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
刚把店门哗啦哗啦地拉开了一半,镇长就弯腰撞了来,把睡眼朦胧的青吓了一跳。
镇长拍拍青的肩膀说,青,明天我爷爷过100岁生日,你得辛苦一下。
青惊讶地说,我不做活人的法事。
我爷爷早过去了,可我爹说这法事一定得做。
青还想再说,都过去那么久了还做法事干嘛,却见镇长的脸上已经晴转阴,要快下雨了,就把话放在喉咙里咕噜几下,又咽回肚子。
镇长背着双手在店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店门口,对青说,明天我叫辆车来,把你店里有的东西都拉上几样。也没等青把店门完全拉开,又弯腰出去了。
青混乱洗了把脸,就开始为明天的法事忙碌起来了。
把白纸折成三寸宽七寸长,拿刀子裁了一大堆,又从里屋捧出一打黄表纸,也裁成三寸宽七寸长。
开了瓶新的墨水,青就提起毛笔开始写符,写着写着,青的心里就忽闪了下,想起了师傅。
师傅,人家都叫画符,为什么你偏偏要叫写符?
你又听谁乱说了?
山下那几位老人说的,他们说只有字才能说写。
傻孩子,我们是在写神灵说的话,别人是不会懂的。
青又问,那么我们写的字又是属于什么体?
师傅停了手,正色地对青说,心中是何体,就是何体。
青用小手支起了下巴,一个早上就坐在那胡思乱想,最后终于给起了响亮个名字:阴阳体。
当青刚写了一半的时候,六岁的儿子站在青身边,笑嘻嘻地问,爹,你又在画钱了么?
胡说!
不是么,大家都说每次爹把画起来的纸散出去,就有大把的钱收回来。
青的手一抖,把一张符写歪了,气得他对儿子狠狠一瞪眼,还不快去上学!
不,我不上学,我要跟爹学画钱。
气得青立刻扔了毛笔,对着儿子的屁股一巴掌。
儿子受了打,不依不饶了,在地乱滚着嚎叫起来。
青没理会,继续自己的活。
一会儿,儿子又站在身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抹着,嘴里还在嘟囔,我就不上学,我就要跟爹学画钱。
青又好气又好笑,就安慰他说,听话,上学就能学到好多知识,将来还能考大学。
儿子问,大学是什么?
大学就是爹经常和你讲的故事里的状元。
那我中了状元能招驸马么?
青听了,嗨一声笑了,说,能啊能啊。
儿子又问,那驸马能画钱么?
青被问住了,喉咙里又咕噜了几下。
儿子抹了把鼻涕,说,那我还是想跟爹学画钱。
青大吼一声,跟爹学,你就不能娶媳妇,没有媳妇将来就没有儿子!
儿子却瞪大眼睛陌生地对青仔细地瞧了瞧,说,我是你儿子不,你是我爹不?
青狠狠地哼了一声,赌气说,不是!
哇一声大哭,儿子飞身往楼上跑去,喊,娘,爹说他不是我爹!
这时候,青又想起了师傅
自从与青相依为命的娘为了采草药突然从悬崖上摔下去以后,青每天就觉得自己好饿,
那天晚上,在娘的坟头,青觉得四周的大山都在跟着自己一起拼命地旋转,过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青紧紧地跟在救了自己的师傅后面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猫头鹰一声声在头顶叫起,阴森森的,青的心随着身子拼命地收缩,说,有鬼。
师傅停住脚步,说,别怕,鬼怕我们。
随后又说,来,跟着我念咒语。
吾含天地?
咒毒杀鬼方,
咒金金自销,
咒木木自折,
咒水水自竭,
咒火火自灭,
咒山山自崩,
咒石石自裂,
咒神神自缚,
咒鬼鬼自杀,
咒祷祷自断,
咒痈痈自决,
咒诅诅自灭。
咒毒毒自散,
青跟着念了一回,就不那么害怕了,就问,这是啥。
师傅说,这是法力强大的尊神太上老君传授下来的秘藏在天上的咒语,念动咒语即有几万乃至几百万的天兵天将应招而来服役,它能够禁制鬼神和外物来骚扰咱们。
青听说有几万乃至几百万天兵天将保护着他,更胆壮了,又问,太上老君是个啥?师傅却说,太上老君不是个啥。
山顶的破败茅屋里,青只看了一眼对面忽明忽暗火烛中摇摇欲坠的救了自己的老头,又害怕了起来。
老头微闭双眼,沉默了好久,瘦骨嶙峋的脸上突然出现了道寒光,在青的身上扫了一圈,仿佛地底下冒出了一句话,想好了么?跟着我,将来不能娶媳妇。
青低头避开那两道寒光,轻轻地说,我只要有饭吃。
师傅扔过来一本书,说,这是《太上正一咒鬼经》,以后你就靠它吃饭吧。
青仍旧低头说,俺不认识字。
刚说完,就感觉屁股上麻辣了一下,师傅已经站在眼前,说,我教你。
第五天,山那边就有人过世了,请师父去念经超度,青就跟着师傅上路了。
路上师傅说,记着我的动作。
青站在师傅的后面,而师傅换起了道士的行头,堂下棺材前跪着众多哭嚎着的孝子孝女。师傅左手拿了铃铛,拼命地乱摇,右手捏诀,脚踩步罡,走一步就换一个手诀,口中不停地念着咒语。
当其中有人终于嗓子哭得沙哑的时候,师傅把一张黄表点燃,然后点大堆的纸钱,等大火旺了时,擢起一把香点着,插在身前桌上的盆子里,然后从身上的乾坤袋里抓出大把早早写好的符,往四周扔,随后抽出桃木剑,对空狠狠地劈出,大喝一声,太上老君紧急如律令!
青的身子打过一个寒战,眼前跪着的孝子孝女们都模糊了起来,他看到棺材中起来一张大大的嘴,吞食着一张张白色的纸钱,就像那嘴是纸钱的家,它们一个个自己跑回去了。终于,那嘴长叹一声,又回到棺材里去了。
师傅又举起剑,摇着铃铛,念着咒语,带领孝子孝女们提上水桶,打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去小溪里“买水”,青跌跌撞撞地跟在师傅后面,错着脚学着师傅的步罡样子,一扭一扭,走走停停。外头下起了细雨,青回头看着后面长长的火龙,好像一长串的星星排着队伍,在山间的雨中沙沙地断断续续舞动。
回来一看,青与师傅的脚上干干净净的,丝毫不见泥土。
师傅用左手提起刚刚“买”回来的水,念着咒语,右手掐诀伸进水桶,抓一把,四处挥散,孝子孝女纷纷起身,围上棺材,边哭嚎边为过世的擦身子更衣。
这样的法事一连做了三天,直到过世的下了葬,入了土。
青没想到,做道士念经超度的过程是如此的过瘾。
回来的时候,东家塞了好多好吃的给师傅,满满一乾坤袋。
夜路上,师傅问,我的动作你都记下了?
青如实回答,步子俺记下了,手势只记得一个,咒语记不住。
师傅点点头说,已经不错了。
师傅,我们在超度什么?青问。
超度过世人生前的恶。
啥叫恶?
就是所做的坏事。
超度了又能咋样?
就能上天。
上天做什么?
师傅抬头望天,半响,才说,你看,那么多的星星都是上了天的人。
青也抬头望着天,想,我哪天一定得为娘超度,好让娘上天。
可是又想,娘活着做恶了么?
娘一定上了天做星星了。
青又问,我娘在天上活着吗?
当然活着啊。
那娘怎么不走路?
她走呢,只是你看不见。
那娘怎么不说话?
她说呢,只是你听不到。
青又抬头,仔细地寻找,哪颗星星是娘呢?娘在说话么?娘在说什么呢?
我想对娘说,跟了师傅,我有饭吃了。
回来后,师傅每天就教青念书上的咒语,青却记了后面,忘了前面,回头记了前面,后面的又忘记了。
每次,青的屁股都会麻辣一下。
那天,又有人来请师傅去做法事,师傅却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师傅叫过青,说,你去吧,记着师傅教你的就成。
青青换起了道士的行头,堂下棺材前跪着众多哭嚎着的孝子孝女。青紧张地左手拿了铃铛,拼命地乱摇,右手捏诀,脚踩步罡,走一步却总是一个手诀,咒语全忘了,口里糊里糊涂念起了,我有饭吃了,我有饭吃了。
青在回来的路上,把目光开成一束花,送给了天上的娘。
师傅不行了,又叫过青,喘息着说,我教的手诀和咒语都记住了?
青老实回答,没有。
却问起师傅来,我们捏是手诀人家看得懂么?
师傅摇摇头。
那么我们念的咒语人家听得懂么?
师傅又摇摇头。
那么我就可以随便做什么了,只要人家听不懂看不懂就成。
师傅叹气摇摇头,说,我要走了。
青大惊,哭着说,别走。
师傅又艰难地叹口气,笑笑说,别哭,人总是要死的,这是天意。
师傅重重地喘了口气又说,我本来不是道士,他们要批判我,说我反革命,我就跑到这里。
青惊大了眼睛。
你知道么?我们茅屋的地底下埋着宝贝,黑黑的,亮晶晶的宝贝。
青想,我不要宝贝,我要师傅。
拍了拍床,师傅告诉青,床底下都是我以前写的书,地质方面的,你以后好好读读,将来总会用得上。
青不知道师傅过去作恶了没有,只拼命地为师傅做法事,
哭着把师父埋在娘的旁边后,青觉得满山遍野飘在风里的符,都有头,有胳膊,有腿,渐渐地合成了师傅的身子,飘上了天。
对着师傅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目光停在三炷香上。
青觉得,它们就像师傅的眼睛,两道寒光。
还有一道呢?还有一只又是谁的眼睛?
掐指一算,正好为师父超度了十二天,青明白地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屁股刚刚好麻辣了十二下。
这是天意么?
突然,青发现师傅的茅屋起火了,整整红透了半边天,青看到,一颗星星拖了长长红红的尾巴,从茅屋中划向天空。
师傅成了天上的星星。
几条黑影从山顶掠下,从青的身边飞过。
青突然想起了黑黑的,亮晶晶的宝贝。
那是我师傅的,你们别想抢走!
青狠狠地追上去,对着一条背影的头挥下了桃木剑。
当一辆辆的矿车载着黑黑又亮晶晶的煤,欢快地奔出大山的时候,青却在监狱中的每个夜里,孤单地对着天仔细地寻找娘和师傅。
哪颗星是师傅呢?哪颗星是娘呢?
对了,师傅和娘生前都没做过恶,东边那颗最亮,是师傅,西边最亮的那颗应该是娘。
青回来后,每天就又觉得自己好饿。
跪在坟前,青都觉得满山遍野的矿洞都是娘和师傅咧嘴在笑,仔细看却又都像在哭。
青喜欢跪在娘和师傅面前的感觉,青想,这是咱的家,有家的感觉真是好。
可是每次都跪不了多久。都会被煤矿上的恶人打得遍体鳞伤。
青流浪到镇上。
那天,他又想回山,背后却传来温柔的呼唤,别去了,去了你还要被恶人打。
青回过头,也是在镇上到处流浪的瞎子姑娘。
你咋知道?
我眼睛看不见,心里却看得清清楚楚。
青觉得心里能看到东西的人一定很美。
从此,流浪的青背后拖着流浪的瞎子婆娘。
没多久,青就又有法事做了。
矿上隔几天就能抬出几具尸体出来,包括财大气粗的煤矿老板们都惧怕屈死鬼。
人们想起了青。
青想,这些人生前又做了什么恶了么?
不管咋样,我一定要尽力让他们上天。
初次,青扔出最后一把符,把桃木剑换到左手,看着身边的瞎子婆娘,对着矿老板伸出右手,咬牙说,三千!
青成了有名的道士,有婆娘的道士。
除了本地人,甚至外乡人死后也请青念经超度亡灵,盖房上梁时,孩子生病时也来求符。
青在镇上盖起了楼有了家,开起了店,发起死人的财。
青来到了镇长的家,镇上能来的人都来了,热热闹闹。
一伙人,手里拿着,肩上扛着青从没看过的东西,统统整齐排在门口放在嘴里卖力地整齐吹着。
那些东西发出响亮统一的号子。
青先随上一封厚礼。
换起了道士的行头,堂下棺材前跪着众多哭嚎着的孝子孝女。青左手拿了铃铛,拼命地乱摇,右手捏诀,脚踩步罡,走一步还是一个手诀,口中不停地念着咒语,我有饭吃了,我有饭吃了。
突然间,在堂上的昏暗烛光中,青看到师父含笑着看着自己。《太上正一咒鬼经》一页一页地在眼前翻过,那上面的字青不认得它们,它们却自己从青的口中不假思索地一个个蹦出来。
青终于能走一步就换一个手诀,口中不停地念着咒语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想停下,却已经停不下来了。
外面那伙吹着的人,看到里面的道士这么拼命,心想,这道士怕是想把我们的饭碗也抢了去。
也不停歇了,更加拼命地吹起来。
吹着吹着,所有的号声都已经嘶哑,不禁随着青的每一次铃铛声,每一个步罡,每一声咒语的拍子,一同凄凉地呜咽了起来。
青的眼睛朦胧了,所有的人都在眼前化作星星,在堂中胡乱飞舞。
哇,狂喷出一大口鲜血,青仍旧疯狂地摇着铃铛,右手捏诀,脚踩步罡,走一步就换一个手诀,口中不停地念着咒语。
青想,都上天去吧,我来超度你们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