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亲人
平易朴素的笔调,写出来的是对祖父深深的怀念与理解,读来鼻子酸酸的。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全都涌上心头,祖父的形象也便跃然纸上,这样的一个老人,是值得我们去喜欢,去爱戴,去怀念的。欣赏了!
秋日的傍晚,一个人默默地走在路上,路的两边种植着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夕阳的余晖淡淡地照着。突然间,一片树叶落下来,是那种飘然而下,没有风,自己落下,是否有点像瓜熟蒂落呢?不久前上网,遇到弟弟在线,妈妈也在家,于是说起我的祖父,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他,否则下次再也见不着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他躺在床上许多年,他那病痛之躯已经把他折磨得太痛苦了,也许早一点离去,可以早一点解脱呀。可是转而我又埋怨自己,怎么这么狠心呢,他不是我年幼时对我们疼爱有加的慈祥祖父么,不是我心里最喜欢的长辈么,不是在我离开家以后给我许多鼓励和心里安慰的祖父么。也许当我们自己成家后,对以前那些我们生命中相依的人感情就淡了,那些我们生命之初最最重要的亲人,随着我们的长大,离开家,他们一天天衰老,与我们渐行渐远,直至某天离开我们。
我的祖父于1923年出生在苏北一个贫苦农民家庭。那是一个久远的岁月,那个年代的普通中国人受的苦难他都受过,贫穷、缺吃少穿。他还受过别人没受过的苦:不到十八岁,就父母双亡,给他留下四个没有成年的弟弟妹妹,最小的只有六岁,有着严重的大肚病,也是奄奄一息了。所幸得是他与三岁就定下娃娃亲的祖母结婚了,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家。祖父靠着给地主当长工来让全家人都不会饿死,那个时代饿死一个人和死一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他还举债给最小的弟弟治好病;努力让弟弟妹妹都成了家。有一次,家中好几天未开锅。他去很远的人家借粮食,借着一斗黄豆,回来时实在饿得昏,就把生黄豆吃了一把。可以想象,生黄豆是多么食之难以下咽呀。那时他们的生活真是举步维艰。
祖父与祖母共生了七个孩子:即我父亲兄弟四个,还有三个姑姑,最小的三姑最是机灵可爱,可她有哮喘病,她在十八岁那一年病逝了。她的容貌我依稀记得,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尖的下巴,生来就很娇气,一张爱骂人的嘴。她的去世,对祖父祖母是严重打击,老家门前是一片竹林,夏日里,麻雀在竹林里叽叽喳喳地鸣叫,祖母就趴在竹林里乖呀肉呀地哭,而祖父则是一言不发地闷坐着。
祖父个子高大,一双慈祥的眼睛,花白的头发。从解放后他一直当了几十年的村书记。那时党员是真正地老百姓的公仆,处处为百姓着想。他走到哪里,周围人都对他很尊重,谁家有什么事也会找他帮助解决。那时农民的房子大部分都是土磊的土坯房,夏天,一连几天下大雨,他会打着雨伞挨家挨户地查看,怕房子下雨倒塌砸死人。每年青黄不接的春天,许多人吃不饱饭快饿死了,他悄悄地从生产队里弄一些粮食给他们,救了好多人的命。后来他去世后,村上的老人们都说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善良的人。他还是一个好的丈夫。祖父母结婚六十多年,有争吵有幸福。祖母个子不高,生得小巧,可是脾气不大好,对人尖酸刻薄,为人小气,管理家是滴水不漏,处理问题也是说一不二,总之对某件事的看法不一样,两个人就会吵起来,结局是祖父输的时候多,别人以此开玩笑,他总说我欠她的,是呀,常年不在家,家里全是祖母一人操劳。其实乡下的婆娘,在家中是没有地位,尽管非常辛苦,可常常被男人打骂。我年幼时就亲眼见到一个野蛮的男人将他的婆娘折磨死了。而我祖父却从来没有对祖母打骂过,他
也看不起那些打骂女人的人。
我父母的家离祖父家隔着七八户人家,祖父的家就成了老家,老家因人多而热闹,我们经常在老家蹭饭吃,记得吃饭时男人们都围着一个小桌子而坐,女人们则站在锅台四周吃,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就是喝红薯稀饭也很香甜。老家的堂屋房梁上吊着一只“气死猫”的竹篮,所谓“气死猫”就是因为这个篮子肚大口小,能装好多东西,盖上篮子盖,就是嘴馋的猫也不能奈何它。我常常疑心“气死猫”里装着好吃的点心,因为每次我到老家,老远发现小叔在吃什么,发现我们来了,就把东西藏起来了。我是祖父众多孙辈中最大一个,也得到他最多的疼爱。我时常缠着祖父让他给我拿“气死猫”里的东西吃,他也会偷偷拿个我,果然,有时是香喷喷的花生,有时是炸得酥脆的油饼。他会告诉我别让奶奶发现了,那时有种恶作剧的感觉。当奶奶问起时,祖父会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没发现呀,却悄悄对我挤眼睛,真好笑。他有一辆自行车,傍晚,当晚霞满天,当在田里劳作了一天的农民荷着锄,赶着牛车归来,空气中飘荡着青草的香味,回响着牛儿哞哞的叫声时,祖父会骑着自行车归来,他会抱我坐在自行车前的横杠上,那时我觉得好神气,小伙伴都羡慕我。而最惊险的是祖父爱把小小的我抱起来,抛得高高地,在我的一片惊叫声中又把我接住,有时会用胡子扎我,吓得我到处躲。最喜欢他牵着我的手散步,四周是漫漫农田,空气清新,他给我讲故事,他的故事很多,而今我都忘了他讲什么了,只是很有趣。总之,他看着我长大,记得我成长过程中的点点滴滴。后来,我离开了老家,与他见面屈指可数,而他在岁月的流逝中一天天苍老了,病了,不能走路了,后来连眼睛也看不见这个精彩的世界了,看不见春天的绿叶,看不见天上飞过的小鸟,他的生活范围越来越小,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有与他相依为命的老伴了。他瘫痪在床好几年,都是祖母照顾他,他变的越来越脆弱,身体上和精神上,他见到儿女们看望他,他会又哭又笑。刚开始我会诧异,心酸,我那被视为无比坚强的祖父也会伤心流泪,后来,我渐渐能理解他,他的病痛,他的孤独,他的无助。他虽然被困在床上,可他一点也不糊涂,他盼望能好起来,可是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儿子们虽然让他衣食无忧,可并没有多少时间陪着他,有时还会为一些小事在他面前争吵,让他伤心无奈。说实话现在的人都忙着挣钱,谁还会把老人放在心上,想起来真是事态炎凉啊,在乡下,他的情况算是好的,儿女还算孝顺,那些到老了有病活活病死饿死的大有人在。他们算是弱势群体,可谁会管他们的事呢?
祖父在2008年农历八月二十日离开了人世,离开了这个让他无限眷恋的人世,离开了让他留念的老伴和子孙。而我,总在最深的夜里,想起他,我挚爱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