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家,你的后呢?
秋风这样的女子,想来在乡村还是有的,因为愚昧,因为风俗,她们不得不做着叫人难以启齿的事情……读罢,为她们感到悲哀、更感到痛心。小说富有质感,人物饱满,情节合情合理,推荐共享!
她在想:老黄家,你的后呢?你的后呢?
一、
黄军出殡那天,下了雨,细细的,密密的,冷冷的,凄凄的,八人抬棺材当先,旁边跟着几人,敲锣,击鼓,吹唢呐,秋凤撑着伞,端着灵牌,走在棺材后头,灵牌相片上那个男人脸上虽然不见什么肉,却挂着一丝笑,淡淡的笑,那是个乐观的人,生活的压力从来没有将他打垮,可惜,这次,他去了,去了那个没有风,没有雨,也应该没有车的地方。
秋凤的哭就像唱歌一样,请原谅我用“唱歌”这么一个词,实际上,她就是在唱歌,唱着一首悲怆,凄凉,催人泪下的歌,盖过了地理先生(乡下专为葬礼做主持的一种人)嘴中的悼文,盖过了唢呐,盖过了炮响:
我的军啊!你怎么就走了,那辆天杀的车,它怎么就把你撞倒了;
我的军啊!你怎么就走了,那个天杀的司机佬,他怎么就不停下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活着;
我的军啊!你怎么就走了,丢下了孩子,丢下了我;
我的军啊!你怎么就走了,那个天杀的司机佬,他也不会有好结果;
……
“歌声”回荡山谷,后面一溜跟着四个女孩,有高有矮,年岁不一,都穿着黑衣,胸前绑着麻线,头上顶着白布,手里抓着把稻草,嚎啕大哭,再后面是男男女女,几十人,全都哽咽着,穿黑衣,有的手上拿纸印钱,一路往空中挥洒,有的手拿花圈,有的手举纸人,有的手执毛毯,有的背满炮响,时不时点上一串……
二、
伤痛尚未退去,生活的难题却已摆在眼前,瞅着这一大家子,上有老,年迈的婆婆尚能帮办做饭,扫地之类,公公却是卧病在床,只能躺着干着急,下有小,最大的11岁,接下来10岁,8岁,5岁,一溜儿四个妹仔(我们家乡称女孩叫妹仔),大的三个还在上小学,小的就跟着姐姐去学校玩,虽说读书不用教学费,可书本费,零花,公公的医药费,柴米油盐,哪样不花钱。
三天一过,不待头七,秋凤便又起早摸黑忙了起来,只盼着风调雨顺,几亩地有个好收成,能顶个饱饭就好。
这天傍晚,秋凤从田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才到院门口,就听见喑喑的哭泣声,是婆婆在数落:“老贼啊,早说过啊,那个扫把星生着一副尖脚板,克夫的命啊,你偏不信,说那扫把星长得水灵,生得标致,又能干活,这下好了,儿子克死了,留下四个妹仔,我老黄家香火也断了啊!”
“不要说了。”接着是几声重重的咳嗽,公公斜躺在竹椅上,看到了刚走到门前的秋凤,“吃饭吧,秋凤,孩子都吃过了。”
“我命苦啊,好不容易养大个儿子,却被那扫把星克死了啊……”婆婆看到了秋凤,哭声也大了许多。
秋凤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就落在了地上,这些年来,就因生了四个妹仔,婆婆就从来没给过自己好眼色,男人在时,还可以冲他发发火,撒撒娇,现在男人没了,冲谁去。
秋凤锄头一扔,直奔进屋子,趴在床上大声哭了起来。
三、
这天是头七,天气格外的好,都下午6点了,太阳还明晃晃的,像镜子,晃得人睁不开眼,秋凤在最前头,后面是几个女儿,还有一些堂弟,堂侄儿,堂侄女,在地理先生的念念有词中,一会跪下,磕三个头,一会站起,鞠三个躬,跪下,站起,来来回回也不知道多少次,直把秋凤晃得头晕沉沉的,总算听地理先生说可以回去了,一把火点开排在地上的纸箱,纸房子,纸人,纸衣服。一行人陆陆续续回了家。
“秋凤,你过来一下。”刚洗完碗筷,婆婆就叫秋凤来到里间,只见她把门关上,把窗也关上,还拉上帘子。
“奶奶(我家乡媳妇叫婆婆作奶奶),找我有什么事?”
“秋凤啊,你说,这些年,我老黄家对你怎么样?”
“好啊!奶奶!”秋凤不知道婆婆要做什么,也不想违拗她的意思,明明过的委曲,也说成了很好。
“那我老黄家要你做点事你做不做?”婆婆的语气很生硬。
“奶奶,我也是老黄家的人!”秋凤觉得婆婆太过分了,竟然不把自己当成家里人,很生气,声音也大了些。
“好,既然你也说自己是老黄家的人,那我就明说了。”婆婆叫秋凤坐在床沿上,“我老黄家要再赌一把,看能不能生个儿子。”
“奶奶,军都不在了!你……”“这就是我要说的,既能保全面子,又能再赌一把,看能不能生个儿子。”
“这……这……”秋凤头都晕了,不知道婆婆想说什么。
“听好了,我找个男人,你和他睡,怀上小孩就说是小军留下的,是遗腹子。”
“奶奶,不,你怎么能这样做啊!”秋凤转身往外跑。
“就算我求你了!”婆婆竟然跪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拉住了秋凤,“这事要急啊,迟了我老黄家连这最后一点机会也不会有了。”
婆婆后面说了什么,秋凤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婆婆哭倒在地上,一个劲的求,公公则坐在床上,一声不吭,抽着水烟,这个劳作了一辈子的男人一动不动,要不是时不时喷出一口烟,发出地声咕咚声,你准会认为那是一尊雕像。
秋凤答应了,哭着答应了,男人走了才七天,她就答应要和别的男人睡,甚至还寄希望怀上那人的小孩,秋凤觉得这真是对死去男人最大的讽刺,最大的侮辱,而作出这个决定的却恰恰是那个男人的娘,白发亲娘。
四、
第二天,婆婆在楼上搭了两个床,把四个小孩叫到楼上睡去了。11点多,夜已经很深,门外除了蛙叫声再也听不见其它动静了。
“咚……咚……”秋凤很不情愿的打开了房门,她知道婆婆把男人带来了。门开了,进来了一个男人,却是隔壁村邓灵古,邓灵古本也是个读书人,只因高考那会,连考两年,第一年差一分没能上重点线,第二年再考,却差了10来分,心急之下,急疯了过去,后来虽治疗多年,却还是落下个间歇性神经病,一受刺激便会发狂,不久,家中唯一的老母亲也一命呜呼,留下他孤身一人,直到今天也没娶上老婆,倒也难怪了。
秋凤尴尬的坐在床边,不待说话,婆婆却说了:“完事后敲门,我在外面守着。”
婆婆出去了,门也关上了,秋凤分明还听见落锁的声音。
邓灵古却是没碰过女人,还没进身体,就射了秋凤一下身,秋凤无比尴尬之余还不得不引导着邓灵古,折腾了几次,花了半个钟头,邓灵古总算将他那种子播进了秋凤体内。
邓灵古敲了门,一阵轻响后,门打开了,婆婆焦急的说,“灵古的(乡下人叫男孩喜在后面加‘的’字),还要麻烦你来几个晚上,保险些。”
秋凤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着他那条东西在自己身体里抽插,肚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吐起来。
之后,邓灵古又连续来了有五六天,总是半夜过来,做完又匆匆离去。
五、
秋凤原以为这事就像一场闹剧过去了,照样起早摸黑忙碌起来,田间忙完就去帮别人做苦力挣钱,男人上水泥,秋凤也上,男人拉钢筋,秋凤也拉,男人挑水泥浆,秋凤也挑,好端端一个水灵灵的女人,整天灰头土脸的,看着直教人心疼。
这些日子,婆婆也问过几次,秋凤就说日子还不到。
也真巧,和邓灵古做完那事也有些日子了,秋凤的例假却一直没来,难不成真就怀上了?秋凤心头一阵绞痛,又想起死去的男人来,我这样做怎么对得起他啊?秋凤用力掐自己的肚子,直掐得红红的,自己都痛得受不了才罢手。
那天下午,秋凤就去了卫生院。
“王医生,给我拿一个早孕测试棒。”
“哦,你等一下,帮这位大妈打上吊瓶就给你。”
“秋凤,要早孕测试棒做哪个?”却是坐在一角打吊瓶的堂婶娘,听到秋凤的声音,便问,“你不会又有了?真是老黄家的喜事啊!老天,你可要保佑老黄家生个伢仔啊!”
“婶娘,我都没看到你。”秋凤眼睛一酸,泪水又流了下来,“还不知道是不是有呢?”
“不哭!不哭!”婶娘一急,提着吊瓶就过来了,“秋凤啊,要是你肚子里怀的那个是个伢仔,军伢子就有后了,我要回去告诉老嫂子。”婶娘也不管别的,自行拔了针头。
“别……”看着婶娘屁颠屁颠赶着往前的样子,王医生苦笑,“打完才走也不急啊!”
王医生给了秋凤测试棒,还递过个杯子,“就去后面方便,然后把这个放在尿液里,等一会就知道结果了。”
秋凤接过杯子和测试棒,转身去了后屋。
在卫生院等的那几分钟真是漫长,秋凤几次起身又坐回。
“秋凤,恭喜你,你是真有了。”
秋凤没有说话,眼泪却又争气的流过腮边。王医生以为秋凤是开心而哭,安慰了几句,交待了几句,自顾忙去了。
秋凤便起身回去。
六、
“秋凤,回来了,王医生怎么说?”婆婆的语气很轻,看得出她心里的紧张,期待,想来婶娘早已跟婆婆说了。
“有了!”
“老黄家的列祖列宗啊!一定要保佑秋凤生个伢仔啊!军啊!你也要保佑秋凤生个伢仔啊!”婆婆老泪纵横,双手捧着,对着院子空旷处拼命作揖。
接连几天,婆婆杀光了自家养的所有公鸡,煮汤给秋凤喝,说是怀孕时吃公鸡就能生儿子。
秋凤不信这个,以前怀四个妹仔都有吃过,还不是生的妹仔,但她也不想管,吃就吃呗。
秋凤还是像往常一样拼命干活,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想帮家里多做点事,还是想用干活来让这个孩子流掉,她想,这样,她就对得起死去的男人了,婆婆说过好多次,要秋凤注意,秋凤却一点也不在意,她只想着,流了吧,流了吧。
孩子很贱,秋凤怎么拼命干活,挑担扛包,累的腰酸背痛,孩子去在肚子里一天天大起来,健壮起来,踢在肚子上,很有劲。
村子里都知道秋凤怀了遗腹子,堂叔伯,堂兄弟,娘家也都提了鸡,拿了腐竹来看秋凤。大家都在盼着,秋凤为老黄家生个伢仔,也好让老黄家这枝续上香火。
七、
日子飞快,转眼秋凤就到了分娩的时候,生下来是个伢仔,胖乎乎,大眼睛,煞是可爱。
这可笑坏了一大家子,堂叔伯,堂兄弟,娘家人,掎满了一屋子,这个抱抱,那个亲亲,老婆婆则跪在灵位前,摆上猪头,全鸡,牙肉,嘴里念念有词,正在祭祖。
秋凤呢,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看着这胖乎乎的儿子,想起了邓灵古,什么时候你也来看看你的儿子啊,哎,我怎么这么下贱,自己男人刚下土,那边就让别的男人上了床,还生下了小孩,这会还想着那个男人,想着和他在晚上的缠绵。秋凤觉得对不起死去的男人,却也控制不住想邓灵古。
亲戚朋友都以为秋凤看到儿子,想起了军,也就不再打扰,抱着小孩在外面玩,让秋凤一人待在房间里。
八、
邓灵古半夜也偷偷的来过几次,站在旁边,只是看看小孩,也不吱声,也没碰秋凤的身子,每次都会带些钱过来,秋凤开始推脱不要,邓灵古就丢在床上,后来推的次数多了,秋凤也就不再推,收下贴补家用。
再后来,邓灵古来时,秋凤也顾不得害羞,会拉着他和自己缠绵一番,也难怪,三十几的女人,两人还有了孩子,怎么能控制住呢?
“以后多些来,不要怕碰我。”秋凤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女人。
“嗯!”
孩子周岁那天,家里照风俗又庆祝了一番,那天还下着细雨,阴沉沉的,静极了。
11点多了,秋凤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又想起邓灵古来了,秋凤发现这些日子越发想起那个男人来,那个他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
“咚……咚……”秋凤正想着,窗户轻轻的敲响了。
秋凤起身,将窗户打开一条线,看,果然是邓灵古,秋凤心里一阵开心,赶紧出去打开门让邓灵古进来。
事也凑巧,那天晚上,秋凤开门让邓灵古进去时,黄军的堂弟黄健正好拉夜屎回来,一看,竟然有个男人在半夜进了秋凤家里,这一下不打紧,直把个黄健气得火冒三丈,好你个秋凤,你竟然敢偷人,说不准,那伢仔也不是我哥的种,这脸可让我老黄家丢大了,得把这事压下去,也得替死去的哥出口恶气。
第二天,待秋凤下地干活后,黄健就通知了几个堂兄弟,一起来到了秋凤家。
“婶娘,有件事要告诉你。”黄健把昨天看到的说了遍。
“不知道,怎么会有这回事,真是丢了我老黄家的脸面……”秋凤婆婆一脸无辜,“你们可以把这事压下去啊,不然我老黄家还怎么在村子里待啊?”
“那好吧!我们教训那小子一顿,让他不要再来,什么当作没发生一样,秋凤那贱女人,也得好好的教训才行,不然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哥。”黄健和几个堂兄弟一商量,想了个办法,也就各自回家去了。
九、
那一晚,邓灵古又来了,秋凤把人带进屋子后,两人已不再尴尬,缠绵起来。事后,邓灵古和往常一样,轻轻的开门,关门,然后准备往回走。
“有贼啊!捉贼啊!”夜空里响起了刺耳的叫声,一众男人冲出来,拿着木棒拼命往一个黑影抽过去,几下,黑影就倒在了地上,众人却没停手,还在不停的抽打。
秋凤听到说有贼,心里一紧,不要把灵古当贼打了,赶紧披上衣服出来,开灯一看,几个堂兄弟,还有些听到叫声起来的人,都在打地上的一个人。
“不要打了,会出人命!”肯定是灵古,秋凤想,赶紧冲上前去,把人推开,却发现灵古早已是头破血流,“快送他去卫生院!”
灯越亮越多,左右邻居都出来了。
众人一看,邓灵古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下也慌了手脚,赶紧将邓灵古抬到卫生院,王医生帮忙打了强心针,又在胸前压了一通,叹气,“没了,没了。”
十、
当天晚上,警察就来了,带走了十来个打人的。
第三天,十来个人又都送回来了,十几人,个个都打了,也不知道算谁打死的,只能不了了之。
秋凤死死的盯着那些堂兄弟,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秋凤心里一阵惊悸,这些都是杀人犯,杀了我的男人,杀了我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我不能让灵古就这样走了,我要替灵古讨回公道。
秋凤开始着手准备告状,阻力却在这出现了。
婆婆说:你要去告,我就死在你面前,你去还不把所有事都抖个水落石出,还不丢尽了我老黄家的脸。
娘家人来了,也不支持,听婆婆说后,秋凤妈说:秋凤,你丢得起这人,我还丢不起这人,你要去告就没有我这个妈了。
堂兄弟有的说:你告吧,反正我们这么多人打的,也不可能全捉了,上次捉进去不也回来了。
有的说:这事我们不说你都算对得起你了,偷人,现在就当这事过去了,没有人会知道这事。
秋凤妥协了,躲进了屋子,黄军死了,她还可以大声哭,可以哭得天昏地暗,现在自己的男人死了,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死了,连大声哭的权力都没有,只能躲在被窝里流泪。
十一、
抱着儿子,秋凤忽然看见了邓灵古,还看见了黄军,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
军,你看,你们老黄家的后。
灵古,你看,你的儿子。
军,你不会怪我吧!我想你了。
灵古,我也想你。
军,我要来见你了,到下面我要怎么办?我跟谁啊?
灵古,你就会看到你的儿子了,也会看到我,我是跟你还是跟军啊?
屋子里,秋凤端起了一瓶杀虫双,凑到儿子面前,儿子哭了,那气味让他难受,秋凤一狠心,捏住儿子小巧的鼻子,灌下去一口,然后自己抬起头,也灌下去一大口,看着,看着,儿子的脸渐渐变黑,哭声越来越小,口里冒出了白泡,看着婆婆进来了,拼命的抢秋凤手里的小孩,听着婆婆撕心裂肺的叫喊,秋凤没松手,她倒下了,死死的抱住儿子,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在想:老黄家,你的后呢?你的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