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之王

我的堂哥，从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村子再到后来我们的整个乡和整个镇，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号。每次回家，他的故事都成了传奇，被无数人一再说起。以至于我在介绍自己的时候一般都说，我是臧溯源的堂弟，人家立刻就“噢”地一声回应我，然后再说一遍我听了无数遍的溯源哥的故事。

溯源哥确实有无数的故事，有的可信有的很假。根据无数故事我整理出了一点点头绪。

溯源哥生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日食，溯源哥的一声啼哭响彻了整个医院，如同霹雳回荡在旷野。他八个月会走路，十五个月就认得清家里所有的亲戚并喊出应叫的称呼。奶奶震惊不已去找方圆五十里算命最准的薛大仙给批了生辰八字，结果说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光耀我们的家来的。奶奶一路上晕着回到家里，高兴得三天没说出一句话，见了谁都手舞足蹈，人家还都以为奶奶犯病了。

溯源哥三岁的时候，过去做过私塾先生的赵二爷开始教他诗词和三字经这些入门的东西。没想到一年下来，溯源哥把赵二爷能背得出来的诗词歌赋全都背得滚瓜烂熟，赵二爷感叹：奇才！真是咱庄两百年来第一奇才！于是赵二爷把自己准备留给亲孙子的祖传玉佩去请了和尚开了灵性，送给了溯源哥。并且，赵二爷逢人便夸，四岁的溯源哥在我们乡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才，一家人都把他捧在了手心。

从四岁岁起，溯源哥开始背书、识字，逐渐开始写啊算啊，直到自己独自看些奇怪的数学题。到了五岁上一年级的时候，溯源哥遇到了极大的麻烦。他的各科考试成绩全不及格，因为他做试卷根本就做不完。原因是他一个作文写了整整一天，一道算术题用了二十四种方法，一道思想品德分析题写了整整三千字，一题自然常识题列举了九十五种现象。老师们惊叹之余都在分析研究，最后集体自愿放弃了寒假给溯源哥秘密地补了整整一个月的考试方法。甚至都忘记了在年初一放开门炮。

从那之后，溯源哥的试卷上总是答中题眼，干净利落，考试天赋彻底显露出来。

除了第一学期的不及格，溯源哥一直是第一：班第一，校第一，乡第一，镇第一，无论是单科成绩还是总成绩甚至体育，都是第一。逐渐地，县里也知道了溯源哥的名号，于是，在溯源哥十一岁的时候，溯源哥被县里的中学破格录取了——当年的镇电视台都来了记者采访大伯，大伯口笨，只是傻笑，那一天，全家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从初中开始，溯源哥还是牢牢占据着第一名的位置，每次考试之后都会有别的学校的老师来求一份溯源哥的试卷，他们要拿回去给他们的学生做示范，但是溯源哥所在的学校都以私密为由拒绝了。在县里，溯源哥考试的试卷成了重金难得的东西，溯源哥的生物老师就因为十万块钱偷卖溯源哥的试卷被学校调查出来而开除了。听说后来那个老师成了另一个辅导中心的校长，专职教学生们考试技巧，门庭若市，赚了一大笔钱。

溯源哥以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高中，然后经过三年的考试考上了中国学生无比向往的北＊大学。自此，溯源哥的名头响遍了神州大地，人人都知道，我们这个小城市的乡旮旯出了一个不怎么说话但是门门考全国第一的超级状元，电视台的人像商量好了一样，准时在高考成绩发布后齐聚我们村，大伯家可怜的门槛果然在一个月内被踩平。无数商品来请溯源哥拍广告，出的价格都是让我们村人乍舌的价格。困扰了我们村二十余年的修路问题也在溯源哥成绩下来之后的三天之内从国道通到了我大伯家门口。这条路叫状元路，宽六米六，路头有乡里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所立的九米九高的七色牌坊——这可是我们这个地方自从有人住以后立的第一个牌坊！

十七岁生日过了没几天，在乡亲们的祝福之下，溯源哥上了从首都来的专车去了学校。紧接着整整一年，到处都是溯源哥的消息，无比的广泛无比的全面和深刻，溯源哥像当年的SARS一样传遍了各地。在这一年里，溯源哥上过的学校都成了重点学校，教过他的老师都成了学校教导处领导，连过去送玉佩给溯源哥的赵二爷都成了众人景仰的相面大师，每天都有来自各地的家长带着孩子来求他给指点指点。

溯源哥在大学中依然是第一，最后以第一的成绩去了大洋外的USA，此后很久没有音讯。直到前年。

这次使溯源哥再次扬名的不是因为他又创造了什么惊人的成绩，而是因为，中国教育界的神话，臧溯源，他疯了。

没有人想到是这样，所有知道他的人都不晓得怎么会这样。于是，各种各样的流言从国内传到了USA，再从USA反馈回来更多的二手的流言，大家在流言中焦虑等待，慢慢地等来了最后的诊断结果。

USA的诊断报告主要是这样说的：Mark?Cang（溯源哥的英文名）是一个世纪天才，他的智慧超越了时代，但是遗憾的是，Cang的智慧仅仅表现在考试这一个方面，别的地方没有显现或者说没有被发掘出来。Cang在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哈＊大学带走博士文凭后并没有选择工作，二十将自己关在德州乡下的农场每天埋头做很多奇怪的试卷，这些试卷很多都来自于中国的一个赫赫有名的地方（碍于两国间现有的友好关系该地方不便透露）。试卷的鉴定级别为超一般人类智商（A＋＋级）。Cang在该处处所住了五年，累计完成试卷十四万九千八百七十四份，题目累计一千零二十八万七千五百三十六道，时间利用率几乎到了百分之百。题目涉及各个学科中的大部分领域，难度为10％——1％级（即全球最优秀的百分之十的大学生里只有百分之一可以完成独立的测试）。Cang在此后出现了烦躁不安的状况，我们根据现场物证做出的推断是Cang的试卷做完，没有新鲜的题库来充实，因此产生了焦虑感。此后的一个月里，Cang陆续出现了神经失常方面的相关行为特征，自行制作题目和试卷，不断挑战自己的智力极限，以至于最后精神彻底崩溃被送进联邦精神病重症特殊监护室。

…………

大伯在溯源哥出事后的两个月里办好了一切手续和大娘一起去了USA，陪在溯源哥身边。国内开始陆陆续续地开展了相关的评论、报道和专题论坛，到去年高考前夕整整一年。各领域专家、家长、老师和学生们关注的焦点各不相同，有的在批判考试制度，有的在分析溯源哥的行为规律，有的在研究解禁后的溯源哥做过的试题，有的在指点年轻人的心理素质，某省当年高考语文的题目就是“臧溯源，我想对你说”……

到今天，已经很少听到别人再说起他了，只知道他已经成了所谓的“特殊现象”而进了各种各样的专业的教科书，在无数学生嘴里分析和辩论。家乡的那条状元路也出现了裂缝，多次反映每人搭理，高高的牌坊上面住着很多的麻雀，人一从下面过就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弄不好还掉到身上鸟屎。赵二爷坐上了轮椅，老是流口水，每当天晴的时候总会在阳光下晒晒，嘴里喃喃自语道“我老赵家的百年玉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