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记忆

蓝风小吟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6-15 16:14 责任编辑: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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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傍晚,即将下落的太阳圆圆地挂在离天边不近也不远的地方,慢慢地向下移动。金黄、血色的光略显迷茫,柔和地折射在黄昏前的大地上,与天空中大团大团松软的浮云相映衬,构成一幅夕阳西下时的自然图景,看上去鲜活而清晰,柔和而美丽,为将要归巢的倦鸟营造了一种和谐的氛围。

苏静缓慢无言地行走在叶宇的后面,毫无感觉地踩着干涸的沙滩。20多年前嘉陵江边的脚印,虽然在她记忆的屏幕上依然还是那么清晰可见,但与叶宇重逢的短短时间里,却让她退缩了回来,用心理距离一下把叶宇推到了距很远的地方。

物去人非,四季变换,生活的距离阻隔了他俩整整20多年。岁月不仅改变了彼此的外形外貌,还改变了各自的思维模式和人生追逐目标。当年那些纯真灿烂的梦想,只成为了苏静对青春年月理想追求的美好记忆,常会由此衍生出许多的失落和忧伤,其中便混合着对叶宇的歉意和思念。她曾经那么称赞叶宇的才气、看重他的品行、喜欢他的勃勃生气,执着地在心里欣赏和喜欢着他,并用冷漠与愚钝回避了他的浑身解数,为的是让他集中精力,能成为出类拔萃的人。她之所以最终没有选择叶宇作为承载自己一生感情的人,是因为在彼此了解的路上,苏静看到了她与叶宇之间存在着价值观的不统一。她的心始终不认同叶宇身上那些潜在的野心和稚嫩的狂傲,不接受叶宇那种宏图大志里浓烈的“个人奋斗”目的,不主张只为创造狭义的个人幸福,不赞同他把充满“私欲”的旗帜高扬在一切行为之上。她认为奋斗的最终目的是为社会、为他人做有意义的事情,而不只是为家人,为自己,或者只为与自己有关的人——这分歧注定了他俩一生必然的分道扬镳。

但是,在感情世界里,爱和恨总是在同一深度,分离和思念历来就是一对孪生子。尽管经过几十年的沧桑,市侩的阴雨侵湿了劳累的躯体,渗进了疲惫的灵魂,俩人突然相见,喜悦和惊喜还是不可阻挡地随着恋旧情涛一齐涌向了那块荒芜已久的心灵大地。只是让苏静不曾料到的是,还未打开闸门,那些原本美好的零散情感绿苗就被新的情感浪涛冲撞得没有了生气,把苏静那长久而深切的思念,贬值到只剩下相处的难堪和自嘲。

苏静微闭着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两眼一片漠然,无心无魂地盯着没有生息的江水,想快点走向江岸,也快步走出已经逝去的昨天。

记得那是一个初秋的夜晚。手机里突然响起了叶宇久违的声音:“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到底让我怎么办?……”他还是一副苏静几十年还不清他老账的口气。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还是那么高亢而稳沉,依然还是那样浑厚里带着回音,依然还是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对苏静的思念和惊喜,依然还是会紧追不舍地询问着苏静的职位、丈夫、家庭和她的快乐,依然忘不了结束时谴责几句苏静当年对他的‘铁石心肠’。静也依然能感受到叶宇那始终不渝的幻想和心愿,也依然会勾起习惯了的歉意和忧伤——不管信息中断多久,苏静的这种感觉始终没变。

此后,每到寂静的夜里,苏静的手机就会出现叶宇发来的字句:“昨夜无眠,翻遍20多年的日历,每页上都写着两个字‘思念’。我突然间才明白了为什么进入秋天后,我的名字会改为‘秋宇’。”

苏静默默关上了手机。她想:经过漫长的阻隔、信息丢失和联络中断后,茫目地组合和发送文字,或重新拾起自己抛出的那些零乱又久远的青春碎片,于彼于此都没有意义和价值。

苏静最后一次与宇通电话是去年七月中旬。他特意从S城赶回故乡安葬他的父亲。那天,苏静在公墓为表嫂送葬回到家,突然看见了叶宇发的短信:“真的好想你,我在思念中守望黎明,岁月无情,耗费了我们年轻的生命,如今的我,唯一剩下的只有那颗永不退色的心……我就在距你不远的母亲河岸”。

苏静不相信,回道:“不可能。我才不信!”

他又发过来:“你几十年就没信过我一次。否则,我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中年还漂泊,也不至于长久定居在他乡。”苏静懒得理他。

午夜里,苏静再次收到宇的短信:“几十年我一直在爱的时空隧道里探索爱的真谛。现在我被困在隧道里找不到出口,快救救我!”

“除了自救,别无他法!”苏静平静地回道。

叶宇发怒了:“你简直是魔鬼!你是妖怪!你是我生命中的克星!几十年总是阴魂不散!吃掉你,不可能;流放你,我不肯;枪毙你,你会复活;撕碎你,我又不愿意。我该怎么办?告之,切切!”

苏静第一次体验被人辟头盖脸这样的骂,并且是叶宇骂她。她了解叶宇,了解他总喜欢以自己为中心,了解他心里窝着的火,了解他总是那样自以为是。于是,她把心中的怒火变成了冷漠和沉默。

凌晨3点,叶宇又发来短信:“我像一粒尘埃,不能不存在;我来无影,去无踪,一直幻化在你的汪洋大海……你好起来是那么好,‘坏’起来又是这么的坏!我耗尽一生力气,都游不进你的心海!我真的好失败……”

五天后,叶宇发来最后一条短信说:“我已经飞回S城,特报平安——尽管我的死活你根本不会管。”

后来,苏静屡屡中断了叶宇的电话,然后更换了手机号码。因为苏静不是那种到了黄昏时刻,还返回去做黎明前就该做的事情的人——除非是她小脑变异,大脑进水。

一年后的五月,叶宇异外地走进了苏静的办公室。他一眼就认出了苏静,那高兴劲与他的年龄和形体显得极不相称。

苏静却站在那里,像接待工作人员般平静和随意。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把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叶宇联系不起来,除了声音中的一部分还熟悉,印入她眼里的全是陌生。经过20多年的分离和阻隔,苏静熟悉的那个叶宇和眼前的这个人形成了太大的差异,而叶宇突如其来的举动,更强烈地冲击着苏静的记忆和观察力。她淡淡地看着叶宇,思绪却飞回了当年。

20年前的叶宇1.70米的个头,健康朴实,端庄沉稳,一头浓密的黑发自然而飘逸,一副黑色方框宽边眼镜好看地架在又高又直的鼻梁上,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朝气、勇气和大气,一张嘴一投足,就能让人想到“才华横溢”四个字。特别是他那手漂亮流畅的钢笔行书和毛笔狂草,在任何地方露面就令人赞叹不已,在人们的眼里,他就是德才兼备青年的化身……可眼前面对着的这个人,却因福态而显出了沉重,步态中没有了熟悉的那种洒脱,抑扬顿挫的声调里已听不出本真的内敛,那笑容里没有了当年的纯净和直率,举手投足间已找不出当年苏静最喜欢的勃勃生气。她尽力去搜索那些她所熟悉的东西,但很快发现在那些陌生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是有关计量“钱”的数字,她觉得自己像在梦里,怎么都按耐不住那种突如其来的陌生和惊诧。

叶宇坐在苏静的办公桌对面,目不转睛地盯住她,不管苏静爱听和不爱听,就那样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经历、他的劳累、他的富有、他的感情……之后,就询问苏静的生活,长兄般谴责苏静的贫穷、保守和无情。

苏静始终淡淡地微笑着,出于礼貌地偶尔应一声,最后用最简略的方式回答了他想知道的事情,听上去是那么平淡、表浅、缺乏诚意。叶宇却一点都不在意,像家庭妇女聊天般对苏静的生活盘根问底,不失时机地把他和她的生活标准作对比。在叶宇后来的言语和表情中,苏静明显地感到了叶宇不喜欢她的家人,不喜欢她有成就,不喜欢她正规的生活方式,更不希望听到她的有幸福可言。她终于相信,生活是无情的,人能改变生活,生活也同样在改变人,有些人和有些事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

叶宇脸上泛着红晕,他加重语气,神情得意地对苏静说道:“在这个世界上,“钱”才是万能的。什么理想、志向、人生价值,那只不过是年轻时得的一种幼稚病,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很可笑!”

看见苏静用异样陌生的眼神盯住他,叶宇顿了顿,顺手抓住茶杯,把脸凑近苏静,压低声调说:“你要始终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叶宇才能带给你幸福——因为我具备了带给你幸福的能力,而其他人都没这个能力。”

苏静突然感到他很悲哀、很可怜,发着铜臭味的“钱”,不仅让叶宇变换了生活轨迹,还使他的情感变得怪异和畸形。她婉转地告诉他:真正的友情,忌讳嫉妒、惩罚、谴责和报复,更拒绝从生活享受上去攀比,因为不在同一范畴内的许多东西都无法比较,就跟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是一样的道理。她祝愿他抱着自己的钱去慢慢幸福。

就这样,从机关出来,苏静跟在叶宇的后面,无言地走向了黄昏时的嘉陵江边。那沙滩是他俩初识的地方,他们曾经在那里相知相识和相恋,曾一起踏过江水,一同看过日落,一起唱过理想之歌。而现在,苏静却要让它成为了却自己对叶宇思念和歉意的终点。她决定把记忆只定格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那个火红的五月。面对江水,她在心里果断地对叶宇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苏静快步离开江岸,抬眼远望,西边的落日正掉下天边。她长出一口气,终于吐出了几十年压抑在心底的那份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