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麦海和老屋
俗世里的爱情往往不会占尽天时地利和人和,很多时候,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使得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不会收获一场完美的爱情。
我的堂姐比我大一岁,在读中学以前我们行影不离,虽然也有过许多的吵吵闹闹,但感情还是很好的。中学毕业后,堂姐就开始学习各种手艺,而我继续读书。我大学毕业后分到外地工作,自然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想来已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堂姐的妈妈我的婶子慈眉善目性情温和,待我如对待堂姐一样。小的时候,我总是早早在她家等堂姐上学,有什么好吃的婶子总拿给我吃,那时吃饭、留宿于她家是经常的。小时候,我胖乎乎、白嫩嫩,小脸盘、小眼睛,堂姐瘦俏俏、黑油油,大脸庞、大眼睛,而身材的高度也日见距离。婶子和我妈妈们常常偷着乐:这俩姑娘反着长。记得有一次,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婶子和我妈妈背着我们给算了一卦,后来婶子乐呵呵地对我说:“你们俩,一个席上,一个地上,差不多。”我生性爱刨根问底,缠着婶子问谁在席上,婶子哄着我说:“当然是你了!”那时我不懂席上地上更深的含义,只知道席上一定比地上好。只所以问个究竟,是因为我的内心对堂姐的忌妒,堂姐长得高高俏俏,一双黑油油的大眼睛长在巧巧的鹰勾鼻子上,樱桃小口,棱角分明,额头的宽大更显得尖尖下巴的俏丽可爱。堂姐虽黑,但很滋润健康,尤其堂姐性情和婶子一样,温和而善良,她的不善言谈更给人以矜持、羞答答之美感。总之那时,她是大家公认的美女,人们都喜欢她,夸她,与美女堂姐常常在一起的我,最多让大家夸个可爱,于是,心内很是忌妒,尤其在堂姐穿上那件粉红色的的确良衬衣后,我简直有些想欺负她了。
那天放学后,因为我是班干部,留下打扫卫生,堂姐一个人先走了。在路上,她却拣到了一件粉红色的的确良衬衣。据她说等了半天没人来找,便拿回去了。不久,婶子把它改造一下堂姐就穿在了身上。由于堂姐身材好,穿上这件衣服更显得俊俏,有好几天我都找理由不去见她,上学放学不和她一起走,甚至在学习上刁难她。堂姐长得美丽可人,在学习上却出奇的笨,从小学到中学,我不知帮助她做了多少作业。那几天我不再帮她,急得堂姐把家内好吃的东西拿给我,还说,把那件衣服借给我穿,我故意装着生气,不吃不穿,其实对那件衣服是很想往的。到后来我硬是缠着妈妈,给我做了一件粉色的的确良衬衣。也许,正是比不上堂姐的美丽和可人,我想在学习成绩上比她强。其实,在学校我的学习成绩总是出类拔萃的,得到老师和大家的赞美,就这样一路直走到大学学堂。而堂姐由于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后就去学习裁缝等手艺了。
在我考上大学的那年,堂姐从裁缝店回到大队当了妇联主人,和一大队干部的儿子订了亲。那人当时在部队服役,也是我们的同学,人长的不好,快二十的人了还常流口水,我因之取笑堂姐,并劝她退亲,“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堂姐脸红红的低下头沉默不语。“死心眼!”我恨恨地说。我早就认为堂姐白长了那张俊俏灵动的脸。
不久堂姐就结婚,不到一年又离婚。我放假回家后首先去看她。这么短时间堂姐已判若两人,本不丰韵的面颊深陷下去,一双大眼睛忽闪如初却少了许多的光亮和灵动,窈窕的身材总有些前倾,说话吞吞吐吐很害怕的样子。不幸的婚姻这么快就摧毁了美丽,我震惊!
见我来了堂姐强忍住没让泪水落下来。她的手上、脖子上还有清晰的伤痕。婶子告诉我都是那男人打的,其实我回来就听说了,不仅打她,还逼迫她打掉了即将出生的孩子,因为那孩子不是他的,可到现在孩子的父亲是谁没人知道。记得那时我拉着堂姐的手问她:“爱那个人吗?他是谁?”她总是哭,问她能嫁给他吗,她摇摇头无望地看着我,那伤心欲绝的样子至今难忘。
离婚不久堂姐就很快远嫁它方,堂姐夫高高大大、黑黑壮壮,憨厚本分,因为对堂姐的同情多于亲情,虽然这场婚姻也是媒妁之言,我真的希望这个堂姐夫能善待堂姐,让她幸福,让她早日恢复美颜。
自那次分别后,二十多年没有再见,但每次回老家,或老家人来,我都要询问堂姐的情况。得知她远嫁后,生下两个儿子,堂姐夫常年在外地打工,她在家带孩子种地,生活虽不算富裕,但平静安康。堂姐长得漂亮,人又善良,应该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常常这样想。但有时也觉得堂姐是那种外表灵通,内心木呐甚或麻木的人,尤其经历离婚那场风波后,幸福与否对她也许无所谓。
我怀疑堂姐是否会爱或有过真的爱情。
春节前回老家探亲,本想小住几日看看亲人和朋友,当然还有堂姐,因为一些原因仅停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虽然没见到堂姐,却对堂姐又添了许多的牵挂。
那天,当我风尘仆仆赶回家时,屋里只有母亲一人,村里也不见人的踪影。母亲告诉我:“堂姐娶儿媳妇,大家都去送礼吃酒了。”我们那里有个习惯,谁家有事,人们会送上一份礼,大人和孩子也一同前往,一是帮忙,二是热闹,同时可以在那里大吃大喝玩个痛快,因之村里空荡荡的。听说堂姐大儿子完婚,我很是激动,问了母亲许多关于堂姐的事。母亲总是哎声叹气,说:“现在养姑娘好,偏偏她养了两个儿子,越要越穷,不好过呀。”细问才知道,这些年,虽然堂姐夫在外地打工,但挣钱不多,堂姐夫又染上赌博的坏习惯,虽然不是那种大赌,贯赌,但对一个打工人来说影响还是很大的。又因为是俩个儿子,媳妇的娘家一般怕日后不好要,便借出嫁之际大张血口,除要正偏各三间、厨房两间房屋外,还要金银首饰,摩托电器等物外加三万人民币。堂姐把家底花干还外借四万多元,总算把儿媳娶回家。“太不象话了,要那么多,都陪送过来吗?”“少部分陪送,钱是不给的,现在都是这样了,养几个姑娘日子好过,几个小子,家如果穷日子就更难过,你堂姐娶一个儿媳妇就苦惨了!”妈妈很无奈地说。当时我就想去堂姐家看个究竟,因为有急事便匆匆走了,可对堂姐早已放下的牵挂又多了几分。
“五一”节期间我回了老家,第二天下午,在我的邀请下,堂姐便坐着儿子的摩托过来。当黑黑瘦瘦的堂姐十分拘紧地向我们走来时,我们俩都热泪盈盈,我借找凳子转身进了里屋泪水才没有落下来,出来后,堂姐也安静下来,拉着我的手说:“你还是那样,二十多年了,真想你呀!”堂姐说着还抹着眼泪。善良的婶子虽然七十多岁了,依然精神矍铄、笑容满面,看着我们俩也是泪光盈盈,边柔着眼睛边打趣地说:“打小她俩就在一起玩,算命先生说她们一个席上一个地上,现在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并埋怨堂姐不好好学习。周围的人都宽慰婶子和堂姐说;“慢慢就好了,谁没有难过的坎。孩子都大了,福在后头呢!”我也拉着堂姐的手安慰她、鼓励她,并问她二儿子的情况。堂姐又愁了起来,但似乎有些许笑色:“也快到结婚年龄了,现在彩礼太重,我有些撑不下去了。”婶子则告诉我说:“老二比老大机灵,见哥哥娶媳妇那么难,发誓学开车挣钱,不跟家里要一分钱,没人嫁给他,就打光棍。”大家都哈哈大笑。堂姐说:“现在已学会了,每月能挣一千多元,孩子很努力,说两年还完欠款,再挣钱娶媳妇,前天还让他哥去打工呢。”我这才仔细看看老大,他长得很帅,一米八的个子,脸方方正正象他妈的样子多一些。这么帅的小伙子娶个媳妇却那么难,我想不通。“老二有他帅吗?”我指着老大问。“比他还帅呢,他打小就老实,现在老实人不兴了。”堂姐对我说。“让老二好好干,说不定漂亮姑娘不要一分钱还找上门呢,你的福在后面等着吧!”我笑着对堂姐说,说得大家都兴奋起来,你一言他一语,堂姐这才喜笑颜开,满身的忧愁顿减许多。
我拿出相机提议和大家合影,于是我们一同向村外的麦地走去。每年的这个季节我总要回老家,想在陪陪父母,看看亲人朋友的同时尽情享受家乡的自然风光,想在家乡那一望无际的麦田里找回往昔的快乐,找回似乎要失去的自己。每次回来我都留下许多的麦景照片,照片中的我笑得灿烂、天真,象个孩子。我爱家乡的一草一木,爱家乡的亲人和朋友,爱家乡这让人浮想联翩、心旷神怡的麦海。我常常告诉父母退休后回来住,就在路边盖两间房子,四面被麦田包围,每每向外望去,满眼是连绵不绝绿油油或黄橙橙的麦海,该是多么幸福啊。妈妈总是笑我痴傻,其实她那里知道城市那水泥墙多瞥人啊。
给大家照了许多的照片,堂姐照的最多。堂姐依然有些拘紧,总是躲躲闪闪,我硬是拉着她拍照。看着眼前和照片中的堂姐,我的心隐隐作疼,岁月在她脸上的痕迹是刻下的,尤其先前那宽亮的前额已失去光泽且布满皱纹,脸颊深陷使本来俏丽的下巴变得有些突兀,整个的人瘦得变了形,尤其那双手真的是皮包骨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唯有那双眼睛偶尔忽闪出昔日的美丽。不到五十岁的堂姐为什么这么苍老?
我拉着堂姐故意撇开他人,沿着田间小路向远处走去。太阳有些发红,放眼望去微黄的麦田壮观而柔和。可我们的心情并不因之而轻松。堂姐的手涩涩的,我的心也涩涩的,我们的眼睛也都涩涩的。“日子真的那么难过吗?”堂姐苦笑一下看看我,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姐夫对你好吗?”“过日子有什么好不好,他在外打工一年难回来几回,也是很辛苦的。”“那地里家里你是总管了?”“还有谁呢?这几年孩子大了,花钱的事多了,他们没技术打苦工挣钱也不多,日子是有点难过,以后会好些吧。”“你在家可以养些猪、鸡等,搞点副业。”堂姐苦笑着说:“身体不允许了,前年作了肾结石手术,现在因贫血头经常疼,鸡养的不多,鸡蛋等哪舍得自己吃。”“你要学会爱自己,身体很重要。”我们边说便走,看着即将丰收的麦子,我问堂姐:“吃饱饭没问题吧?”“早就没问题了,只是经济上困难些,”堂姐笑笑说。我安慰她说慢慢就会好的,她很迷茫地看着远方,似乎想起伤心的事,不一会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她告诉我有一次来看妈妈的路上,头晕得厉害,不知不觉就倒在地上,难受得大哭起来,“我的命为什么那么苦啊!”她哀怨地看着我,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摸着:“你和妹夫自由恋爱很幸福吧,看你的手就知道你是有福气的,没有出过力呀。”“也有许多的不如意,有时比你还无奈呢。”“有爱再苦也是幸福的呀!”
堂姐的这句话让我吃惊不小,原以为漂亮的她仅有美丽的外表,不懂得爱,不会爱,也许是我错了。
不用问她是不爱堂姐夫的。
太阳慢慢下沉,已近黄昏。西边天际,一抹红云下泛起几重灰色的云,远远望去象移动着的山岗,和连绵不绝微微颤动的麦田融为一体,让人的心荡起层层涟漪。这样的时候,真想和心爱的人携手前行。
“爱过吗,那人是谁?”我突然问堂姐。她松开拉着我的手,茫然而慌乱的看看我,嘴微微颤动欲言又止。后来,她久久看着远方,满眼的泪水汇成两行,许久才慢慢地说:“他去年就离婚了,我不能嫁给他呀,因为孩子,因为二十年前那场事,因为……”我这才恍然大悟,二十多年前那个没出生就做掉的孩子,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堂姐,那个被人猜来猜去的孩子的父亲……
“他是裁缝店主的儿子,我们相爱时,他已经订婚。在他要退婚的时候,父母让我回到大队当了妇联主任,并要嫁给……”“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同意,不去争取呢?”“我不敢,其实争取也没用。”“总是怕,是懦弱害你一辈子。”话没说完,堂姐突然趴在我的身上痛哭起来。
“值得你这么伤心吗?既然不可能走在一起,就不该做那事!”“不怨他,是我逼他做的,那时我很痛苦,我爱他可不能嫁给他,我就想做他的女人啊!”我怎么也擦不干她的泪,我几乎也泪流满面。堂姐继续诉说着“我结婚不久他也结婚了,后来他知道我离婚也要离婚,是我不想伤害那个女人才仓促又婚,现在我想跟他,可只能在梦里呀!”
面对伤心欲绝的堂姐,我无言相劝,只能心疼而无奈地默默看着她。自古红颜多薄命!可如果当初她坚强些,和相爱的人结婚,也许她的命运会完全改变,可她放弃了没有一丝挣扎的放弃了。如果现在让堂姐离婚再嫁给她爱的人是不可能的,我了解我的堂姐,更了解我的婶子,她们的温和、善良,她们的保守,决定了她们宁愿痛苦一辈子,也不会去伤害任何人。
无助的堂姐哭了许久,有些羞怯地看看我,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虽然勉强而痛苦,我还是看到一丝光亮。“很爱他啊!”她知道我在逗她,底下头笑了。堂姐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两只大眼睛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光采,温柔美丽,我的心却愈来愈沉重,这无望的爱也许会给她带来偶尔的快乐,却也会让堂姐痛苦一生。
这时,堂姐的儿子骑摩托过来接妈妈回家,在我执意挽留无果后,堂姐在复杂的微笑中坐上摩托渐渐远去。太阳已落下,天色朦胧,眼前的麦田如梦,我的感觉亦如梦,而人生如梦吗,有多少相爱的人不能长相守啊。
堂姐的身影已模糊,我突然想为她祈祷,祈祷堂姐的爱快些过去,亦如我原来的想象:堂姐徒有美丽的外表而无心无爱,如果真的那样,也许堂姐的日子会好过些,堂姐的美丽会长久些。
我真的在为她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