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笑的泪花

高三（5）班的所有带课老师都害怕见到大宝的妈妈。那位才四十出头的女人，被生活折磨的酷似七十多岁的老太婆：额头爬满了皱纹，一双深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由于牙齿早早脱落，嘴唇都凹了进去，说话很难让人听清。

我是大宝的班主任，对他家的情况最为熟悉：大宝的爸爸得的是癫痫，疯疯癫癫地在街道上跑了十多年，前年才跑进了太平间。这十几年的日子全靠大宝的母亲料理，既要拉扯孩子，还要整宿整宿地找寻神志不清的丈夫，即就是铁打的柱子也会瘦成一根针。

知道大宝家处境的人都希望大宝有出息，好安慰安慰他那疲于奔命的妈妈。可天不遂人愿，大宝的智力偏低，学习尽管认真，但成绩不理想。每次考试卷面上打满了错号，我们都不敢把他的试卷拿给他妈妈看，仿佛那些红色的标记不是划在卷子上，而是划在他母亲的心上。好在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老师面前提到过大宝的成绩，每次开家长会，她只是笼统的问问大宝咋样，我们就含糊其辞的用“还可以”搪塞过去了事。在她面前我们倒像是犯了错误又极力隐瞒的学生，很怕正眼看老师的脸色。

溃烂的伤口上偏又撒了把盐，大宝最近上课老走神，偶尔还和学生打架，奇怪的是事后学生都原谅了他。“现在的孩子们聪明，可能和我一样同情他的处境，看在他那可怜的妈妈的份上，不和他计较。”我想。

渐渐地班里的学生都躲着他，还有大宝曾打掉了他妈妈的一嘴牙的传言在班里、校园里扩散开来。我心里暗暗嗔怪大宝不争气，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妈妈那凹陷的嘴唇——天哪，为什么给可怜人不留一天好日子过呢？

大宝堕落了，和班里的“恋百男”混到了一块。“恋百男”是从城里转来曾因为谈恋爱被开除了的汪小菲，小菲有一双修长的腿，荷边裙常随着她那旋转的舞姿变换成张开的绿色的伞。我们班的大龄男生常直勾勾的盯着她发呆，她和外班的男生也交往甚密，校长因为她惹得麻烦多次找我谈话，可我使出了七十二般变化都制服不了她。现在她又和大宝混在了一处，如果不向大宝妈说清楚，就是对那位可怜的母亲不负责任。可我又怕面对她那痛不欲生的表情，就求救于学校里善于给别人解心疙瘩的几位女老师，做我的坚强后盾——一旦难以收场，就需劳驾她们，并暗暗叮嘱校医室的大夫，在我找大宝妈谈话时他不能外出，以防她哭得岔了气。

令人担忧的事出现了：大宝妈听说儿子谈恋爱，先是睁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我的嘴唇，秒针滴答滴答的跑了一圈了，她的视线还没有离开我嘴唇的意思，我既紧张又难为情，接着又补充一句“不要紧，孩子谈恋爱时间不长，还是可以挽救的”。她上前一步，用干柴似的手牢牢地拽住我的胳膊叫我再说一遍。我只好硬着头皮再重复了一遍，但我故意将“谈恋爱”三个字压的很低很低。可她却把那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那三个字仿佛新娘羞红的面颊，越是用红纱巾掩饰，越是被别人看得真真切切。

大宝妈先是傻笑了足足有二分钟，几个被我请来的女老师立刻搀住了她。他笑过以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将她那鸡窝般的头抵在了地上，肩膀不停地抽动。我们知道她已泣不成声了，就一起劝她不要难过。并悄悄地给校医室的大夫拨了电话。她哭过后，扶着桌腿晃悠悠的站起来，又对着天空笑得泪流满面。大夫吸了一针管镇静药正要给她注射。她一把抓住大夫的手说：“我高兴啊,大夫。老天有眼啊，大夫。你不要担心我……”我以为她的神志已不大清楚了，捋捋衣袖准备给大夫帮忙。她猛转过身，又用她那干柴似的手拽住我的胳膊：“老师，我高兴，我高兴哪，老师。我的儿子知道谈恋爱了，他的脑子好着呢。他的羊羔疯（癫痫）好了，谢谢你，老师……孩子的爸，咱们的孩子好了，他和你不一样了。”我们都迟疑了。“大宝接了他爸爸的病根子，犯病时把我的几颗牙都打掉了，我把她送到学校，实指望他开开心，不再胡闹，你们帮了我的忙了。”大宝妈说着又跪倒在了我的脚下，满脸泪痕的笑着说：“我的儿子知道谈恋爱了，我的儿子知道谈恋爱了……”

我们第一次遇见谈恋爱的孩子的家长感激的泪花，每个人的心里都湿湿的。“孩子的成绩不太好……”我试探着说。“够好了，够好了。我满意得很。”大宝妈擦干了眼睛，笑得像朵秋菊。我们陷入了深深地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