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阮和铜头
老阮的骄傲是这个铜头,而铜头却承载着太多人的关注。老阮了解铜头的挣扎,别人却了解不了老阮的内心......这样的挂记,是老阮的孤独,更是老阮的温馨!
扬州仪征出过一个名人,叫阮元,清代三朝高官。老阮也是仪征人,没有遗传到祖上的基因,一辈子在江上撒网打鱼。后来江水污染了,十网九网空,老阮就窝在船上混日子。
老阮的外甥在运河江口闸做会计。他说,闸上在河口新拉了一张拦河罾,领导要找个老实懂行的人,我去给你说说。
老阮使过罾。撑个芦席大的平网在水下,鱼到网上,竹竿挑起网就成。
江口闸的拦河罾,把老阮吓了一跳。这张罾有两个篮球场大,两角钢绳锚在一侧岸上,另两角钢绳并拢挂到对岸二十多米的杆顶上。
鱼喜逆水。江口闸一放水,拦河罾的电动卷扬机嗡嗡作响,渔网兜出水面,上面总有十多条鱼,惊慌失措地蹦跳挣扎。
江口闸是风景区,古树浓荫,历史厚重。王安石啊、文天祥啊、鉴真和尚啊,还有那挠人心的杜十娘。达官贵人们络绎不绝,一天都没有消闲的。特别是文化人,他们不是为吃鱼而来,他们不是为了吃鱼而吃鱼,他们能吃出品味和灵感。一位哲学教授吃着鱼说,慢慢露出水面的网,寄托着撒网时的希望。一位诗人接着吟道,新闸好风光,旧翁打鱼忙,先尝江鲜味,再捞百宝箱。
老阮看不到他们吃鱼,也听不到他们吟诗作对,他要在堤上的窝棚里开卷扬机。闸上的夏主任叫他外甥传话来了,这几天有贵重客人,要多打点鱼。
午潮正落,运河口的水不声不响地朝长江退去。老阮不经意顺着水面朝江上看,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神,江面上有一条水线径直朝河口而来。
水线抵了闸坝,划了个弧返回,一片有两巴掌大的鱼鳍,金灿灿的破出水面。
老阮的外甥也看到了水线和鱼鳍,哆哆嗦嗦地说,舅,舅,什么东西?
老阮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条铜头。老阮说,是铜头,找甩籽的地方哩。外甥边走边说,哪见过这么大的鱼。
过了一刻,外甥又返回来,苦着脸说,我多嘴说了鱼的事,夏主任拍桌打板凳。夏主任说这么好的网揪不住它?
外甥没说夏主任骂他舅舅吃干饭什么的脏话,只是说,夏主任的熊脾气你是知道的,它要再来,你要抓住它。
老阮说,你知道这鱼又叫什么?水老虎!凶猛得很吶。你外老祖年轻在江边芦滩里围它,被它撞断了腿,一辈子也来没站起。老阮还有一句话没跟外甥说,渔民不打甩籽的鱼,鱼绝了后代,打鱼的后代靠什么活?
外甥不接他的话,反反复复地说,它要再来,你要抓住它。
晚上,夏主任来了。夏主任平平和和的,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
夏主任说,我发脾气伤动你吶。老阮诚惶诚恐地呜噜。夏主任叹了口气说,后天礼拜银行领导来,想搞点贷,他们什么没吃过?……
夏主任说得缓声缓气贴心贴肺,老阮也明白夏主任的意思。老阮断了夏主任的话说,到再退潮,还会来的,试试看吧。老阮知道,沿江几十里都建了厂,毁了芦滩浅水,除了这儿,它一肚子籽往哪撒?
夏主任说,几时退潮?老阮说,半夜了。夏主任说,我陪着。
一天两潮水,一潮迟三刻。到了子夜,听见河水窸窸窣窣的响动,又退潮了。
月色很好,白昼一般。两人翘了头往江面看,它果然来了。
老阮心里骂一声找死,合了卷扬机的闸刀。老阮知道这鱼精灵,听到机响水动会折回去。谁知它到了罾上的水面,竟顿了下来,似乎等网去兜它。
哲学教授吃鱼时说的话,真是至理名言。慢慢露出水面的网兜住了那条鱼。
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铜头一动不动地躺在网面上,好像童话里银色月光下的睡美人。
夏主任搓着手说,轻而易举,轻而易举。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铜头猛地平身跃到半空,一个翻身转头笔直往下,穿破了网落水而去。
晨会上,夏主任说到铜头的事。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夏主任总结说如此如此。
午潮又开始退了,堤上站满了人,一刷水鸭子般眺望江面。它还会来吗?
它还是来了,它还是在罾网上的水面缓了速,似乎在等待什么。
老阮照夏主任的吩咐,合了电闸。网快到水面,又拉了电闸。四五个小伙子都是闸上的电工,顺着钢绳溜到网边,把裸露的电线抛到网上的水中。
过了一会儿,铜头翻着肚子漂了上来。岸上的人欢呼雀跃。
当晚,电视台播了这条新闻。电视说:今天下午,江口闸捕获一条罕见鱤鱼,长1.52米,重33.8公斤。鱤鱼俗称铜头、黄脊鱤、水老虎,性凶猛,味鲜美。罕见鱤鱼的出现,说明环保治污工作取得重大成绩。
夏主任关了电视,唉声叹气。这一下明天要请多少客!环保、工商、税务、水利、航道、运输……百十张脸都涌到他眼前来。
老阮也睡不着。他没有对任何人说,母鱼甩籽,公鱼咬籽,还有一条鱼在江口哩。
又到了退潮时刻,老阮听见内河池塘里扑腾扑腾的水声。老阮打了手电看,缓过神来的铜头,侧着声在浅水中挣扎,一肚子籽把腰身涨得滚圆。老阮骂道,自寻死路的畜生。
老阮分明听见外河也有扑腾扑腾的水声,老阮知道是那条铜头来了。他一会儿往堤内看,一会儿往堤外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阮挑了根拇子粗的尼龙绳,下到内河池塘里。他挽了个油瓶结,紧紧扎了铜头的尾巴,抱起它翻过堤,放进外河水中。
先是绳子松着,一点动静也没有。突然绳子绷直,老阮赶紧把一端拴到树下。一会儿,河心水花翻腾起来,搅得河水拍着堤岸噗噗响。
老阮觉得看了无趣,回窝棚掩门睡了。
第二天一早,铮亮的小卧车鱼贯而来。他们名恤短裙,和夏主任握手拍肩。他们都说,来看看那条鱼,长长见识。
食堂司务长拉门叫老阮,说鱼呢?老阮揉揉眼说,拴着哩。
老阮看绳子松着,估摸籽甩尽了鱼也乏了,弯腰去拉绳子。
他越拉越觉得不对劲。拉到头,绳梢只有一段鱼尾巴。
客人们来看了鱼尾巴,说了一些惊叹的话,一辆辆车绝尘而去。夏主任也没发脾气,说,我女儿要高考了,回去看看。
老阮觉得自己闯了天大的祸,跟外甥说,我回家吧。外甥说,夏主任要肯,改天把工资结给你。
老阮回到窝棚,寻了一把铁锹。不远处有一棵大树,伞一般浓荫。他在树下挖了个坑,把鱼尾巴埋了。老阮心里说,我年轻时和你一样倔,倔就是这个收场。
离家虽有十多里地,老阮不乘车,沿江走过三个渡,就看到小学校的旗杆了。
老阮扛着被子上了江堤,转脸就看见一个东西随着江浪拍着堤岸。定睛再看,是那条铜头,没有了尾巴,松塌塌的肚皮翻在水面。
老阮下堤把它拖上岸,腾了装被子的蛇皮袋,装上鱼往回走。他掘开树下的坑,用蛇皮袋垫了,拼上鱼尾,掀土堆了个包。
几年以后,江口闸附近大兴土木,要建3A级风景区。县里开会研究说,有什么历史典故可以再挖掘的。有人知道这段故事说,不是看庙就是看坟。城里一个仙鹤塚,引了多少游人。可以建个铜头塚,吸人眼球。
大家听了哄笑起来,说这才几年的事,你大概是没吃到鱼吧,还挂记着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