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步青
<宦海茶余>之十二
小说富有浓郁的时代气息,人物刻画的细致又饱满,行文流畅。值得关注的话题,推荐共享!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江厅长正亲自带队在338省道上检查施工进展情况,这是一条自省城通往P市某旅游风景区的专线公路,按照省厅的要求,这条公路必须在元旦前竣工通车,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施工建设能不能按时完成?近几个月来,这条路一直是他心里的一块病,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要求,338省道务必要赶在元旦前竣工通车,他心里非常明白,只要这条公路一通车,全省的高速公路通车里程就会跃居全国第一位。这个第一,不仅是他渴望已久的,也是省委、省政府领导们志在必得的,马上就到年终了,他不能让领导们面子上不好看,那样自己是无论如何交不了差的。再说了,四年来自己呕心沥血,为的不也就是这一天吗?
他正在路边斜坡上与民工们研讨如何减少水土流失、更好地确保护坡工程质量的时候,他身上唯一的一部手机铃声大作,他浑身一震,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围在身后的一大群随从人员,之后极不自然地笑了笑,快步向路对面走去。这是绝对要保密的内部电话,在省内能知道这个号码的,绝对不超过20个人,当然这其中就有省委书记、省长和分管副书记、副省长及几位秘书长,这电话一响,必有惊天动地风云变幻的大事情,所以他必须亲自接,而且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接,绝对不可以。
电话刚一接通,省委罗副书记浑厚的声音就从听筒里面传过来,开门见山,冲得他浑身好一阵子颤抖:“步青嘛,不管你现在在哪里,都务必马上赶回来,五点钟到纪委申书记办公室去向他汇报工作,我们在那里等你!”没等他应声,罗副书记就挂断了电话,弄得他一头雾水莫明其妙地愣在那里。大事,这一定是大事,而且肯定是事关交通厅的,可罗副书记为什么就不能提前通个气儿呢?哎,管他呢,去了再说吧!看了看表,已过下午三点,还有不到两小时的时间,一百多公里,车开快点应该还来得及。
稳了稳情绪走回去,若无其事地安排随行的卢明剑副厅长负责带队,继续向前认真检查指导,务必在确保工程质量的前提下,进一步加快工程施工进度。他只带着秘书和司机两人,钻进那辆他情有独钟的改装丰田商务车,急如流星地消失在滚滚烟尘里。
在车上他想打个盹,可一闭上眼,罗副书记的那个电话就震耳欲聋似的在脑海里响起,搅扰着他不得安宁,这到底会有什么大事呢?向纪委申书记汇报,无疑是厅里哪位领导干部出了重大问题,可会是谁呢?这几年全国的公路建设发展速度飞快,仅在本省,每年投入到公路建设上的资金就多达成千数百个亿,这里面稍不留神,就会无可避免地出现一些贪污、挪用受贿等腐败问题,可这一次到底是谁惹出来的乱子呢?四年前,继前两任的卢厅长、周厅长相继涉嫌贪污、受贿被判刑后,经省委、省政府领导们多次做工作,自己才不得不颤颤惊惊地受命于危难之间,从N市市长的位置上奉调来到交通厅,接手当时的那个烂摊子。
四年来,自己可谓是披肝沥胆,鞠躬尽瘁,顶住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健全了领导班子,完善了工作制度,纠风正纪狠抓队伍建设,严查重处杜绝贪污腐败,抓业务,强素质,使全省交通系统整体面貌焕然一新,激发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和凝聚力,埋头苦干,引资修路,为全省的公路建设事业,已使出了浑身解数,竭尽全力。连续四年来,全省公路建设的排位,每年向前跃进四位,目前已是全国第二,年底基本可以确保名列全国第一。这里面耗去了自己多少心血,连他自己都无可数计,想至此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的确是无可数计啊!
四年间,全省公路建设共引进利用外资一千二百亿,仅自己一人,就为修路引进资金七十四亿八千万。为引资修路,曾去拜会过香港富豪李家成,去过英国、美国,去过印尼、新加坡,几乎只要有一线之机能求能告的地方,他都去过,求人的滋味不好受,这七十四亿资金中浸透着自己多少的辛酸血汗,真是不堪想象啊,也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不得不亲力亲为,以身作则,并因此而带动全系统一轮又一轮的引资修路热潮,使全省的公路建设不业取得了划时代性的重大突破。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且不说全省人民提起自己时翘起大拇指的那种敬佩模样,使自己觉得为官一任无愧于良心;更让他心里安慰的是,省委、省政府的几位领导们,每次听取自己工作汇报时,眼中都洋溢着的那种似有似无却又无法掩饰的笑意。自己还年轻,今年刚刚四十九岁,领导们满意了,说不定还可能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呢?可眼前这事儿闹的,令人没情没绪的,到底是为着啥事呢?
厅里现在任的十几位副职,几乎全都是知根知底了若指掌的,很可靠,吃吃喝喝的虽然谁都少不了,但应该都不会闹出什么大问题,以至于招来省纪委调查的,这不可能!车子行驶得平稳而宁静,虽然时速曾经一度接近两百公里,他仍然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颠簸震荡的不适之感,他一言不发,秘书和司机自然也不敢打乱他的思绪,所以车内一派死寂。此刻已经下了高速,驶进市区,路两边林立的高楼大厦及车来人往的一派嘈杂都被隔离在厚厚的玻璃窗外,仍然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打断他的思绪:都不太可能!他把手下所有的副职挨个地想了一遍,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省纪委一把手约见,这绝对是不寻常的!下属各单位呢?一想到交通厅下属单位的时候,他首先就想到了高速公路管理局。高管局!他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颤,难道就是高管局出了问题?按说所有的厅属单位中,只有这个地方他是完全可以放心的,可此刻他最担心的却恰恰正是这里,因为现任的高管局局长,正是他的爱人陈明兰。这是他接任厅长后,唯一没有调整过一把手的一个单位,本想也调整的,可老婆闹得实在没办法,再说自己把老婆调下来,也不方便安置,当不妥低不当的,所以只得不了了之,照理说妻子是应该不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的,他认为!可谁能保证就不会有点纰漏呢?
车身稍稍一顿,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司机回过身轻轻地说:“到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下表,四点四十七分,早到了十几分钟呢。领导约见,不到时间是不能提前去的,尤其是领导的办公室里,等等吧。他心里想着,右手习惯性地向身边的小茶几上摸去,秘书连忙把茶杯递到他手里,他轻轻地抿了一口,再抿一口,直了直身子,把茶杯放回去,向司机和秘书挥了挥手,两人连忙知趣地拉开车门走了出去。他掏出的随身带着的那部保密电话,准备找罗副书记先探探口风,看能不能提前透露点儿相关信息。电话响了近四十秒,无人接听;再拔通分管交通的副省长魏民生的电话,一样是不接。他头上不禁涔涔冒出了汗珠,看起来这事还真不小的,否则两位分管领导应该不会不接自己打过去的内部电话,往日里全都是一拔就接的,这太不正常,这样子!沉思几分钟后,仍想不出这种特异情况的所以然来,不得不咬着牙自言自语地说:“管他娘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自已也伸手拉开车门,司机一步跨过来,用手遮着车门的上部正对着他伸头的地方,一只手扶着他从车里跨下来,伸个懒腰,向二人摆摆手,步履稳健地走进省委二号楼里去。
五点整,他准时敲响申书记办公室的门,开门的是省纪委办公厅的秘书长曹健,他走进屋内,就看到沙发上并排坐着的四个人,省委副书记罗治中,省纪委书记申长明,副省长魏民生,另一个人他却不认识。看到这四个人的同时,他不禁倒吸了口冷气,腿有些软,这场面,这阵势,毕竟连他也是平生难得一见的啊!
罗书记招招手,示意他坐下,指的方向好象是四人对面的沙发,他局蹐不安地侧着身坐下,如芒刺在背,急于想知道领导们摆这阵仗的真正目的,可又不敢问。申书记说了句:“喝水。”曹秘书长递过水杯,他接过来,又放在面前阔大无比的茶几上,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谁还能喝得下水啊?沉默约有十几分钟后,罗书记终于说话了:“这位是中纪委的姚司长,是专程来协查省交通厅存在的严重问题的。”接着就对江步青同志就任交通厅长以来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给予了高度的肯定和表彰,并代表省委、省政府向江厅长表示感谢和慰问,之后话锋一转:“但当前的交通部门是个非常敏感的部门,包括你江步青厅长本人,也可能会存在一些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及不足,肯定成绩,改正不足,是省委一贯的严格要求,查清问题有利于更进一步地改进我们的工作。申书记和中纪委姚司长有些情况需要找你来核实一下,希望你积极配合!”愣愣怔怔不明所以的听罗副书记指示完,他就把疑惑不解的目光向那位中纪委来员瞥了一眼,而后转向申书记,明确表态说:“各位领导放心,我保证一定积极配合!”
申书记望向他的严厉目光中,似乎还有着那么一点两点的同情和惋惜,却语气严厉地说:“我们这里有一些材料,你先简单地看一下,然后咱们再详细谈吧!”一摆手,曹秘书递过来一个制作精良的档案袋。他手指微微颤抖着打开档案袋的扣子,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来,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标题分外醒目,一行红色的大字是:关于对江步青同志实行暂时“双规”的决定!他面部五官一阵子抖索,身子向后一仰,软瘫在宽大豪华的沙发上。
曹秘书长按了下铃,进来几位工作人员,把几已不能行走的江步青搀了出去,扶上纪委的一辆本田商务车,几个人“陪同”着他,同车向省委宾馆驶去。当然,他的那一部保密电话,也被留在了申书记的办公室里。
恢复常态后,他非常认真一字一句地看完了申书记给他的全部材料,里面所有的问题,几乎全都是他爱人陈明兰的,涉及的贪污、受贿金额累计约达三千余万元,且大多都是由他唯一的亲外甥段军一手经办的。这些情况的真假,他目前尚不得而知,但他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这完全是有可能的!他真后悔,悔不当初啊!不该不调整了老婆这个高管局的局长,哪怕是让她闲呆在家里面,也不至于弄出现在这些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烂事儿;还有那个不争气的外甥,姐姐唯一的儿子,一直跟他说近几年在做工程搞建筑业,老婆也的确说过在高速公路工程中给外甥找了点活干,可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这么干的,是这么干“工程”的啊!
三天后,他知道除了远在国外读书的儿子外,妻子和女儿已全部被“双规”,接受隔离调查,外甥段军也已被公安机关控制,他基本已经确定,虽然这些事情他是真的并不清楚,但也绝对是难脱干系的!十天后,申书记安排他与妻子、女儿见了一面,他却对面前曾使他感觉到无限温馨的妻子、女儿感到无比地陌生,陌生得如同陌路人。面对着妻子、女儿的嚎啕大哭和声声忏悔,他几乎连看也没有多看一眼,一言未发地挥了挥手,漠然拂袖而去,尽管身后声声悲泣撕心裂肺,他却几乎已无半点怜惜。
半个月后,案子转由中纪委接手调查,三人也随案进京。八个月后,中纪委对江步青案结案,涉案金额累计达4277万余元。江步青随后锒铛入狱,开始了十多年的铁窗生涯。有一次他过去的一个下属专程前去探望他时,他仍忍不住问了句:“现在省里的交通情况怎么样了?”曾经的下属告诉他:“接你任的王厅长上任还不到两年,前几天也被‘双规’了。”他听完后,久久无语,眼神空洞如亘古洪荒时的一片虚空,久久,久久,直到探望他的人唏嘘离去,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