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落
不能完整地拥有,不如决绝地放手。如此,爱情只能是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等到回忆旧了,便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笛音若有所思,翻山越岭,走到一根断弦上,戛然而止。
是时候了,云板被敲起。唱起我们的离歌,在空旷下安放被修剪过的缘分,以及前世今生的枝枝叶叶。
【一】
她关上店门,把喧闹也关在了门外。
杭州,最不缺的就是喧嚣熙攘,白天是,夜晚也是。已是深秋时节,风儿打着旋呼啸而过,路边的梧桐树抖落满身的萧瑟,铺了一地仓惶,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把一个忙着煎药的曼妙身影映在墙上,这个影子的主人正是她——苏苏。看着贪婪地舔着药罐底的火舌,她陷入了那些久远的回忆……
苏苏,姓苏,单名苏,个性温婉贤良,琴棋书画、针黹刺绣无一不精,是父母的掌中宝。眼见着到了及笄之年,媒婆隔三差五地上门,差点把苏家的门槛踏平了,苏苏的父母膝下无子,只有她和苏绣两个掌上明珠,而妹妹苏绣自小身体虚弱,还患上一种怪病——好好的,会突然间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人事不省。郎中找了不少,可就是不能根治,苏绣的身体只能靠药物来减少发病的频率。
“绣绣年纪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帮苏苏找个好人家,也算了了我们的心愿了,婚姻大事可马虎不得啊!”苏父苏母一心想给女儿苏苏找个好归宿,便对前来提亲的人诸多拣选。
不料飞来横祸,一场不明原因的大火吞噬了苏家所有的家产,那些来提亲的人大多变了嘴脸,销声匿迹,最后只剩下两个没有打退堂鼓的。然而这两人一个中年丧妻,苏苏过门是当续弦夫人的,还要负责照顾、教导好他的孩子,另外一个人说,苏苏现在已不是身价不菲的千金小姐,如今门不当户不对的,哪有资格当主母,即便娶了她,也只能当填房……这些个尖酸刻薄的话传到苏父苏母的耳朵里,他们气得不轻,烦闷郁结于心,加上失火的时候东奔西跑,连惊带吓的被烟熏伤了内腑,很快缠绵病榻,卧床不起。
忽遭此劫,苏苏咬紧牙关,遣退了所有的家丁丫鬟,变卖了仅存的首饰,一边为父母延医问药,一边照顾妹妹苏绣。有病人的家庭开销大,苏苏一家的生活很快左支右绌起来,实在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苏苏只好到亲戚处寻求帮助。然而始料不及的是,之前常常上门巴结的亲戚,看苏家现在落了难,一个个的都换了另外一番嘴脸,把她往外赶!即便有稍微不忍心的,掏出的钱财也是打发叫花子的数目,还摆出一份肉疼得很的样子。
富贵时看惯了锦上添花,如今孤女伶仃,贫穷困苦,竟没有谁愿意雪中送炭,伸出慷慨援助的手,她冷笑,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不去谴责,不去抱怨,深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靠别人没有胜数,唯一指望的是自己的双手。于是,苏苏给别人浆洗衣服、给驿店洗菜择菜,赚点微薄的辛苦钱,想方设法支撑着这个家。没料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位老人熬不了多久,竟抛下苏苏和苏绣姐妹俩双双辞世。欲哭无泪,为了尽最后的孝道,处理好父母的身后事,苏苏不得不低价卖掉了赖以栖身的旧宅院。
插在坟头的线香已经燃尽,一阵风吹过,周边变成灰黑色的冥纸,轻飘飘的被卷到半空。苏绣跪在父母坟前哭得昏厥过去,苏苏焦急地把她抱在怀里使劲掐人中。嘤咛一声,苏绣终于悠悠醒来,苏苏抓紧她的臂膀哽咽着说:“绣,你不要再吓唬我了!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姐姐只剩下你一个亲人,答应我,不管多么艰难,我们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姐……”苏绣拥紧了苏苏,再一次哭得昏厥过去。
除去下葬的费用,苏苏手头上还剩下一笔不多不少的款子,她考虑再三,索性辞去零工,在临街盘下一个小店,取名“素绣坊”,以承接旗袍刺绣为主,兼卖丝质绣帕,和妹妹相依为命地过日子。
“酒香不怕巷子深”,出身书香门第的苏苏画工佳,绣艺高,绣好的成品一经摆出,便被人们争相购买,她的旗袍绣尤其出色——富丽的牡丹,淡雅的幽兰,翩跹的蝴蝶,高贵的凤凰……剪裁得当的旗袍绣上栩栩如生,灵性十足的花鸟虫鱼,或华贵,或清雅,或素净,或妖娆,名媛小姐穿在身上,出席各式酒宴舞会,这些别出心裁的刺绣,总能让她们在一大片花枝招展中摇曳出别样的风情,给主人赢来惊艳的目光。
好手艺带来好口碑,好口碑招揽来活计,苏苏“素绣坊”的生意开始好转,但是毕竟人手不够,又无力延请工人,凡事还需她亲力亲为,所以姐妹俩的日子却还是依然过得紧巴巴的。然而苏苏觉得,尽管压力依然很大,但是可以和亲人守在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她很知足。
【二】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素绣坊”门前的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间苏苏已经二十二岁了,到了这个年龄还待字闺中的女子,杭州城里大概也是“仅此一家”了。并不是没有人向苏苏提亲,也不是她自逞美丽而心高气傲,而且因为妹妹苏绣。她对每个有意于她的提亲者提一个条件:要娶我,必须答应照顾妹妹,直到妹妹得到自己的幸福。虽然就这么一个条件,在别人眼中却是特殊的,而且特殊到近乎苛刻,足以使人望而怯步了。
这些年来,苏苏没有放弃过医治妹妹的病,听说哪里有偏方,不管多远都去寻,不管多贵都舍得买,她把刺绣赚来的钱都用在妹妹身上,希冀上天垂怜,有奇迹出现。可是苏绣的中药吃了一剂又一剂,病情就是不见有好转。男子娶妻大多喜欢攀龙附凤,再不济的也讲究个门当户对,苏苏即便人品再好,手艺再高,奈何摊上苏绣这个拖累,可就大大降了身价。再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世间的女子千千万,哪个男子愿意娶个带拖油瓶的来自寻烦恼呢?所以,高不成低不就,苏苏的婚事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苏绣何尝不知道姐姐不嫁人的个中缘由?她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天夜里,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对苏苏说:“姐,我这病治了那么多年,什么药都吃过,看来是命中注定,再没有办法的了,你就不要再管我了。”
苏苏正凝神绣一朵白玫瑰的花蕊,听得苏绣的话后,手下一颤,绣花针便刺歪了,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左手食指,带出一滴血珠,“哎呀”一声,她看了看被刺到的手指,把它放进口里吮了一下,嗔怪妹妹:“绣,不许胡说,谁说治不好了?姐姐只有你一个妹妹,我不会放弃的,你也不许说这些丧气话了,再这样胡说八道,姐姐要生气了!”
“姐,人家都说女大当嫁,你都为了绣绣吃了那么多苦头了,我不愿意看到你为我耽误了一辈子的幸福,那些人背地里是怎么说的,我多知道。再说了,这些药费钱,那么苦,又没有效果,我……”
“再苦也要喝”,苏苏忽然打断了苏绣的话,“绣,姐的幸福是和绣绣连在一起的,治好你的病是姐姐唯一的心愿。别担心钱,我来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是真心疼姐,就听姐的话,好好治病,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她拍拍妹妹的肩膀,“好了,别吵姐了,这个活很急,今晚要赶出来,姐要继续忙,你先去睡吧。”转过脸,苏苏又绣起花来,给苏绣一个全神贯注的背景。
苏绣望着姐姐,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给苏苏倒了杯水,便乖乖地上床休息了。
夜深了,一弯新月如钩,勾起人间几多愁。苏苏揉揉眼睛,伸了伸懒腰,把刚刚完成的绣品折好,走到床边,看见苏绣又把被子踢开了,苦笑了一下,重新帮她盖好,然后走到窗前,倚着墙,听对面店铺的后院传来的笛声发呆。
今夜的笛音与往常不同,一曲接一曲地响了一晚,心里有事的苏苏也一曲接一曲地听了一晚。
【三】
对面的店铺叫“墨香居”,三年前开的张,店主叫杨若帆,做的是书画生意。他搬来之后的每一夜,墨香居的后院都会传来笛声,有时候是缠绵缱绻的《梅花三弄》,有时候是轻灵孤绝的《寒江残雪》,有时候是清丽流畅的《雨中莲》。第一次听,苏苏便从错落有致、起伏跌宕的音符里窥见此人技巧纯熟,深得曲中味。苏苏听得入了迷,直到笛音停歇之后才回过神来。她放下针线,起身离开绣架,把紫竹笛从墙上取了下来,吹了吹沾满笛身的灰尘,陷入了沉思。
母亲温柔娴静,善刺绣,她飞针走线的时候,苏苏总喜欢托着腮坐在她身边,一副乖巧十分的样子,所以母亲到哪都喜欢带着她。苏苏八岁那年,母亲上街买东西,照例带着她出门。路过一个卖竹笛的小摊,苏苏停下脚步,好奇地拿起一支紫竹笛把玩,母亲站在旁边等她,见她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便打定主意买了送她,那支笛子的价钱虽然贵得可以,但是吹出音来宛转悠扬,属笛之上品。母亲看苏苏实在对笛子“情有独钟”,便出重金聘请了一个名师给她传授吹笛技艺。苏苏极有音乐天分,一点就透,而且不骄不躁,刻苦勤勉。经过师傅几年的悉心调教,她的笛吹得越发出神入化,动心动情。自从遭遇变故之后,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曲调已被抛诸脑后,如今她再次听到久违的笛音,顿时恍若隔世,荡起悠思缕缕。即便自己无暇演奏,那么能够听听曾经烂熟于心的曲子,何尝不是一种宽慰呢?自从有了这样清越悠扬的笛声相伴,三年来的每天夜里,苏苏轻挑银针针针有情,漫捻彩线线线有意,飞针走线绣出了花鸟虫鱼,也绣进了女儿家的隐秘心事,月圆月缺,再不觉得夜长更漏。
那么多曲子里,她最爱那首《雨中莲》,这首也是她极擅长的。“娉婷雨中莲,袅柔净瓶仙,碧波映弱质,幽幽暗香绵。”音韵流转中出现一副画面:绵绵细雨飘洒,白莲如出水芙蓉,极其清凉。当年在湖心亭里,她给娘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娘还取笑过她:我家苏苏的笛子吹得那么好,将来定要给你找个懂音律的秀才郎来配,方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呢……每每这个时候,她总是羞红了脸,娇嗔着转过身去不理娘。如今前尘隔海,却是连向娘撒娇的机会也没有了,终身大事再也没有谁知心,更没有谁操心了。一念及此,她无心刺绣,放下绣了一半的锦帐,目光望向那只挂在墙上的紫竹笛,想呀想,一想就想出了神。
【四】
墨香居老板杨若帆,二十七岁,北平人,没有北方人普遍的粗犷,反倒生得眉目清朗,举手投足自有气度。三年前孤身一人搬来,在苏苏的素绣坊对面开了个店,白日里临帖弄墨,晚上横笛轻吹,逍遥又自在。
苏苏常常要送货上门,走过墨香居的时候,也会好奇地向里张望,只见墙壁上挂着各种装裱好的书法作品应有尽有——端正典雅的楷书、奔放不羁的草书、生动活泼的隶书、圆转婉通的篆书、率意流畅的行书……直觉得满目琳琅,气韵生动,有时候也想走进去好好品赏,可是,巴巴地跑去看,看了又不买,自己也会不好意思的,于是,脚步五次三番迈出去,又三番五次地收回来。
苏绣是个鬼精灵,看见苏苏踌躇便忍不住说:“姐,看就看呗,大大方方的就好,难道还怕有妖怪啊!”
“对,就是有妖怪。不过那妖怪看你细皮嫩肉的,想要吃了你呢!”苏苏回头嗔怪,脸却微微泛红。
“我看不是妖怪想吃我,是你想被妖怪吃吧,要不,你脸红什么,心虚啊……”苏绣白眼一翻,把脸凑到苏苏面前狡黠地笑。
“小丫头胡说啊你!看我不把你这张嘴……”苏苏又羞又急地跳起来,满屋子抓苏绣。“救命啊……哈哈,你抓不到我,姐姐快来啊,我在这里呢……”苏绣边躲边叫,苏苏灵活得像只猴子,没有几下就把妹妹抓住,使劲挠她的胳肢窝,苏绣又笑又喊地直叫“饶命”,姐妹俩笑闹成一团。
杭州城里喜欢字画的人不少,杨若帆的书法既博采名家之长,又别具特色,他的运笔极为讲究“形意合一,虚实相生”,有眼力的人自是识宝,即便有些人不懂笔墨的妙处,偏偏舍得一掷千金买些来附庸风雅,所以杨若帆的收入很可观,除了日常开销之外还小有富余,乐得自在。他甚至可以凭心情的好坏,决定今天开不开店门做生意,这点让苏苏艳羡不已。有张有弛的生活态度,扑朔迷离的身份来历,他自然成为邻舍姑婆们的饭后谈资,而他即便听到了众人的猜测议论,也付诸一笑,不置一词,这无疑更让人好奇,越发显得神秘。
苏苏从来不参与这些街头巷尾的是是非非,无暇,也不屑。她和杨若帆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即使店门相对,也仅仅停留在“眼熟”的程度。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和他“偶遇”的机会很多,刻意避开倒显得有莫名其妙的“心虚”,于是两人也会在照面的时候来点小小的寒暄,虽然是顺理成章的,但还属于“熟悉的陌生人”,所以他们的话题不宽,无非是“今天天气很好”“又出去走走吗”“送活啊”之类的寻常话,客气又生分。不约而遇的次数一多,他们会在客套话扯完之后扯些别的,例如苏绣的病,再例如杨若帆的笛,有一次苏苏相当一针见血地提出,杨帆吹某个音节时气息运用得不对,该如何如何。杨若帆不信,立刻回屋取了笛子来吹,最后,事实摆在眼前,验证了苏苏的观点是对的。杨若帆心服口服,他惊诧于苏苏对音律的领悟力,不吝惜语言地表达对她的欣赏,“苏苏小姐,我本以为你只是个绣女,没想到还是很有见地的!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子”。苏苏脸红耳赤之余,忽然想起有个报社的记者这样形容过杭州的女子,“微笑皱眉都是一首诗”,敛下眼波,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特别,只是特别。她在他眼里,该是不美的吧。想想也是,她一天到晚在绣台和灶台之间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忙碌,这样的生活,哪里有诗。
又是怎么样熟悉起来的呢,认真追溯起来,是因为苏绣那次的失踪。记得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给柳公馆的七姨太送旗袍,七姨太正在打牌,看见她来赶紧挥手,“等一下!你先别过来,我这会子输得厉害呢,等我运气回升了再说罢!”“哦。”苏苏手捧着旗袍成品静静地站在一旁,听“东风”“八筒”们撞击出来的欢呼和喟叹。
“太太,老爷今晚包下了锦绣苑,问问您点哪出戏?”管家从外间进来,恭谨地对七姨太说,顺着眼风瞟了一下苏苏。
“哟哟,我说七姨太,你家老爷真疼你,你真有福气啊!嘿,西风!”牌桌上一个胖得有几层下巴的阔太太边说边摸了张牌打出去。
另外两个也迎合着说是啊是啊,真有福气。
“哪啊,等到我人老珠黄的时候,人家就不稀罕了。”七姨太把手里的麻将面朝下扣着,慢悠悠地接过戏单子一目十行地看,清高孤绝地撇了撇嘴,眼角眉梢却是掩盖不住的笑,“锦绣苑的旦角是一绝,那点上一出《牡丹亭》吧。”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两句缠绵哀婉的唱词猛然间浮上苏苏的心头,使得她心神不宁,眼皮跳得厉害。惦记着一个人在家的苏绣,她如坐针毡,再转头看看七姨太一副大战正酣的神情,一咬牙,放下衣裳就往回赶,她没有留意,管家那带着阴贽的眼神一直跟随着她的身影。
“绣!苏绣!”果然,等她一路奔跑着回到素绣坊,苏绣已不知所踪!苏苏怀着一丝侥幸,寻遍店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见她的半个人影!绣,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从东街到西街,从富春巷到牛角湾……苏苏深一脚浅一脚,一边喊苏绣的名字一边找,找到最后,绝望地大哭了一场。
等到她失神落魄地回到店里,却看到店里的灯亮了,心急火燎地推开门,是绣?是绣。是绣!绣正好好的坐在桌子上,笑得格格的。苏苏奔过去,一把抱住她:“绣,吓死姐了,啊?你没事吧?”苏绣也被她吓了一跳:“姐,姐,我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忽然她又放开妹妹,厉声问,“你到底去哪了?”苏绣眼眶里有泪珠打转,声音颤颤的:“姐,我看你那么久没有回来,便出去找你,太阳太大,我刚刚出门走了几步,头很晕,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在他的店里。姐,我下回一定好好等你,说什么也不跑出去了。”
苏苏紧搂着妹妹,好像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她没有办法从大起大落的情绪中走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苏终于长吁一口气,回过神来。这一回神,发现刚才自己的注意力全在苏绣身上,完全没有看到店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若帆!她轻轻叫一声“杨先生”就别过脸去,竟是连耳朵都羞红了。杨若帆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的窘状,微微一笑,说:“苏苏小姐,下午时分苏绣在街上发病,刚巧我买东西回来,因为家父行医,我耳濡目染学了一两手,就简单处理了一下。看她饿得不轻,你又那么久没有回来,便带她去聚香阁吃了个饭,没有办法及时通知你,让你着急,是我的不是,请见谅。哦,对了,你也没吃饭吧,给你包了一份点心,应该还热着,填填肚子吧!”苏苏看着那包糕点,心生感激:“谢谢你杨先生,多亏你救了绣,我……”
“苏苏小姐不要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杨若帆温和地笑了,“以后叫我若帆吧,我也叫你苏苏。”
说话间,他的呼吸里都裹了墨香,淡淡的,扑在她的脸上,眉间嘴角都是那种味道。她觉得一时间成了墨人,周身充溢着杨若帆店里特有的书卷香。她在心底低低唤了声“若帆”,才轻轻地唤出口“若帆”,脸更是红得厉害,像极了五月的榴花。
【五】
菜市场,人声鼎沸。苏苏打开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从里面细细地数了几张金圆券付给老板,把青菜放进菜篮里,再买了一小把葱,喜滋滋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头,来到了一个卖鸡蛋的摊位面前。
“这位大婶,你这鸡蛋怎么卖?”
“姑娘真有眼力,这些蛋都是母鸡今天早上才下的,新鲜着呢,甭管你是做鸡蛋羹还是爆炒,都特别香。”卖鸡蛋的大婶见有生意上门,笑得鼻子眼睛往一块皱。
“嗯……那大婶,这鸡蛋怎么卖啊?”苏苏悄悄捏了捏包钱的手绢,底气不足地问。
“一个银角子一个。姑娘,我这些鸡蛋真的好,卖得也不贵,你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有谁不认识卖鸡蛋的程大娘。”大婶手臂一挥,口气中颇有些沾沾自得。
“嗯,鸡蛋的确新鲜,可是……”苏苏皱了皱眉头,很难为情地开口,“大婶,能不能便宜点啊,我妹妹今天过生日,我想给她煮两个红鸡蛋。”
“我说姑娘,我家的母鸡可是我费了不少心力养大的,也要不少本钱啊,你不能让我亏不是?一个银角子一个已经很便宜了。”大婶听到苏苏说要便宜一点,嫌太贵,再斜眼打量一下她朴素的衣着,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容,撇着嘴把装鸡蛋的篮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还是算了。”苏苏叹了口气,站起身。
“等一下。”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苏苏惊诧地回头,发现说话的正是七姨太家的管家。
“这一篮鸡蛋我要了,这个钱数够了吧!”管家把一个银元抛到大婶面前。
“够了,够了,这位大爷出手真阔绰啊,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管事的,您拿好,我这鸡蛋可是真正的好,保管你吃了一回想两回,下回买鸡蛋的时候,还要找我程大娘!”程大娘拿起那个银元,猛地吹了一口气,迅速放到耳边,乐呵呵地回答。
苏苏转过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苏小姐,拿上。”管家把那篮鸡蛋提起,递到苏苏的面前。
“管家,这是你买的,我不能要。”苏苏诧异极了,她摆摆手,没有接过来。
“苏小姐,上次你送旗袍过来,连钱都没拿就走了。这次我来,是奉了七姨太的命给你送酬劳的,喏,共四个银元,一个银元买了鸡蛋,还有三个银元,你收下吧!可不要怪我自作主张啊,哈哈!”管家摊开手掌,掌心的几个银元折射出的白光,刺疼了苏苏的眼。
“哦,原来如此。我上次有急事走得匆忙,给七姨太添了麻烦,劳烦管家费心记得,还亲自送了来,烦请管家代苏苏问好。”苏苏微微躬身致了谢,才伸出手去接。
“好说,好说。以后苏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啊,甭给我客气了。”管家哈哈一笑,把银元放到苏苏手里,顺势在她掌心挠了一下,苏苏浑身一个激灵,银元便叮叮当当掉下了地,滴溜溜地滚得老远。
阳光晴好,窗外的梨花也越开越灿烂,层层堆起来的雪,几只蜜蜂嗡嗡叫着飞上飞下,氤氲出一片春光。管家踏进素绣坊店门的时候,苏苏刚绣好旗袍上的杜鹃,她用剪刀把多余的线剪断,抚平,然后折叠得整整齐齐。见了管家,慌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给他倒茶。管家摸了摸光滑缎面上的图案,说:“苏小姐真是一双巧手,怪不得七姨太喜欢,专门指定你帮做衣裳。”
“这也是托了您的福啊,多亏管家平日里的照应。”苏苏敛眉,不卑不亢地回答。
“照应?哈哈,对,以后我会继续照应的,管保你有做不完的生意,甚至不用再干那么辛苦的活……不过,要看苏小姐怎么报答我了。”管家上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管家说笑了。我们好歹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了,没有多大的奢望。”苏苏勉强一笑,心下却暗道不妙——今天早上苏绣就跟着若帆出去了,管家不怀好意,这会子还有谁来解围呢?唉,姑且兵来将挡、见风使舵着吧!她退到桌子边。
“我看你是个伶俐人儿,怎么就听不懂呢?那我就不兜圈子了,苏苏小姐,看你的俏模样怪惹人疼的,实话给你说了吧,本大爷我,看上你了,跟着我,我一定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过得舒舒坦坦……”管家图穷匕见,淫笑着扑向苏苏。
“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欺侮良家妇女,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你不怕我向七姨太告发你吗?”苏苏用尽力气挣脱,厉声呵斥着。
“哟,看不出来,你还蛮有劲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别忘了,七姨太可是我的表亲戚,即便你去告发,我也另有一套说辞。她是信我还是信你,你自己掂量掂量!哼哼,只要我在她面前稍微地说上一些话,就说你故意勾引我,以后若有机会,不定怎么勾引老爷之类的话,你想想,她会怎么做?七姨太的人面那么广,只要她开口,还有谁敢让你做绣活啊!”管家恶狠狠地威胁着,看苏苏没有立即还口,又一脸得意地换了一副色迷迷的神情,手抚上了苏苏吹弹欲破的脸颊,“我说小美人,你不如就从了我吧!我可是很怜香惜玉的……小宝贝,过来让我亲亲你,我想你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管家,您位高权重,我只是个小女子,怎么敢鸡蛋碰石头呢?只是苏苏自知福薄命薄,没有那个运气伺候您,还请管家高抬贵手,小女子一家感激不尽,自然不会忘记管家的恩德。您看看,这茶倒了那么久,别让它凉了,管家,请喝。”苏苏早有准备,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管家的手掌,端起茶杯送到他面前,语气不卑不亢,尽力周旋。
“哈哈,苏苏小姐真会说话,可是你这娇滴滴的模样,让我心里更痒痒了,你说怎么办,嗯?”管家狞笑着,步步逼近。
苏苏张口正要说话,“那就凉拌!”门外传来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苏苏又是惊又是喜地辨认出,这个声音是属于杨若帆的!果然,话音刚落,他就和苏绣出现在苏苏的面前。
“你是哪根葱,来管本大爷的闲事!”管家恼羞成怒地盯着杨若帆。
“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我是苏苏的朋友,怎么样,这个回答你满意吗?听懂了的话,就快点离开!”杨若帆捏紧了拳头怒目相视,潜台词是:“再不离开,我对你不客气”。
两个男人对峙着,气氛凝重而紧张,就像浇透了汽油的柴禾在太阳底下曝晒,危险一触即发,苏苏又是心慰又是慌神,她灵机一动,赶紧给苏绣使了个眼色,“绣,富春钱庄老板娘定的绣品你还没送是吧!”苏绣先是疑惑,接着恍然大悟:“对啊,都催了好几次了,刚才在回家的路上,我还遇见她了呢!”苏苏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却面不改色地说:“要不,我们现在送去好了。对了管家,这是七姨太的旗袍,要你亲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哼!你,还有你,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管家气呼呼接过包袱,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到了门口,使出全身力气一脚踢出,门板受力,发出一声巨响,唬得苏绣颤抖了一下。
“苏苏,你没事吧!”杨若帆用眼角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等他消失在门口了,才回过头来关切地问询。
“没什么的。”苏苏笑笑,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我已经习惯了。”
“这个人是典型的狗仗人势,抓着鸡毛当令箭,明里暗里肆无忌惮地欺负人。苏苏,你为什么要委曲求全,逆来顺受这些腌臜气!”杨若帆气鼓鼓地问。
“姐姐受了很多委屈,若帆哥哥,你不许对姐姐那么凶!”苏绣嚷起来。
“绣,你若帆哥哥也是为我好,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些苦,怎么能知道……好了,听话,去擦把脸。”苏苏阻止妹妹往下说,不由分说地推她进了里屋。沉默半晌之后,才转过脸对他说,“若帆,我……我真的有我的难处,这些年来的遭遇,我要怎么和你说呢?”
“慢慢说,我会听。苏苏啊,我认为,再难,也不能平白给人欺负了去!那人不过一个小小的管家,可是狗仗人势的德行真是难以恭维,我想不通的是,你非但不反抗,还要曲意迎合!”杨若帆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椅背上。
“若帆,很多事情都市一言难尽的。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即使对方是个小小的管家,我这个没有靠山的小女子也得罪不起啊!我们开店就是吃百家饭的,除了笑脸迎人,还要尽量不得罪有权有势的人,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保护好自己的。好了,不说这个了,免得你不高兴,我也不开心。对了若帆,你带绣去哪了,玩得开心吗?”苏苏是明白杨若帆好意的,可是他向来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店铺的生意对他的生活又没有太大的影响,以至于对她的生活不能感同身受,她怎么才能和他说清楚呢?当然了,她更不想和他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无谓的争论,遂把话题岔开。
“苏苏,以后送货我陪你去。”杨若帆是执拗的,他没有顺着她的话,而是揉着眉心思忖,最后他说。
“嗯。”听了这话,苏苏欲言又止,口里应着,芳心一半慰藉一半惨然——得罪了管家,七姨太那边的生意没有指望还是小事,只盼没有别的枝节横生出来才好。
那天夜晚很凉,星光黯淡月如钩,弯起了,许多愁。
【六】
一个弱女子在世间清清白白地讨生活已是非常不易,何况家里还有一个病人。所以,不管苏苏再怎么省吃俭用,也没有办法送苏绣进学堂。
“姐,没关系,我不上学,就在家帮你干活。”苏绣懂事地对苏苏说,却禁不住瞄向打闹着路过的学童,眼里满是羡慕。
“绣……”苏苏心疼地看着妹妹。
“真的啦,不去学堂也没什么了不起啊,”苏绣俨然一副大人的样子安慰苏苏,“绣绣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就够了。”
“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偏不信,这些鬼话害了多少女子,酿成多少悲剧。妹妹,爹妈去世得早,我们要想活下去,只能依靠我们自己。”苏苏抚了抚苏绣的头发。
“放心吧姐,我知道的。”
“这样吧,绣,姐继续攒钱,在攒够钱之前,姐每天晚上教你认字,好不好?”
“好是好,可是姐会很辛苦的。”
“姐不怕苦,而且,教我的妹妹我觉得很开心啊,绣,咱们就这么定了!”苏苏把手一拍,笑了。
这几天苏苏白天刺绣,晚上教苏绣功课,眼圈经常熬得红红的。杨若帆本就喜欢苏绣的活泼可爱,他不忍心她太辛苦,三番两次地和苏苏说:“苏苏,让我来吧,我可以教绣的。”苏苏再三推托,毕竟和人家不太熟,何况男未婚女未嫁的,瓜田李下不得不避嫌。可是杨若帆不以为杵,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关注苏绣,对她的督促也同步一些。说的次数多了,苏苏的心也开始活泛起来,思忖着杨若帆说的话不无道理,何况自己要忙两头难免会顾此失彼,后来又架不住苏绣的央求,便首肯了。自此两家走动得越发多起来。很多时候是苏苏刺绣,杨若帆耐心地执了苏绣的手,边教她念边描摹,当苏绣练乏了想偷懒的时候,杨若帆会捏了她的鼻子,故作恼怒地唤声“调皮”,或者说“认真写,我用你姐姐的紫竹笛吹曲给你听”,再或者说“写好这几页,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苏绣终究是个半小不大的孩子,杨若帆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的方式,对她很是见效,苏绣的学习一天比一天有进步。
相处久了,渐渐的,杨若帆看向苏苏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内容,细心体贴的他除了常陪着苏苏去送绣品之外,还分外留心关注着姐妹俩需要些什么,总是不用等到她们开口,一切打点得妥妥帖帖,至于帮修修绣架,买买丝线什么的属于举手之劳,更加不在话下。在不忙的时候,他甚至还帮苏苏熬药,好言好语地哄苏绣喝下一碗又一碗苦苦的浓汤。
这样的日子真好。是的,真好。和谐,平静。即便因杨若帆的好意介入,她失去了好些顾客,苏苏也心甘情愿。她停了手,转头看了杨若帆一眼,刚好和他视线相撞。温柔的眸光映出心照不宣的默契。苏苏忙不迭低了头,可是脸上的那一点点红晕,慢慢地洇开去,洇成了一片风景。
而她,在风景中走着。
【七】
这天,苏苏正全神贯注地绣着什么,杨若帆进来了,他唤了一声,她没应声,依旧在飞针走线。他忽然兴起了好奇,便探过身来想看看她在绣些什么,不小心把一个线团碰掉在地上,弄出了一点声响。苏苏先是吓了一跳,见是他,慌里慌张地用手绢遮了绣面,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绣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还没绣好呢,不给你看。”苏苏瞟了杨若帆一眼,脸上飞了两朵红云。
“哈哈,你越不给我看,我偏要看。”他逗她,故意伸出手去做出一副想揭开那方手绢的样子。
“你,你,你……”苏苏死死捂住,急得撅起嘴唇,又用眼角扫他,神态中有说不出的娇憨俏丽。苏苏日常总是一副从容坚强的样子,如此特别的神情,杨若帆还是第一次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竟忘了自己先前想做的是什么了。苏苏见他呆愣愣盯着自己,又“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轻啐着:傻样!
“若帆哥哥?若帆哥哥!”苏绣扯了扯杨若帆的衣角,把他从如痴如醉里惊醒。
“啊,绣。怎么了?”他微微躬身去摸苏绣的头,把方才的失态掩盖得不露痕迹。
“我记熟了李清照的《如梦令》,没有偷懒吧!背给你听一下: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苏绣胸有成竹地背,神色间颇有得色。
“嗯,这首词妙在‘绿肥红瘦’四字,出语惊人,新鲜之极,动人之极,只是随手点染却又神气兀然,千古之下不负胜名。一问一答之间,花在人前花含愁,人在花前人消瘦。一个不解愁思,一个叹时光易逝,两相对照,如花影摇曳,自有风致翩然。我们的绣绣记性真好!背得有板有眼的,孺子可教也!”杨若帆笑了,真心夸道。
“我不仅会背,我还会写呢!”苏绣得了赞扬,兴奋得两眼放光,她一把抓住杨若帆的手就往外拉,“我去写出来,你看着,你看着嘛!”
杨若帆摇摇头,给苏苏使个无奈的眼神,她抿嘴乐了,挥挥手示意他跟着苏绣去。他只好一边口里嘟囔着“你这小阿绣,鬼点子不少,磨人精”,一边迈开了步子,临出门时还不忘对苏苏狡黠地笑笑,暗暗传递“小心,我会找机会看”的讯息。
苏苏笑着看他走远,转过身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遮住绣面的手绢拿起,轻轻掖回腰际,重新坐下来,拈起针线继续专注地刺绣,一针,又一针,白色缎面上的图画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苏苏望着针下栩栩如生的一叶帆船微笑,笑容里溢出了三分甜蜜,七分向往。
【八】
岁月在苏绣笔下越来越有棱角的字迹中流逝,转眼又是梨花开满庭的时节。苏苏喜欢摘树上的梨花,洗净焙干做成梨花糕,心满意足地看着杨若帆吃下去。
这一日,苏苏做好了梨花糕,左等右等还是没把杨若帆等来。奇怪,这个时候他应该到了呀!她向对面张望,墨香居大门紧闭,看不出一点端倪。别是出什么事了吧!苏苏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哗啦——”对面隐隐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间或伴有激烈的争吵声,细细辨认,是杨若帆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嗓音。苏苏的一颗心顿时悬在了半空,她想过去探个究竟,刚迈出两步,好像顾虑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捻起针刺绣,却针针失去了准头。拆掉绣错的针脚,心烦意乱的苏苏只好什么都不做,支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手里下意识地绞动着丝帕,一圈又一圈,绞得指节苍白。
忽然“嘭”的一声,对面的门终于开了,杨若帆满脸怒容地冲过来,拉起苏苏的手,对气急败坏尾随而至的女子说:“别假惺惺了!回去告诉他,我不回北平!我要留下来,而且,我要娶苏苏!”苏苏脑袋里一片空白,任由若帆拉着她的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看着眼前这位衣着讲究,与他有几分相似面孔的女子,心里暗暗揣测,和若帆长得那么像,她该是他的同胞姐妹吧!难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苏苏一番后,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笑:“那么久没有一点音讯,难道就是为了她?穿得那么朴素,不见得有什么显赫的身家吧!若帆,你这样做,是存心要气死他么?好歹他是你的父亲,气死他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再说,你不是向来重情吗,可还记得莲香?别忘了,她可是等了你三年!三年啊,哪个女子经得起几个三年?”
杨若帆一言不发,冷着一张脸,握着苏苏的手越发的紧,苏苏腕上吃痛,却不敢呼出来,只得拼命咬住下唇。那个女子又唠叨了一会,见杨若帆还是没有一点回应,才不甘心地愤愤离去。看着她的身影在街角渐渐走远,杨若帆才放开苏苏的手,发现苏苏的手腕上有一圈自己捏出来的紫痕,心疼得直往她手上吹气。“对不起,苏苏,是我不好,弄疼了你。”
“没事,很快就好了。若帆,她是?”
“苏苏,这个梨花糕是留给我的吗?”杨若帆转身捏起一个糕饼放进嘴里,“又软又香的,真好吃。来,你也来吃一块。”
苏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后来的一段时日很平静。杨若帆依旧笔走龙蛇在宣纸尽情泼墨,依旧静夜里玉笛横吹,依旧专注教苏绣功课,依旧与苏苏月下漫步,一切如常,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苏苏不踏实,她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变了,但是又说不上来。
就这么过着过着,清明就到了。有个老妇女提着竹篮向路人兜售纸元宝,苏苏送完货经过,也买了一套。
“我每年都给父亲母亲烧这个,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收到。若收不到,我何苦要烧?若收到了,为什么就不保佑绣绣,让她早点好呢?”坐在椅子上摩挲着元宝,苏苏对杨若帆说,“苏绣的病发得越来越频繁了,她的情绪也不太稳定,有一天她严肃地问我,姐,我会不会很快就死啊,死了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见到父亲母亲了?可是,我如果不在了,阿姐会很孤单的。我舍不得你呢!这孩子一副小大人的语气调调,听得我的心,像摔在地上的瓷碗一样,碎成了一片片……”
“苏苏,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的存在,我们凡事要靠自己,只有自己才能帮自己,相信我,有我在,绣绣的病一定可以治好。”杨若帆心疼地拥紧了她,这个瘦弱的肩膀,承受住了多少压力,又蕴藏着多少坚忍啊!
“若帆,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人生充满了太多的意外,人力是不能企及,无法改变的。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若帆……”苏苏把头靠在杨若帆的前胸,疲累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九】
这几日,杨若帆总显得心事重重,苏苏细心地问他怎么了,杨若帆说,家里又来信。哦了一声,苏苏手下没停,继续倒茶,然而杯里的茶水溢出来了她也没有察觉。杨若帆看着她走神的样子,唤了一声:“苏苏?”
“啊,看我真不小心,都满出来了。”苏苏忙不迭地放下茶壶,赶紧去找擦桌布。
“别擦了,苏,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你实在是个好女子,我会永远照顾你和苏绣的。”他握紧了她的手,“信我。”苏苏感觉到他的掌心一片洇湿,心中一荡,脸颊滚烫滚烫,低下头去。
灯下的娇羞无限的苏苏眉目如画,杨若帆看得痴了,轻轻拥她入怀。他今晚一改往日的含蓄,说了很多话来剖白心迹。他说,苏苏,三生石上刻着我们的名字,茫茫人海中相遇相知相爱原是命中注定,你是我心里的梦。我会呵护你爱护你……他没有喝酒,却像醉了一般说个不停,似乎要把世上所有的情话和誓言说尽。苏苏脸红耳赤听着热烈而动人的情话,心下除了欣喜甜蜜,更多的是不安。她觉得幸福像惊涛骇浪,而自己就是这滚滚波浪中的一叶扁舟,眩晕着。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危机暗涌,窥视着,伺机伏击。眼前才华横溢的男子,温良如玉的男子,真的可以给她一生的承诺、一世的爱怜吗?
最后,杨若帆说,苏苏,我要带你回北平见我的父亲。
【十】
杭州的六月多雨,考虑到苏绣的身体吃不消,杨若帆特意把启程的日期向后延迟了几天。就在这几天里,墨香居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一日,苏苏精心熬了乌鸡汤,让苏绣喝了一碗,然后盛了一碗,装在有盖子的瓷碗里,撑着油纸伞给杨若帆送来。雨滴像从筛子里落下的豆子,砸得伞面劈啪作响,当她到达墨香居的时候,已有半边衣裳湿了。
“若帆,我熬了鸡汤,你……”看到杨若帆表情凝重,双手却插在裤兜里。正堂上座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头发已经全白了,只是精神还算好。他的身边是上次见到过的酷肖杨若帆的女子。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苏苏半截没有说完的话语便硬生生地截在喉咙里。她知道,他是谁,她是谁,他们是谁。
自从杨若帆说要带她去北平之后,苏苏预想过很多次与他父亲相见的情景,没想到真相见的时候,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手里端着那碗汤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做到既不失礼仪,又避免尴尬。
老者微微一笑,打破了僵局:“你是苏苏吧!听帆儿提过你。这么个雨天还给若帆送汤,瞅这衣裳都湿了,待会先去换身干净的。帆儿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老朽的膝下就这两个不成器的孩子,操心啊!”
“杨伯父你好,谢谢你关心,我没什么。倒是您,这一路奔波的,辛苦了吧,我熬了一锅鸡汤,要是伯父不嫌弃,我再去盛一碗过来,让您和令爱暖暖身子。”苏苏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很快平复了心情,落落大方地应对。
杨父心里暗赞,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听说令妹身体不太好,老朽不才,略懂雌黄之术,如果信得过,我可以为她把把脉,说不定我可以给她些建议。”
苏苏向杨若帆投去了询问的目光。杨若帆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那好,辛苦杨伯父了。”
素绣坊。
客厅里,杨父严肃地对苏苏说:“姑娘,从脉象上看,令妹的病不容乐观,我看过那些药方,都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我是实在人,说句不太吉利的话,若再不及时根治,拖下去,她恐怕有性命之忧啊。”
“杨伯父所言甚是,绣这段时间的精神差了很多,发病也较平常频繁,可是,我已经束手无策了,又不敢断了这些药,好歹,喝了药,也有个盼头……”苏苏哽咽着说不下去。
“父亲,何苦来操这个心,你忘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耽误久了,可要坏事。本来那个人就不依不饶的,事情闹大了,可就不好收拾了。”一直在旁边站着没说话的若帆姐姐开腔了。
“什么?姐,你说什么?”杨若帆闻言一惊,两步并作一步跨到姐姐面前。
“这下你知道着急了?要不是事况紧急,父亲怎么会亲自到杭州来找你?还偏偏遇上这鬼天气!”若帆姐姐翻了个白眼。
“琳儿!”杨父转过头制止她。
“父亲,都火烧眉毛了,你不说,我来说!”杨若琳说,“当年,你不声不响地走了,父亲诊病向来严谨细致,一丝不苟,但是那个病人实在是长得太像你了,父亲神思便有些恍惚,药方是对的,剂量却不小心写错了,足足多了一倍!那个病人喝了药之后就一命呜呼了。而这家人揣着药方子报了官,嚷嚷着要封了父亲的医馆,还,还要父亲用命来偿!”
“父亲,是不是真的?”杨若帆脸色变了,在父亲面前单膝跪下。
“当然是真的,我是你亲姐,还能骗你不成?想我十八岁出嫁,没料到遇人不淑,嫁了一个滥赌又暴虐的男人!我生不如死,挣扎着和那家划清了界限,留在父亲的医馆里帮忙,天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那个病人的舅舅恰好和莲香的父亲是世交,要是他帮出下面,我们再去求求情,竭尽所能地补偿,父亲就不会吃官司,医馆也会免去被封的遭遇。可是人家凭什么帮我们?莲香从小就喜欢你,可是你,你却负了她!”
“琳儿,别说了,毕竟人命关天,是我的错我不会推卸责任,我会承担。”杨父眉头紧皱。
“帆儿,父亲老了,他已经七十多了……你忍心吗?”杨若琳目光灼灼看着弟弟。
“姐,我心里装的不是莲香啊,我把她当妹妹的。上次你来的时候我说得很清楚了!我的回信禀明了一切情况。我不想葬送一生的幸福,也不愿父亲遭受牢狱之灾,我,我……”
“呸,你这个小子,良心被狗啃了!你不知道父亲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吧?让我告诉你,”杨若琳一个巴掌扇过来,“父亲不打算逼你,而是想见见你,然后回北平听天由命。”
杨若帆呆住。
“帆儿,你母亲走得早,为父一直很内疚,这些年没有好好照顾你,莲香虽然娇气点,心眼还是不错,她可是一门心思地喜欢你。本来我想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谁知你竟离家出走,几年都没有消息!好在,琳儿还是找到了你。”杨父声音带着点颤,眼里泪光闪闪。
“杨伯父,您先喝杯茶。”苏苏说,把一杯刚沏好的茶恭恭敬敬地端到杨父面前。
“我一把老骨头了,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便没有遗憾了,可惜……算了,不说这些了。苏小姐,来之前,我已经打听好了你和你妹妹的情况,北平有一家医院对治疗这种病症颇有心得,我和院长是多年的好友,我亲自出面请他,他会竭尽全力的。苏苏,医者父母心,不管今后你和帆儿怎么样,你妹妹的病总是要治的,我们试试看好吗?”苏苏看看杨父,他眼里的慈祥不是假的,看看杨若琳,她脸上正流露出不忿的神情,最后她的眼光落在杨若帆身上,他依然在发着呆,于是牙关一咬,“好。”
【十一】
北平圣地医院。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苏绣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并且正在恢复当中。主治医生说,只要好好调养,不用多长时间,定会还她一个活蹦乱跳的健康女孩。
“绣,你听见了吗?”送走了医生,苏苏抱住妹妹,喜极而泣。
“我说姐,生病的那个是我啊,我要好了,你好像比我还高兴呢!”苏绣一本正经地说。
“当然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啊!”苏苏捏了捏妹妹的鼻子嗔怪道。
“才不是呢,还有若帆哥哥,你们俩……”苏绣用两个大拇指比了个相亲相爱的手势,自己倒先笑了。
“你这个坏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了,竟敢调侃起姐姐来了,看我不把你这巧嘴撕烂!”苏苏又羞又急,又甜又气,揪住苏绣作势要拧她的嘴。
“可是,姐姐,这几天我没见着若帆哥哥,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看绣绣呢,我很想听他给我讲故事,他都好久没有吹笛了。”苏绣取过床头的紫竹笛把玩,一脸愁容。
“他……忙吧。”苏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忙起身给苏绣倒水。
苏绣刚住院那会,杨若帆每天都来,给她吹笛子、讲故事、说笑话,也给苏苏讲他父亲的事情——莲香来了,带来了她的舅舅。莲香的舅舅找了对方,和对方正在协商。对方略有松口,今晚请他们吃饭……可是渐渐的,他来得少了,最近,几乎不来了。
他,忙吧。
【十二】
苏绣出院,杨若帆终于出现,他瘦了很多,精神还好。苏绣看到他,欢喜得缠着他问东问西的,他都好脾气地回答,最后苏绣撅着嘴问,为什么都不来看我?苏苏心里一震,这也是她想要问的。杨若帆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拍拍苏绣的头,说,绣,出院手续已经办好,若帆哥哥带你回家。
站在杨家门口,饶是苏苏出身大户人家,算是有点见识的,也倒抽了一口凉气。进入庭院之后,更是眼花缭乱。亭台楼阁星罗棋布,花径曲廊掩映有致,若无人带路,定是兜兜转转,迷路不知归处。扶着苏绣,亦步亦趋地跟在杨若帆的身后,凝视着他的背影,苏苏若有所思,她想,是不是应该到了正视他们之间距离的时候了?
转眼又是一段不短的时日,苏苏一直陪伴着苏绣。杨家对她们不错,锦衣玉食,伺候得周周道道,还时不时有下人丫鬟来问询需要些什么。需要什么?苏苏冷笑,我需要的,你们给不了。但是她没有说出口,始终很安静,安静地照顾苏绣,安静地刺绣,安静地吹笛子。她知道,该来的始终会来,她要做的,只是等待。
寒冬腊月,呵气成冰的夜里,苏绣已经睡下,给她掖好被角后,苏苏起身往手炉里加了一块碳,合上盖子,抱着它走到窗前。刚刚下过雨,房檐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叮叮咚咚,像极了女儿家的浓淡心事。杨若琳对她说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那天,她把苏苏找来,没有任何的客套和铺垫,直接切入正题,希望苏苏离开,成全弟弟和莲香。她给苏苏说母亲的早逝,说杨父的苦楚,说自己的悲哀,说到伤心处,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来,怎么拭也拭不完。苏苏从始至终耐心地听着,一句话都没回答。最后杨若琳说:“我知道,你心里有若帆,他心里也装着你,可是莲香为杨家付出了那么多,那可是一笔感情债啊!钱财的打点自然不用说,她甚至偷偷去找那家人,给人家下跪!这么一个被捧在手心的娇小姐,为了我的父亲,为了你的若帆,把看得很重的自尊抛到九霄云外,苦苦哀求他们息事宁人,她的家人心疼她,纷纷说这孩子这样做不值得,还把她关起来。可是莲香不管不顾,愣是用绝食的方法让家人松了口……苏苏小姐,你和莲香都对若帆好,这我明白,但是你和莲香不同,莲香没有了若帆她是活不下去的,而你比她坚强得多,至少你还有妹妹。再说,即便若帆一意孤行选择了你,你们就能幸福、快乐吗?你是个聪明人,你们之间的差距相信你自己心中有数,此为一;杨若帆是个孝子,我父亲这次有惊无险地躲过这一劫,他知道是谁起了关键的作用,要是负了莲香,她会像个包袱一样压在你们肩上,给你们的生活带来莫大的阴影,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此为二;若帆很有才华,要是和你在一起,在杭州这个小地方开个店,那么注定一辈子都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你可过意得去?此为三。当然,要两全其美并不难,让若帆一并娶了你们俩就什么都解决了。否则,就只有你们中的一个退出,这个人,不可能是莲香。苏苏,我的意思你懂吗?”
“我知道了。若琳姐,苏绣还等着我,我先回房了。”苏苏向杨若琳点点头,回到了房间。对苏绣说后苑的梅花开了,把她打发出去看,自己躲起来大哭了一场。
二女共伺一夫吗?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退出吗?也不!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难,难,难。
“苏苏。”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是再也熟悉不过的声线。是他。苏苏心一颤,赶紧用手绢擦擦眼角,微笑着,转过身。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人。杨若帆,杨若帆的父亲,杨若帆的姐姐,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头发烫成筒筒卷,大眼睛,皮肤雪白,身上洋装的蕾丝花边在清冷的水晶灯光下散发这丝质的光芒,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这样的苍白,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终于来了。苏苏放下手炉,往杯子里倒茶。
谁也没有开口,最后是那个女子打破了尴尬的沉默:“苏姐姐,我是莲香。”
“嗯,你们请坐。”
“苏姐姐,我和帆哥从小就认识,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我的成绩不好,他帮我补习,我被人家欺负了,也是他帮我出头……我从小就喜欢上他,认定了他,即便他离家出走,我还是忘不了他,我相信,他会回来的。”说着,她挽起杨若帆的手臂娇笑,“你看,他这不就回来了吗?人回来了就好,他只要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苏注意到,莲香挽住杨若帆的手臂时,他脸上僵硬的线条,但是他没有反驳,更没有推开,任由她挽着。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她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苏小姐,我这人是急性子,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我父亲的医馆算是保住了,也不必打官司,私下调解就成了。这个大功劳是属于莲香的,她出了多少力,费了多少心,我们杨家上上下下无不看在眼里,都把她当少奶奶看待,过门是迟早的事。把你妹妹苏绣的病治好,我们杨家也花了不少心思,不欠你什么了。我早和你交过心,以后的路怎么走,你可要好好思量思量。”说这话的是杨若帆的姐姐。
苏苏没有应声,只盯着杨若帆,只见他的眼里除了盛满歉意、无奈和痛楚,还有坚定。她笑了。杨若帆别过脸去。
“咳,”杨父咳了一声,“苏小姐,我知道莲香是怎么想的,也知道帆儿的心事,都是为了老朽……”
“伯父,别说了,苏苏懂。打扰了贵府那么长时间,真有些过意不去,绣绣的病已经好了,而杭州的店需要我们打理,我和妹妹明天就回去了。”
“呃……也好,也好。苏小姐,谢谢你对帆儿的照顾。”杨父真心实意地说。
苏苏慢慢地走向杨若帆,脑海里一些画面在重现,心痛得无法呼吸。若帆,你说过此情不渝,你说过不会让我委屈,你说过要爱我怜我,此生此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山盟海誓言犹在耳,而你却要辜负了。
怪你吗?怪的。
怪你吗?不怪。
懂得,胜却无数。
“莲香,若帆,我祝你们平安喜乐,白头偕老。”苏苏郑重地把紫竹笛递给莲香,“妹子,我身无长物,这支竹笛是我最贵重的物品,权当送给你们的贺礼,希望不要嫌弃。”
“苏姐姐,谢谢你。”莲香一手接过紫竹笛,另一只手还是紧攥着她的帆哥哥。
他们离开的时候又下雨了。先是三两点,很快密集起来,渐渐的越来越大,雨点劈劈啪啪地击打在芭蕉叶子上。“芭蕉叶上三更雨。人生只合随他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屏山三五叠。处处飞胡蝶。正是菊堪看。东篱独自寒。”苏苏慢慢地从袖管里抽出一方绢帕,上面绣的图案依旧鲜活如昨——一棵杨树高耸入云,长发女子在树下吹笛,一艘帆船鼓足了风,劈波斩浪地向前行驶——这是苏苏在杭州绣的,暗蕴着他的名字,巧嵌着她的芳心。她当初不给他看见,原本是准备挑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它送给杨若帆,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想着用刺绣的方式记取他们的缘分和相知,他该是会喜欢的吧!现在看来,这绣品似乎早就预示着什么,绣它的时候,妹妹念的不是易安的《如梦令》吗?看来,相遇是缘,相离,是份啊!
“啊——姐!姐!”是苏绣在喊,苏苏赶紧关好窗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搂住她:“绣,又做恶梦了?乖,姐在这里,不怕。”
“姐,我想回家。”苏绣缩在苏苏的怀里簌簌发抖,好半天才细声细气地说,语气中有说不出的意味。
“好,我们明天就回。”苏苏心猛地一疼,鼻子一阵发酸,眼泪终于落下。
苏绣,姐姐只有你了。
【十三】
再次回到杭州,对面的“墨香居”已经易主,变成了“许记点心”,苏苏每次经过,每天闻到的香味不再是墨香,而是奶油的甜香。这里的点心品种繁多,色好味佳,价廉物美。她带苏绣来买过糕点,苏绣很喜欢这里的点心,久而久之成了常客。店主叫许平,是个老实憨厚的年轻男子,见了苏苏会脸红,两只手不知该摆在哪里,和他熟悉之后,每次来买点心,他总会给她多包一两个。苏绣蛮喜欢逗许平,经常打趣他——
“许大哥,今天又做了什么新的点心?”
“百合酥。”
“酥?是不是我姐的那个‘苏’?好啊,你敢把我姐做进点心里!哼!”苏绣撅起的嘴可以挂三个油瓶。
“不是不是,你姐的苏是草字下面有个办,百合酥的酥是酉鸡加个禾……”许平急得额头冒汗,一边解释一边在手心里写给她看。
“我不看,我告诉姐姐去。”苏绣作势气鼓鼓地要走。
“绣,绣!”许平一把拽着苏绣的衣袖,“来我店里看看你就信了。”
“只是看啊!”
“不,不,还可以尝呢,尝多少都可以,只要你喜欢。”
“嗯,好吧,看你那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去看一下好啦!”苏绣勉为其难地答应,小脸绷得紧紧的,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当苏绣走出“许记点心”的店门的时候,小肚子撑得滚圆滚圆的。
“绣。”许平又追出来。
“干嘛?”
“这包点心给你姐,她喜欢这个口味的百合酥。”许平递过一个盒子,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哦——”苏绣接过包,饶有兴趣地勾头看他。
他正待和苏绣解释,眼角一错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马上飞快往素绣坊看了一眼,局促地抓抓围裙:“绣,我,我还有事。”一溜烟跑回店里去了。
苏绣顺着许平的视线望了过来,“姐!”跳着跑到苏苏面前,“又要出门送货啊!”
“你呀!”苏苏疼爱地点了一下苏绣的鼻子,望着“许氏点心”四个大字,良久,莞尔一笑。
不懂诗词歌赋,不会风花雪月,就是这样一个淳朴到木讷的男子,他的踏实本分却让苏苏感到安心。
又是一年梨花开遍香满径,苏苏去上坟,把一直妥善保存的那方绢帕也带了去。凝视良久,摩挲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点燃了它,看着横也丝来竖也丝的绣帕化为灰烬,变作尘埃,她的心反而有说不出的轻松。那一天,她在父母坟前坐了很久,和父母说了很多。
回来的路上,有个男子接过她手中的提篮。他们说笑着离开。在夕阳余晖映衬下,两个身影相依相随,渐行渐远……
两年后,苏苏为许平披上了自己亲手绣的嫁衣,做了点心店的老板娘。苏绣站在她的身边,笑吟吟的。
【十四】
不能完整地拥有,不如决绝地放手。
生活,本来就不是诗。既然骄傲注定要枯萎,那么索性让自尊繁花似锦。也许,此去经年,日子过得旧了,回忆也不再新鲜,那些低吟浅唱的笛音,终会与那方绣着吹笛女子、远去帆船的锦帕一起尘封,笑忘。
而后,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