伢仔，我怀的是伢仔！

一、

夜很深，很静，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声。山村里，黑漆黑漆的，也许大家都已经在梦里了吧。

李明家还亮着灯，只一点，昏黄，灯下，一人男人正抱着个小孩，很小，估摸也就满月不久吧，眼睛大大的，黑黑的，头发挺浓，挺密。

“明古的，这个妹仔不要送了，行吗？”

“还是送了吧！怎么了？”

“我想留着！”

“丽娟，如果留下，加上大妹仔就两个了，想生都不让了，再说等会婶婶就领人来了。”看着手上的小孩，明古的一阵心痛，已经送过一个了，这个也才一个多月，就要离开爹娘了，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哇...哇...”小孩大声哭起来，也许是饿了，也许是觉得爸爸抱得太紧了，也许是感觉到了马上要和父母分开。

“明古的，让我给妹仔再喂一次奶吧！可能饿了？”丽娟伸手从明古的手上接过小孩，撸起上衣，坦露出半边硕大的奶子，凑到了小孩嘴边，小孩一下咬住了，停住了哭，小嘴一动一动吃起奶来，“吃吧，妹仔，妈妈最后一次喂你了，等会你就要跟别人走了。”一粒眼泪掉在了小孩粉嫩的脸上，似有点烫？又似有点疼吧？小孩“哇”的一声又哭起来，女人赶紧伸手轻轻擦去。

二、

“明古的，人来了！”婶婶带了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进来，“就她们家，一窝生了俩伢仔，村里逼着结扎了，想要个妹仔...”婶婶才说了几句，就站在一旁抹眼泪，“明古的，你们怎么就这么命苦，连生三个，都是妹仔...”

“老婶子，不哭。”一起进来的妇人扶住婶婶，转过头对明古的说，“大兄弟，你放心，我会对这妹仔好的，我就想要个妹仔。”

“晓得，晓得...”光明把小孩子从女人身上抱起，交给妇人，“好好待她...”眼泪溃堤般涌出眼眶，滑过这位粗犷汉子的脸颊。

“大兄弟，大妹仔，放心吧，这妹仔就是我亲生的，真的。”妇人又对婶婶说，“我走了，老婶子。”

“等等！”丽娟突然跑过来，抱过小孩，“我不送人了，我要留着。”

“这...”妇人看了看婶婶，又看了看明古的，“这...”

“丽娟，送了吧，都说好了，我们再生一个，不管伢仔还是妹仔，都算了。行不？”明古的想从丽娟手上把小孩要过来，丽娟却死死的抱住。

“让我再看会！再看会我的妹仔。”丽娟抱着妹仔，轻轻的晃动着，小孩甜甜的睡着了，丝毫不知道她就要离开了，离开自己的父母，到一个新的家庭去。

“大妹子，给我吧，路远，我还得快点走。”

“大姐，让我再看一会，就一会。”丽娟抱着小孩走到床头，腾出一只手从床头翻出个小包，打开，抽出几张一百的，“大姐，好好待我女儿。”双手把小孩往妇人手上一推，转身跑到床上，趴着哭了起来。

“钱我不能拿，你们也苦。”妇人把钱往明古的手上一放，抱了小孩转身就出去了。

“妈妈，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却是大妹仔被丽娟这么一哭，吵醒了。

“明古的，婶婶先走了，那是个好从家，妹仔跟着她们不会受苦的。”看着丽娟哭得一塌糊涂，婶婶似乎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婶，我送你。”明古的拿了电瓶，扶着婶婶出去。

三、

时间飞快，自从送了妹仔，托人弄了个死胎证交到村委后，这水稻又长了一季了。

“明古的，我又有了？”丽娟把明古的拉到一边。

“好事啊！”明古的眼睛锁着电视。

“就不知道是伢仔还是妹仔？哎！”

“不管了，生完这个，是男是女都不生了，带着她还有大妹仔两个就行了。”

“我倒是想，就是怕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丽娟靠在明古的身上，“今天洗衣服时听明英嫂说，可以照的，要不我们也照下。”

“哪能照，不让说的。”

“都说你笨，给钱不就会说。明英嫂说她弟妹就是照了才生的，第一个是女儿就刮了，第二个照是伢仔，生下来果真是个伢仔。”

“真行吗？”

“行啊！明英嫂说了，只要给两百块就成。”

“那照了要不是伢仔怎么办？”明古的目光从电视那转过来，“还是不照的好，是伢也好，妹仔也成，生了这个就不生了，这是命。”

“那不行，总要生个伢仔，不然我还怎么在村子里做人，再说了，总不能在我这断了家里的香火。”

“不照了！坚决不照！”明古的眼睛又锁住了电视。

“好，好，不照了，依了你。”丽娟转过身去。

四、

那天早上，丽娟照样提着衣服去河里洗，远远的就听见河里一大堆妇人一边洗衣服，一边在谈天，不时还传来阵阵嘻笑声。

“谈哪样啊？这么开心。”

“哈哈，丽娟快来，刚在说呢！”明英嫂看到丽娟来了，赶紧腾出块条石让丽娟洗，“刚才在说啊，村委书记和主任几个在镇上找女人，被人举报了，捉了个现行。”

“有这事？那也难捉到啊！”

“哈哈，坏就坏在那书记身上了。”庆兰大声笑道，“那书记肚子大，几个主任从窗户跑了，就留下他出不去，捉到了，拔起萝卜带起泥，全供了。”

“哈...哈...”河里又是一阵哄笑。

“现在男人啊！都这样，不知要怎么才能拴得住哦。”

“要会吵菜才行，不说了留男人的心不如留男人的胃。”

“我看要漂亮才行，光会煮菜长得不好男人也会在外面瞎混啊！”

“我看要能生才行，多给他生几个伢仔，忙都忙坏他，看他还有没有精力去找野女人。”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接下来的话，丽娟再也没听清楚，只记得那句，多生几个伢仔，我怎么就一个伢仔都生不出啊！

不行，这个一定要照，是伢仔就要，妹仔就不要，一定要给明古的生个伢仔。

晚上一合计，丽娟坚决要去照，明古的拗不过，也只好同意了。

五、

第二天一大早，丽娟就跑去镇医院，又是挂号，又是交费，忙活了半个钟，医生就让她喝水，越多越好。

“拿单子过来。”那医生语气看不出半点尊重，“喝水，喝十杯，喝完了坐在这等。”

“医生，我已经喝过了。”丽娟说，“刚才一位医生让我喝过了。”

“那就等，等尿急了才行。”说完便转身过去和一个年青的小护士聊天，不时还传来几句嘻笑声。

......

“李立兰！”好久，那医生才转过身来念名字，“进去！”

又等了一阵。

“康丽娟！”那医生又开始念，“尿急了没有？”

“急了，早急了！实在忍不住就解了！”

“那你不早说！”那医生看了丽娟一眼，“尿急了也不会说，在这傻等，再去喝水，越多越好，尿急了不要解了，告诉我。”

“这...”丽娟又去喝水，一口气喝了十几杯，又坐在椅子上等起来。

尿又急了，丽娟叫了医生，医生就让她进去，“这人真傻，照个B超还喝了几次水。”丽娟分明听见那医生在后面嘀咕。

......

丽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在B超室，给了两百块给医生，医生照过后说是个妹仔，丽娟就开始迷糊了，昏昏噩噩的，迷迷糊糊出了医院，迷迷糊糊沿着山间公路走，迷迷糊糊的上了一辆往村子的面包车，迷迷糊糊的到了村子里，迷迷糊糊的回到了家中。

“丽娟，怎么了？”明古的带着大妹仔进了屋，看着魂不守舍的丽娟问，“生病了吗？”赶紧把手放在丽娟额头上，“没有啊？”

“没有！哇...”一声大哭，“又是个妹仔，医生说我怀的又是个妹仔，明古的，我们命就这么苦。”丽娟靠着明古的肩上大哭起来。

“不哭了，不哭了。”说不哭，明古自己也不争气哽咽起来，眼泪更是恶作剧似的控制不住，沿着脸庞滑了下来，“我们就这命，就这命！”

“妈妈，爸爸，你们怎么哭了？怎么了？”大妹仔一急，也跟着哭起来。

六、

“明古的，我明天去刮了！”

“算了，我们就这命，生下吧！生了这个就带着，我们都送了两个了，再把这个刮掉，造孽啊！”

“不行。”丽娟从床上坐起来，眼神很坚定，“明古的，反正我们还年青，把这个流了，再怀。”

“你疯了！你身体吃不消！”

“由不得了，不给你生个儿子，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我知道你想，比我还想，你是怕我受苦。”

七、

静静的躺在病床上，丽娟心里乱翻了，药已经吃了，医生说今天把胚胎排下来，再观察一下就可以了，一条生命，一条还未绽放的生命，就在几颗药丸的作用下走向了终点，她会是怎么样的呢？应该是一个漂亮的妹仔，医生说了是个妹仔，挺健康的。

哎！丽娟叹了口气，丽娟有十二万分的不舍，但她没有机会后悔了，肚子已经翻腾过好几阵了，她知道，这是药力的作用，医生还说，胚胎有点大，可能要清宫，丽娟很害怕，她不是怕痛，只是听人说，清宫会把子宫刮薄，以后要怀会更难，就是怀上也更要注意，容易流产。

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啊。我还要替明古的生个伢仔的，丽娟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休息一下吧，不要老这样坐着。”明古的看丽娟在那呆坐着，就让她躺下，“你躺会儿，我把大妹仔送到婶婶家，不然她放学回来，家里没人。”

“嗯，你去吧！”

“康丽娟是哪位？”一位中年护士拿了个便盆进来。

“我是！”

“下午胚胎就应该会下来，把她拉在便盆里，一定要拉在便盆里哦。我们要检查一下，才知道排得干净还是不干净，再看是不是要清宫。”

“嗯，谢谢！”丽娟接过便盆，放在了床下：观音娘娘，保佑一争顺利。丽娟虔诚的作了3个揖。

八、

“哎哟，我肚子疼！”丽娟说，“又要解手了。”

明古的扶着丽娟进了洗手间，“门关住就好，不要拴，有什么事我进来。”转身走出来，站在门口。

排出很多血，大块大块的，红中带点黑，触目惊心，“哎，还没有排出来！”丽娟叹了口气。

......

“明古的，扶我进去！肚子疼！你还在外面等。”这已是第五次了，“啊！”

“怎么了？”明古的直接把门推开，丽娟正蹲着，看着便盆。

“是伢仔，我的是伢仔！”明古的顺着丽娟的目光往便盆里看，全是血，惊心的血，里面漂着一个白白的小东西，像只青蛙，剥了皮的青蛙，分明可以看得到两腿间多出了一点，清清楚楚，是个伢仔。

明古的眼里喷出了火，狂躁的火，他要疯了，“我要杀了你们。”

“我的是伢仔...”丽娟倒坐在了地上。

明古的把丽娟扶起，抱出放到床上，“你躺着。”

“明古的，你要干什么？”丽娟看着明古的出去了，昏倒在床上。

九、

“嘭！”B超室的门被猛的踢开了，嘻笑声立马停了，几个男男女女呆住在那。

“你要干什么？”一个男的反应过来，马上站起来走了过去，他感觉到了来人的恨意。

“我他妈的要杀人。”明古的一拳将一男的打倒在地，接着又冲了过去，照着另外的一拳挥过去，只几下明古的就把几个打倒在地。

未几，又有几个人冲了上来，和明古的撕打在一块，还听见有护士大声喊人，白衣服越来越多。

明古的被按在了地上，他拼命的扭动着，拼命的喊，“你们这些畜牲，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十、

派出所来了民警，把明古的带走了，说要拘留十天，还要赔偿医生的医疗费，理由是故意伤人。

第三天一大早，民警进来了，“李明。”

“怎么了？”明古的火气还是很大。

“你可以走了，我们调查过，你遇到了伤心的事，也算是情有可原，今天就出去吧，以后要好好做人。”

“做个屁！”李明起身，“你们这些杂种，就会欺负老实人。”

“你...”一个民警要说什么，另一个示意不要说了。

走出拘留室，却看见了婶婶牵着大妹仔，“婶婶，你怎么来了？”

“明古的...”婶婶话未出声，泪已成行，“快去医院看看吧！丽娟她，她好像疯了！”

明古的顾不上婶婶和大妹仔，飞快往医院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医院那头，一个女人正抱着个枕头，坐在病床上，“我的伢仔，哈哈，我怀的是伢仔，哈哈，哈哈...”

PS：《前面没有路？》，《老黄家，你的后呢？》，《伢仔，我怀的是伢仔！》。

这是霜写的三篇农村题材的最后一篇，太压抑了，先停一下，写点开心的吧。

很痛心，21世纪的农村，真正还有很多值得大家去关注的地方，地方上的恶霸，传宗接代的思想，老人的生活，医保，社会福利......许许多多。

文章看似丽娟自己对儿子疯狂的渴望，医院的违规操作（国家是明令禁止用B超分辨男女性别的），造成了自己最后疯癫的结局，其实又怎么能去批评她的，她只不过是千百年来许许多多农村妇女的一个罢了，几千年的传统的传过接代的思想才是真正压跨她的罪魁。

再说说这传宗接代，要说，有儿有女这要求本也不算过分，但是为了生个儿子而疯狂的去流产，去躲，直到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却也不应该，但仔细的去看看，却也不是那么回事，落后的农村，人若老了，基本生活就没有了保障，而为了保障自己老了的生活而疯狂的追求儿子，那似乎又很难去批判了，毕竟如果国家福利好了，大家老有所养，老有所保，我想谁又愿意去受这分罪呢？

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