答他,她现在在想一个人,一个叫飞毛的人,一个如同现在飘落的雪花落地即化虚无缥缈的人。这个人仿佛近在眼前,但又抓摸不着。她突然转身看着普阳说道:“你和我现在去一个工地看看吧。”她现在想去看匡义洺,自从上次匡义洺去学院找过她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现在,她的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这种东西在强烈驱使着她,她现在急切想见到匡义洺。两个人此时都在刘欣宁的脑海中盘旋,她真的想抓住一个。眼前虽然又一个可以抓的住的人,但这个人还没有在脑海中长时间的停留过,刘欣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苦涩的笑容。
普阳仿佛是被刘欣宁的表情吓住了:“工地?哪个工地,去工地干吗?”
“匡义洺干活的那个工地,就在这附近。”
“匡义洺是谁啊?现在天这么晚了,又下着雪,还是别去了,我们回去吧。”普阳把仅仅见过一面的匡义洺早忘记了。
“你不去你滚!我一个人去!”刘欣宁突然发怒了,她丢下站在街上的普阳,一个人向前走去。
“欣宁,欣宁,你别生气啊,我和你一起去。”普阳一边摇着头,一边追了上去,他不知道今晚的刘欣宁到底是怎么会事。
刘欣宁并没有停下等他,但普阳不一会儿还是追上她了。他伸出左手去拉刘欣宁的右手。
“欣宁,对不起啊,惹你生气了,我和你一起去。”
“放开!刘欣宁把普阳拉自己的手甩开了。
普阳没有再说什么,他在一旁紧紧跟着刘欣宁。
没走多远,路边便没有路灯了,地上的积雪也没有打扫,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着前进。普阳把手机掏了出来,他的手机上有一个小电灯。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工地的外面,工地里没有一丝的灯光,并且静的出奇。普阳于是说道:“他们可能已经停工了,我们走吧。”
“不,咱们进去看看。”刘欣宁的火似乎消了。
普阳没有反驳,他跟着刘欣宁进了工地,刘欣宁径直朝匡义洺住的小土坯房走去。地上的积雪没有清扫,而且没有人的脚印,看着这情景,刘欣宁知道匡义洺已经走了,但是她内心还有再去看一眼匡义洺住处的欲望。
走到土坯房门口,刘欣宁看到,门开着,冷风向屋里猛灌,木板上杂乱的稻草簌簌作响。她迈步进了小屋,普阳也跟着进去了。
在微弱的灯光下,刘欣宁呆呆地看着这个空屋子,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内心也像这屋子一样变得空空的。她觉得,这个原本在现实中的可以抓摸到的人也离她远去了。
“我们走吧。”普阳在一旁说话了。
刘欣宁什么也没说,她走近了匡义洺睡过的那个床铺,她隐约看到墙角的稻草下面有一团白色,她把稻草掀开,发现是几个笔记本,每个上面都是匡义洺的名字,这是他遗忘在这儿的,她要把它拿回去。
普阳在一旁问道:“可能是匡义洺遗忘在床铺下的,几个笔记本,我们走吧。”
刘欣宁和普阳刚出小屋,旁边一个小屋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老汉拿着一个电灯从屋里出来,旁边还跟着一条大狼狗。老汉厉声问道:“什么人?”
刘欣宁和普阳都吓了一条,普阳赶忙笑着说道:“我们是附近的学生,来这儿找一工人,没想到都走了。”
“是哩,工地停工都一星期了,工人们上个星期四就都走了。我还以为你们来偷东西哩,赶紧走吧。”
普阳对老汉又笑了笑,便拉着刘欣宁赶紧走了。刘欣宁想起了上个星期四匡义洺去学校里找自己的情景,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去跟我告别的,但是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刘欣宁越想越气,她突然把普阳拉着她的手甩开:“你放开!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普阳对刘欣宁的突然生气又不解了。
“滚!我讨厌你!”刘欣宁仍然是大声吼道。
“我怎么了我,你得说清楚啊。你今天个吃了火药似的!”普阳的声调也提高了,刘欣宁今晚的反常的举动也把他惹火了。
刘欣宁什么也没说,也不再理普阳,她独自向前走去。风比刚才大了些,冷风夹着雪花抽在脸上如同鞭子抽一样。普阳在后面紧紧跟着她,一会儿又把她追上了。
“滚开!别跟着我!”刘欣宁突然扭转身推了普阳一下,由于地上的积雪,没有防备的普阳一下子摔在地上。刘欣宁看也没看他一眼,就继续向前走去。
普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仍然跟着她,况且他也必须跟着她,他们是在同一个学校里的。只是,普阳这次和她稍稍拉开了一段距离。
三个黄毛从天辉网吧出来了,刚好碰上了从东边走来的刘欣宁。其中一个说道:“哥儿几个,这不是那晚上咱见的那妞吗?”
“嘿,还真是,冤家路窄啊。”三个黄毛说着把刘欣宁围在了中间。
这一切,在不远处的普阳看的清清楚楚,他几步跑到跟前大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三个黄毛呆住了,他们以为又是那个揍自己的男生呢,但回过头一看,这个根本不认识,他们的胆子又大了不少。
“哟,这妞看来面儿挺大啊,又一个来为她扛事的。”
“跟他废什么话,上!”
三个黄毛龇牙咧嘴地一起向普阳扑了过去,有过上一次挨揍的经历,他们可不敢再一个一个上了。
普阳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刚才自己的那一声喊,都觉得心嘘,现在看着他们扑过来了,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黄毛们几下就把普阳打翻在地上。
“妈逼,就这熊样,还给别人扛事。”
“叫你多嘴,使劲揣!”
“求求你们,别打他了,别打他了!”刘欣宁在一旁嗓子都喊哑了,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停手。黄毛们上次吃了亏,这次肯定得好好发泄。
只打到普阳趴在地上不会动弹了,三个黄毛才相跟着跑了。
在一旁的刘欣宁哭嚎着把普阳的上半身扶起来:“普阳,你没事吧?你醒醒啊!普阳,普阳……”
救护车凄厉的警报声撕破了风雪交加的夜幕。
九
十二月。
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季节。
匡义洺此刻的内心就和这十二月的气温一样,甚至比它还要寒冷。自从刚回来的那天晚上和父母吵过之后,他的内心就再没有平息下来。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他的心绪反而更加的波动,他简直快要被这件事搞的精神崩溃了。
我该怎么办?
白天的时候,匡义洺就一个人出去转悠,山上、小河边他都去过还几次了。他不敢待在家里,他害怕父母让媒婆把姑娘带到家里来。山上的风通常很大,而匡义洺也不觉得太冷,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俯视着山下的一切,他失落和快崩溃了的心绪会好一点,但这也仅仅是转眼之间的功夫。
匡义洺的内心十分的清楚,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得作出选择,这样一直拖着根本不是办法。
每年冬天的这个时节,在农村就是青年们的结婚潮。几乎天天出去的匡义洺每当看到一对对的同龄男女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说真的,匡义洺的内心也很羡慕,并且也有一种渴望。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很快就会把内心的羡慕和渴望打的粉碎。他觉得和自己家乡的那些姑娘谈不到一块儿去,因为他觉得大部分的农村姑娘都没有太多的知识,他的这种想法是相当顽固的。但是匡义洺又知道,凭他自己的条件,怎么可能去找个有丰富知识的姑娘呢?往往这种时候,匡义洺的脑海中会自然浮现出刘欣宁的身影,但瞬间即逝。
匡义洺激烈思考了几天,最终还是向父母妥协了。因为他知道现实既然这样的安排,那他又怎么去和现实对抗呢?他觉得自己没有和现实相对抗的资本,或者说和现实对抗的资本太少了。还有就是,每天看着父母为自己的事而愁眉苦脸的样子,匡义洺的心里也很不好受。既然和现实对抗不了,那干脆妥协,还能让父母亲高兴。不过,匡义洺在答应父母的同时,也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一切都得听我的,你们的意见只是参考。
于是匡义洺也开始和像其他的农村青年一样,打扮的体体面面,成天跟着媒婆在家里或是出去跟姑娘见面。
正如匡义洺想的那样,见了太多的姑娘,他一个也没有看上。有些姑娘长的相当的漂亮,并且也喜欢他,但他就是看不上人家,他内心觉得那些姑娘没有头脑,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真的结婚,那简直是活受罪,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闹得父母是经常责怪和埋怨他:“你又不是貌比潘安,你还要求多高?”
匡义洺面对父母的埋怨通常什么也不说,他并不是说非得找一个漂亮的,只要是符合自己标准的,就是长的丑他也愿意,而他的标准就是得有知识。只是父母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而他自己也不想跟父母解释。
这天,媒婆又带着一个姑娘来到了匡义洺家里。父母先前告诉了他,他知道这个女孩叫王子莹。
匡义洺还没有走出房间,女孩倒先进来了。他于是招呼女孩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床沿上。
没等匡义洺开口,女孩先说话了:“我知道你的,我看过你发在网上的文章。”
“你怎么知道的?我在网上使的是网名啊。”匡义洺一脸惊奇,过去几天见过的女孩,上来就是问他多大了以及他家里的情况,匡义洺早已烦透了。
王子莹笑了笑说道:“我听我们村一些上过高中的女生说的,我知道你的网名叫飞毛。”
匡义洺看到,王子莹笑起来脸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十分的好看。
“你的那些文章呢?能让我再看看吗?”
“在几个笔记本上,打工回来的时候忘在工地了。”
王子莹听了脸上闪过一丝遗憾,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书架旁。用木板自己做的五层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文学类的书籍和一些上学时期的教材。王子莹专注的看着没有说话。
匡义洺看着站在书架旁的王子莹,看着她线条分明的身材以及脑后的那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他的内心涌上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突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她年龄,过去几天他可从来没有主动问过那些女孩的年龄。
“二十一,我听她们说你也二十一了?”
“是的。”
匡义洺又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毕业的?上过高中吗?”
王子莹从书架抽出一本左拉的小说《萌芽》,她扭头看了一眼匡义洺,然后一边翻书一边笑着说道:“我不能跟你比,你都考上大学了,我连初中都没上,小学毕业。”
“你也喜欢文学?”匡义洺看到她手里的书,于是问道。
“也不好说,经常看一些文学作品吧。”王子莹一边翻书一边说。
“你喜欢自然主义的作品?我看你这些文学书籍大部分都是左拉的。我不喜欢这类作品,套用书上的话说,这类作品只写出了表面的真实,而不能揭示事物的本质。”王子莹一边翻书一边说道。
匡义洺听了王子莹的话都呆住了,他无法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小学毕业生的口中说出的,不过他的内心也更加激动了。
“不,我喜欢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这些书不是我买的。对了,你的这些知识都是平常自学的吧?”
“是的,闲了没事,我家这方面的书比较多,就经常看看。”
“那你为什么不上学?”匡义洺终于问出了他十分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也许是因为自己的遭遇,他近乎神经似的关注这个方面。
“家里负担重,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再说我又是个女的,上完小学就没再上。”
匡义洺又呆住了,他也能隐约猜到是这方面的情况,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痛苦和无奈,屋子里出现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王子莹又说话了:“这没什么,学习嘛,在哪儿都可以学的。再说了,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离开了学校,我们就得面对生活,不可能整日泡在书堆中。咱们都爱文学,但是,文学能当饭吃吗?”
匡义洺听着这些话,觉得就像是在说自己似的。他细细体味着王子莹的话,他觉得自己有时候显得太虚,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阶层中,考虑问题就得要立足自己的阶层。冲王子莹刚才说的这番话,就没有白跟她见这一次面,匡义洺在心里想到。
傍晚的时候,王子莹就在匡义洺家吃的饭,匡义洺的父母很高兴,这个女孩看来是靠谱了。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匡义洺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刘欣宁的身影。不过匡义洺知道,他和她,或者说是他和像她的那类人群,只会是越来越远了。
十
平行线是不会相交的——这是书本上的真理;交叉的平行线会出现在现实之中。
普阳死了。
十一
农历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在农村,欢乐的气氛似乎更重了一些,村庄里或沉闷或清脆的爆竹声不断,随处可见嬉戏打闹的孩童。不过天公不作美,天空阴沉沉的,呼呼的西北风从中午吹起来就没有停。
匡义洺和父母还有新婚不久的妻子王子莹刚从镇里买年货回来,天黑的看不见人了,家家户户都是灯火通明。母亲回来后就扑进厨房忙着做饭,父亲在收拾晚上祭灶王爷的供品,匡义洺和妻子王子莹则一头扎进屋里看刚买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邻居送来一封信,说是写给义洺的,下午家里没人,邮递员就把信放在了邻居家。
匡义洺接过信也没看,拿着就进屋了。
“谁给你写的信啊?”王子莹问道。
“没看。”匡义洺把信扔在了沙发上。接着他把刚买的一件粉红色的外套拿起来说:“你穿上我看漂亮不?”
“在镇上不是使过了吗?”王子莹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封信拿了起来。
“再穿上让我看看。”匡义洺一边说着一边把外套披在妻子的身上,而王子莹则拆开信看信的内容。
还没让妻子把手伸进袖子里,王子莹突然把外套甩了下来,她拿着信的左手在索索发抖。
她突然扭转身冲匡义洺大声吼道:“匡义洺!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家伙,我们这才结婚几天啊?我不跟你过了!”
“怎么了?信上说什么了?”匡义洺一头雾水。
“我不跟你过了!”王子莹哭着把信扔在地上就跑出去了。
“子莹,子莹——!匡义洺想把她拉住,但是迟了一步。
“怎么了?”父母亲闻声来到了匡义洺的屋子。
匡义洺没有理父母,他拾起地上的信匆匆看起来。
亲爱的义洺:
我在监狱里给你写这封信,确切地说是在看守所里。你一定很震惊吧?因为普阳死了,就是那个你在我家里见的那男孩。我和他晚上去工地找你,才知道你早已回家了。回去的路上我们又碰上了那几个曾经欺负我的男生,普阳为了帮我解围,被他们打成重伤,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凶手现在正在追捕中,检察院认为我在他们行凶的时候,完全有时间报警或者是求助,而我没有那样做,才最终致使普阳被打死。所以检查院也要起诉我,我现在就被羁押在看守所。也就是我们去工地找你的那天晚上,我发现了你遗忘在工地的笔记本。看过之后我才知道,你就是那个在网上发文章的人,那个我喜欢了三年的人——飞毛。是的,我喜欢你。在没有见到你本人之前,我就彻彻底底地喜欢你。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喜欢的人会以那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但是我又没想到,我喜欢的人会很快离我而去,并且在走了之后,才让我知道我喜欢的人曾经来到过我的身边。这一切真像一场梦啊,那么的虚幻,但这都是真实的,只不过我是错过了。普阳死了,他是为我死的,我知道自己的内心将一直会遭受谴责。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出去以后会去找你,你才是我内心一直喜欢的那个人。最后我要说:“义洺,我爱你。你愿意停下来等等我吗?”
——欣宁于玉阳看守所
信从匡义洺的手中滑落下来,他呆住了,他的头脑中出现了空白,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母在一旁焦急地问道:“信上说什么了?子莹是怎么回事?”
“我去把子莹找回来。”
头脑中的空白消失了,他想王子莹一定是回了娘家。为了赶时间,他抛开大路走稍微近点的田间小道。夜色笼罩了一切,光明被挤成了很小的一部分。由于田埂很窄,没走多远他就重重摔在了田野里,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快速地向前走着。他的内心此时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把子莹找回来!
风减小了,但是雪花却飘落下来,并且越下越大。虽然在夜色中看不到,但是他能想到,雪花漫天飞舞,如同白色的羽毛。
后记:
冬日里飞舞的雪花。你能看明白它是什么吗?在十分渴的人眼中,它就是水;在文人的眼中,它就是一切可比作的有情趣的东西;在老农的眼中,它就是一切实用的东西,它就是粮食,它就是命;在科学家的眼中,它就是物质。也许科学家看的最正确,但是把它看作其它东西的,就是错误的吗?
生活是什么样的?谁看明白了?
——2008/12/23第一稿
2009/4/21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