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刀

华英雄 短篇 武侠风云 2009-06-05 11:3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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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当冷血杀手遇到紫衣女的时候,那冰冷的心解冻,那冰冷的血开始沸腾,从杀手到侠士,故事情节十分精彩!

一、

十五,夜,月圆。

长街上已看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都闭上了门。

几步长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云暗风高,阵阵的腥风吹过,迅即,天边无星无月。

一人一马动也不动的站在风里,从头到尾,看不到丝毫杂色。

人在屋脊上,马立街当中,就像是白玉石头雕成的,不是洁白的白,苍白的白。

苍白的脸,苍白的手背负着,白布箭衣,白帕包头蒙脸,脚上搬尖洒鞋,系着倒赶千层浪的白色绑腿,苍白的一双眼眸里却发出冷冷又迷人的精光。

苍白的对面,一位虬髯大汉赤裸着上身,一身黑肉就像是铁打的。

虬髯大汉仰天一声长笑,喝道:“兄弟贵姓?又何以对咱如此赶尽杀绝!”

无语,只有风的呼啸声,无尽的杀气蔓延开来,虬髯大汉被逼迫得已经快窒息。

只听吐气开声,霹雳般一声大吼,虬髯大汉“呼”一声举起钢刀,洒开大步攻了过去。

白衣人动也不动,却见袖中一道白光呼啸而出,又似七色彩虹,剑气,七色剑气!

剑光如闪电般一亮,“夺”的一声响,街旁海碗般粗的旗杆上,已多了柄雪亮的钢刀。

刀柄犹在不停的颤动,柄上的红绸刀衣“呼”的一声卷起。

虬髯大汉瞪大眼睛,一手捂住胸膛,一手指着苍白的人,张了张嘴巴,直立立坠落下来,靠在旗杆上,血,箭一般地从胸口飞射而出,天女散花般的鲜红绚丽。

白马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鬃飞舞。

一声长啸,白衣人从屋脊上跃下,不偏不奇落在马背上。

拍了拍马头,轻声道:“回!”

白马竟似也懂得人意,立刻展开四蹄,飞驰而去。

白衣人头也不回地朝身后一挥手,“笃”一声,虬髯大汉额头已经插上了一柄苍白的飞刀,刀柄上飘着雪白绸缎,上面绣着条张牙舞爪的乌黑长龙,龙嘴中高傲地吐着苍白的二字:英雄!

仿佛将破云飞去!

一人一马转瞬间已不知去向,孤零零的旗杆立在西风里,旗杆下独自站着怒睁双眼的虬髯大汉,又一阵狂风吹过,枯枝落叶如招魂黄纸般地漫天飞舞,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二.

他姓华,华英雄,人人都叫他“英雄”,要命的英雄。

不过,这辈子至今只有两个人叫他“英雄”。

因为他只认识师父,师兄,死人。

死人是不会称呼活人的。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要命,奇怪的要命。

因为,每逢月圆之夜师父必定会派他出去杀人。

英雄很自信,因此从没失过手。

他的自信来自手中长长的绝情剑,因此,每次出去只需做两件事:出剑,收剑。

每次看着在他剑下缓缓倒下的死人,回来时就会问师兄,我们是什么人。师兄每次惊讶地瞧着他半响,摇摇头说:“杀手”。

还问,为什么我们要去杀人,师兄却说,我也不知道。

于是去问师父,师父说,我们只收钱杀人。

英雄想,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和师兄,或许已经没有人能在我的剑下走过三招,因为我杀人就如杀鸡。

一个杀过太多的人的人,自己的心灵就会变得苍白冷漠。师傅不停地告诫,杀手必须无情,无情得眼中没有任何东西。

所以,他喜欢白色,苍白的白,无情的苍白。

自小,英雄就随同师兄生活在白雪皑皑的山顶,山顶有个未名湖,湖边却一年四季开不败的无名花草。

这里除了英雄和师兄,只有鹰不停地在湖上盘旋,盘旋在艳蓝的苍穹下。

师傅只是在月圆前夕上山一次,交代任务。

每天,英雄在师兄的监督和陪同下,除了练武还是不停地练武。

有时候,英雄累得想歇息一天,或者一个时辰也可以。

每每这时,英雄只要稍一停顿,师兄便冷冷一剑刺来,冷冷地说,多流一分汗,少流三分血。

因此他的生活除了月圆杀人夜,永远风平浪静。

三.

而今天,英雄却难以平静。

因为他此时并不在山中练武,在马上,苍白的马,孤单的人。

他的马鞍,他的靴子,已经肮脏无比,但他的衣服却依旧是苍白的,胸前当中却深深印着海碗大小的一朵梅花,四周红红点点,细小着随意散落开来。

白衣如画,千朵万朵族拥中间一团红。

剑已失落,空空的剑鞘不停敲着马鞍,春雨胡乱砸在他脸上,蒙面的白布已经失去踪影,湿漉漉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胸前的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他觉得很难受,很恼火。

苍白的脸,恼火的人。

昨夜,他失手了,十年中唯一一次失手。

但最令他恼火的,却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那双很迷人的眼睛。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是在昨夜的枫树林里。

她的笑容中充满了羞涩,在苍白的月光下,她脸红得就像是雨天的晚霞,眼睛里却闪着和他同样迷人的精光!,一身紫衣,艳如霞。

剑是杀人的利器,刀也是杀人的利器。

当他如往常一样拔剑,对面的人却没有倒下。

因为一把刀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刀光并不快,却像你看见月光一样,当你看见时,已经落在你身上。

英雄并没让这样的月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可是自己的剑却已经偏离那位即将倒下的人。

倒退五步,蒙面的白布已经化成片片飞絮,刀光如影随形而至,英雄长啸一声,全力发出了七色剑气,刀光滞了几分,他却又倒退了五步!

英雄紧紧地握了握被震得发麻的手,冷冷地傲视着对方。

那双迷人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她的纤手如春葱,指了指英雄,又指了指旁边那位已经惊吓过度,瘫软在地下的人,嫣然一笑:“你杀人,我救人。”

英雄暗自猛吸一口气,却不敢再动,师傅和师兄都曾经告诫过,高手对招,敌不动我不动。

她的迷人笑容已经消失,目光紧紧地盯着英雄苍白的手。

风渐急,“猎猎”响起,一白一紫静静地对持,谁也不想先动,也不敢先动。

地上的人却悄悄地连滚带爬着远去。

风渐冷,云渐厚。

雨,忽然从云中洒了下来,渐渐地,打湿了他们的衣衫。

终于,英雄率先忍耐不住了。长啸,冲天而起,无数的剑光流星飞矢。

剑飞,人落。

天上已经没有明月,地上的紫衣美人手上却有一柄刀,刀光如月。

四.

英雄渴得要命,心中一会儿如火焰,如烘炉,感觉自己已快被烤焦了。

一会儿又如赤身裸体站在家中的雪山上,阵阵的寒风夹杂着冰冻的雪花击打在自己的身上,牙齿“咯咯”地发响。

朦胧中,感觉雪山上的鹰在盘旋,盘旋在艳蓝的苍穹下,在等着食他的死尸。

躺在沥沥的雨水中,英雄精疲力竭,连手都很难抬起来。

无奈地看着雨水一滴滴,温柔地落在胸口的伤口上,随后又绝情地带着鲜血潺潺地流下,一起奔向远处的小溪中。

他想,我是不是已经快死了?

又想,如果师傅和师兄要是这时候知道自己已经快死了,会不会悲伤?

也许,一定会有许多人感到很愉快。

“跑得倒很快,害我这么辛苦地追了整整一夜!”

这时候,英雄感觉身边有人。

费力地睁眼,又看到了那双很迷人的眼睛,如月的刀,一身紫衣如霞。

被雨水湿透的长发紧贴在额头,红脸气喘吁吁,身子似春风中妩媚摇摆的柳枝。

眼光里,满是惊奇,怜惜。

如月的刀光长长地一声叹息,俯身。

英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五.

英雄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奋力起身,却半空中又猛然摔下,牵动胸口的伤口,千刀万剐的疼。

英雄皱了皱眉头,“哼”了一声,满头冷汗。

“你终于醒了。”

一块软红丝巾伸过来,轻轻地为英雄擦了擦汗。

英雄转过头,迷人的眼睛,羞涩的笑容。

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急驶的马车之中。

车厢里舒服而干燥,车垫上的缎子光滑得就像是她的皮肤一样。

“谢谢。”

这是除了师傅和师兄,英雄第一次对别人说话,第一句话。

她点点头,又嫣然一笑,说:“别乱动,能在我刀下活下来的,你是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

随后,又加了一句:“睡吧,安心地睡。”

声音没有丝毫勉强,却动听,令人不敢抗拒。

再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英雄仿佛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认得这双眼睛,仿佛天生就应该躺在这车厢里。

又疲倦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阵的轻吟声惊醒。

看见她坐在车尾,将车帘掀起,对着外面的雨发呆,衣角缠在纤纤的手指上,时低吟,时低唱: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声音委婉动听,又能给人感觉无比的凄凉。

最后一句,却被她一个女子唱得铿锵有力,悲伤又豪情万丈。

英雄觉得自己一生至此,本以为风呼雪飘鹰鸣的声音已经无比动听,此时才发觉还有比那更动听的歌声。

这声音能让人心醉,更能让人的心跟随着起起伏伏。

一时间,英雄竟兀自痴呆了。

唱完最后一句,她转过头,凄凉一笑。

仿佛是对英雄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在春天,老天仿佛总时喜欢安排一些奇妙的事,让一些孤独的人在偶然中相聚。”

此时,车外的雨下得更大,缠绵而亲密。

英雄想,下得正是时候。

七.

突然间,马蹄急响,三匹马从马车旁飞驰而过,三双锐利的眼睛,同时向车厢里盯了一眼。

马飞驰过,最后一个人突然自鞍上腾空掠起,倒纵两丈却落在英雄的马鞍上,脚尖一点,己将挂在鞍上的剑鞘勾起。

驰过去的三匹马突又折回。

这人一翻身,已经飘飘的落在自己马鞍上。

三匹马霎时间就没入蒙蒙雨丝中,看不见了。

她眼神又冷冷起来,道:“他们拿走了你的剑鞘。”

英雄无奈地笑了笑。

她咬了咬嘴唇,轻轻叹息一声。

又咬牙道:“我不去惹他们,他们反倒要来惹我!”

起身,却又摇了摇头。

对前面的车夫喝道:“调转马头,换道!”

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一阵蹄声急响,刚才飞驰而过的三匹马,又转了回来。

最先一匹马上的骑士,一伸手,又将那柄剑鞘轻轻的挂在马鞍上。

三匹马,三个人,静静地挡在车前。

此时,又有“轰轰”的蹄声从车后响起,大地震动。

无数的马匹怒气冲冲地滚滚而来,瞬间,包围了马车。

车前三人同时在鞍上一挥手,喝道:“杀!”

八.

英雄张大了瞳孔。

这时候,英雄才觉得师傅对自己说的话是对的,并且千真万确。

江湖中最难惹的有三种人——乞丐、和尚、女人。

其中,女人更为难惹。

你若想日子过得太平些,就最好莫要去惹他们,无论是想打架,还是想喝酒,都最好莫要惹他们。

只可惜等这些汉子完全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却已经是在黄泉路上了。

也许只因为他们根本不想日子过得太平。

只要那一道如月的刀光闪过时,灾祸就会降临了,

无论谁都不能避免这灾祸,因为从来没有人能避开这个世界上的月光。

人临死前的惨叫声随同马匹悲痛的嘶鸣声,混和在“沙沙”的雨声中,四处阴森森飘荡。

天空仿佛已经被地上的血染成鲜红色。

半盏茶的功夫,除了雨声,天地已经静悄悄。

马车前面的马,已经不知何时被谁斩了马首。

她进了马车,一手拿刀,伸过另一只手扶起英雄,轻声道:“我们走。”

温柔的声音,温柔的眼神,已经与刚才的女杀神判若两人。

英雄被陶醉了,恍恍惚惚,想随力而起。

却感觉,瞬间,扶住自己的手一阵颤抖,痛苦的颤抖。

抬眼,三寸长的刀尖从她的后背至胸口一穿而过。

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英雄的脸上,流进嘴里,苦苦的,涩涩的。

她的背后立着一个很瘦小的人。

他穿着件极宽大的黑色袍子,头上缠着黑布,还戴着顶很大的笠帽,帽檐的阴影下,露出了一张尖削的脸,一张宽阔的嘴和一双秃鹰般的眼睛。

黑衣人“喋喋”地得意冷笑,道:“我费劲心机,假扮车夫,为的就是能简单地杀了你们!”

忽然,英雄记起,这个就是唯一从自己剑下逃脱的人。

用尽所有的力气,英雄发出怀中唯一的飞刀。

九.

她嫣然一笑,却是笑得凄凉,笑得天动。

她轻声呢喃:“我终于可以追随你而去了,多少年,我都在寻找你,沿着你的梦,你的路,寻找了一趟又一趟,却终没遇上。”

英雄的心在抽噎。

她费力地对英雄说:“知道吗?本来我和你一样只知道杀人。那天命中注定,让我在杀人的时候,遇上了他。为了我,他反叛师门,我们相拥着一起去寻找他救人的梦。”

喘了几口重重的粗气,又说:“为了我,他被所有的人所不耻。最后,又为了救我,狠心地抛下我,去了遥远的地方。”

咬了咬嘴唇,又说:“你的眼神举止和相貌上都很像他,那夜遇上你,我还以为是他。其实这几天,我已经把你当做了他。既然他为了我而死,那么为了和他相像的你,我开一次杀戒又如何?”

英雄紧紧地抱住了她,泣不成声。

她又指着地上闪闪发着月光的刀,纤手如春葱,却渐渐苍白起来。

轻轻地说:“我即将追随他而去,这把刀承载了我和他所有的梦,以后我就将它就交给你了......”

十.

天黑了,又明,又黑......

英雄只是呆呆地看着静静地躺在地上的人儿,安静的脸,迷人的笑容已经不在,一身紫衣,艳如霞。

雨住,寂寞的荒冢前头,一块软红丝巾随着凄风飘扬。

长叹一声,英雄举起钢刀,如月的刀上,有一行很细很小的字:

如月刀

孤独刀

杀与救

一线间

刀光如月,天上只有一轮明月,地上也只有这一柄刀。

十一.

英雄自此再也没有回雪山,而是浪迹天涯。

永不再用剑,而是用手中的刀,奋力地四处救人。

继续寻找这把刀的梦,行使着这把刀的使命。

不,偶尔也杀人。

杀该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