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

我是弋一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06-13 21:58 责任编辑:青青子衿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5686

人的实在能够按照他所希望的去进行自我选择,但是不能不进行自我选择,他甚至不能拒绝存在:自杀事实上是选择和肯定:对存在的选择和肯定。

——萨特《存在与虚无》

下课的铃声刚刚响起,历史老师还在讲台上讲着,坐在第一排的张丽霞就从抽屉里拿出语文作业写了起来。历史老师的眼神里明显透露出一种复杂的东西,不过张丽霞没有看见。

历史老师夹着课本刚出教室,学生就如同一锅粥似的沸腾了起来。冯云来到张丽霞桌前,她抬头看看疯狂旋转的吊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张丽霞说道:“这地儿真是太爽了。”张丽霞没有任何反映,依然在低头写着,女孩儿那种特有的秀气的字在纸上快速地跳动着。

她俩是同一个村的,从小学到现在刚刚被压进中考毕业班的大蒸笼里,她俩一直是同班。既然成了毕业生,而她俩所在的中学又是镇里唯一的重点中学,暑假自然而然便被取消了。当别的学生在家享受暑假的快乐时,她们则在书山题海里享受快乐,而每年的这个时节都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这种激情真是太强烈了,以至于每年的这个时节,北方的雨水都被蒸发的没了踪影,天空甚至连一片能遮住太阳的云彩都没有了。人和自然界的这两种激情交织在一起,燃烧起来可以熔化掉一切!也不知道最初是哪一位教育界的老前辈把中考选在了六月份,当然供电部门的人士肯定举双手赞成。既然是老前辈亲定,又有如此重要部门的人士赞成,中考就被“嫁”给了六月份。因为不是自由恋爱,并且还有逼婚的嫌疑,所以挡不住就有暗地里骂娘的。

在这样的时节坐在教室里学习,对学生们来说,教室里三台吊扇下方的座位就成了风水宝地。有的学生恨不得去给班主任下跪叫上几声爷爷,但即使这样,也不一定能成为幸运儿,被安排在那三块儿风水宝地上。谁要是有幸被安排在风水宝地上,那就会成为全班最受羡慕和嫉妒的学生。张丽霞不光有幸被安排在风水宝地上,而且同桌又是全校帅男刘超。有女生就恶传是张丽霞让班主任在她屁股上捏了一下,张丽霞对此一笑了之。

政治老师进了教室,三台吊扇旋转带动的风声压过了学生的喧闹声。这是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学生就可回家了。校方规定,每半个月放假一天。学生们等这一天,就如同在春运的火车上排队等着上厕所。在火车上是被尿憋的不行了,学生则是在学校里身心被憋的不行了。情况虽然不一样,但结果相同:严重的都会憋死!现在,大部分的学生对这最后的四十五分钟已经不耐烦了。都盼望着铃声响起,希望被这种备考的紧张氛围束缚了两个星期的身心尽快得到放松和解放。什么时候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节课才会到来?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张丽霞边听讲边把一些重点抄录在课堂笔记上。冯云在不远处的座位上一直朝张丽霞这儿看,她不是看张丽霞,她在看刘超。刘超不时也躲过老师的眼睛扭头冲冯云一笑,冯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铃声终于敲响,政治老师没讲完就冲出了教室,速度甚至可以和短跑飞人博尔特相媲美。有学生高呼政治老师是尿急,笑声迅速充斥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教室里嘈杂而忙乱,学生们都忙着收拾东西回家。冯云要去刘超家在镇里开的网吧上会儿网再回家,她问张丽霞是否去,张丽霞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热的天,布置那么多作业谁写的完呐,反正老师又不检查。”冯云一边唠叨一边背书包。

“哎,冯云,你去不去了?快点!”已经到教室外的刘超催道。

“来了!”

冯云旋风般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张丽霞一人,她仍旧在记着笔记。学生和老师陆陆续续都走了,偌大的操场和教学楼里没有了学生的喧哗也就没有了生气和活力。

教室里渐渐暗了下来,张丽霞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锁好门出来了。也许是经常不晒太阳的缘故,西斜的已经没有了任何威力的太阳竟然刺激的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站了一会儿,她才觉得适应了。她走到操场南边的车棚里,车棚里只剩她一个人的自行车了,和整个学校就剩她一个学生一样,给人一种孤伶伶的感觉。

她打开车锁,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一辆负载很重的卡车从她身旁的公路上驶过,车屁股后面扬起的黄尘有一人多高,黄尘紧追着卡车向远方呼啸着奔去。张丽霞看着远去的汽车,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她跨上自行车,向卡车驶去的方向奋力骑去。夕阳已经落山,西边天被浸染的血红。凉爽的晚风吹跑了笼罩一天的热气,公路两旁田野里的玉米苗发出刷刷地声响。夏虫也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所有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如同是一首由大自然主导的交响乐。

到村边的时候,张丽霞下了自行车。一辆摩托车从后面呼啸着驶了过来,张丽霞回头一看,是刘超带着冯云。冯云双手紧紧搂着刘超的腰,张丽霞看的都有点呆住了。

“小霞,明天我去找你,等着我啊!”冯云冲张丽霞大喊。

张丽霞点了点头,她还没有看清冯云脸上的笑容,摩托车就一闪而过了。

回到家里,透过窗户她看到妹妹正在屋里看动漫,她放好自行车进屋忍不住也看起来。

“多大了,也跟着看?”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丽霞没说话,拿着书包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过来一下,小霞。”妈妈把她叫住了。

张丽霞于是进了妈妈的房间,她看到妈妈从桌子上拿起了两本书,她的心不觉一沉。

“小霞,这是我刚给你买的复习资料,你抽空把它做做。”妈妈说着把两本书塞进张丽霞手里。张丽霞什么也没有说,但妈妈似乎看出了什么,她接着说道:“时间不多了,你一定要好好复习,你是妈的希望啊。”妈妈说着竟然流出了眼泪。

张丽霞看到妈妈这个样子,于是赶忙说道:“妈,我学!”

妈妈听了张丽霞这句话,脸上又有了笑容:“去把书放好,看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张丽霞来到自己的房间,她把妈妈给的那两本书扔在了书堆的像小山似的桌子上,刚刚好点的心绪又被压抑笼罩了。晚饭的时候,她只吃了一点点就又回房间了。

张丽霞坐在书桌旁打开了台灯,她看着桌子上各种各样的复习资料,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呆滞,内心的压抑和沉闷几乎使得她的大脑出于一种停歇的状态。

张丽霞站起来走到窗户旁,村子里偶尔传出狗的狂吠,田野里夏虫的鸣叫不绝于耳。村外的公路上,乘凉的人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当中还有女生清脆的笑声。张丽霞听到,冯云也在其中。她抬头仰望繁星密布的夜空,不时有流星滑落。她幻想着自己长出了翅膀,在那浩渺的太空自由自在地驰骋。她的双手碰到了冰凉的玻璃和坚固的窗棂,她不觉从内心发出一声长叹。

张丽霞又重新坐回了书桌旁,拿出未写完的语文作业又写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秀丽的字在纸上快速而机械地跳动着,她仿佛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写字机器!

妈妈的哭声撕破了翌日清晨的天空,张丽霞割腕死在了自己的房间。她的脸色很平静,眉宇之间还凝固着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