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

朱自清先生撰写的《背影》曾经打动了多少漂泊在外的赤子之心，让多少男子汉潸然泪下，触景伤怀，“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每当读到此处，眼泪总是在眼眶里打转，心头酸涩，隐隐作痛！为何？为朱父的“努力”，更为我心中那个永远擦拭不去的“佝偻的背影”，父亲的背影！

我在高三时理改体，凭着自己的先天素质和勤奋刻苦，在高考专业时，以全校普体第一名的成绩为不久的文化课考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谁都认为我这大学是十拿九稳了，毕竟我的文化课相当不错，经常超往年的重点线！考体育系自然就是水到渠成了！可谁也没有想到，体检的时候，出了问题！我身高不够！不能报考体育院校！不可能啊！在学校里测的身高远超标准，为何在这里变矮了呢？我找班主任，他不屑的甩下一句：“你不会办事！”然后转身走了！望着老师冷漠的脸庞，令人费解的话语，我突然感觉四肢无力，浑身发软！六月的天，泪水掺杂着汗水流了我满满一脸！我的心凉透了！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们队里复读的刘学燕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秘密：体育过关的经常受卡，你得送礼才能过关，他们早就和老师串通好了，他们本来就靠这吃饭的，忒不是东西了！然后她硬塞给我50块钱让我送给测身高的，可是并没有改变什么，现在想来，或许是送少了！

回到学校，根本没有心思学习，班主任也是冷冷的，不管不问！实在没有办法，我硬着头皮打电话转了好几转联系上了父亲（学校离家四五十里山路，电话机更是稀罕物），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去跟父亲解释，因为母亲赋闲在家，父亲刚刚内退（厂子正在搬家，经济原因，只发120元的生活费），大哥刚刚完婚，二哥正在谈对象，家里是一穷二白，我每月的生活费是父亲走街串巷替人家修补锅碗瓢盆挣得的几个辛苦钱，哪来的多余的钱去送给人家！可是，如果不送，我就会失去上大学的机会！思来想去，我对父亲说：“我体检没过关，他们要东西，能凑就凑，不行的话，我就不上了！”父亲说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只知道是一些安慰的话，我那时的脑子里一片怨恨，怨恨自己为什么练体育，怨恨无情的班主任，怨恨那些所谓的医务工作者，我看不起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去欺诈一个贫困的家庭！我恨！我恨！可我真的是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个学生，一个循规蹈矩的学生，面对复杂的黑暗交易，我能怎样？

打完电话，我跟班主任请了半天假，呆在宿舍里，想一个人静一静，可谁知一静下来眼泪便簌簌地往下淌，虽然我一度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是我真的不想失去这一次机会，为了考体育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多少血汗！伤腰、扭腿、摔跤，脖子因为扛的杠铃超重磨破了多少次！终于过了关，可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他们一句话就将我拒之门外！上天无眼！我真的想不通！看似和蔼的老师、一本正经的白衣天使为什么如此的无情和冷漠！道貌岸然！难道物质的诱惑真的扭曲了他们做人的尊严吗？就在我仰天长叹，失意至极的时候，门外有人喊了我一声，好像是父亲！这么快！父亲怎么来的？我赶紧擦了擦眼泪，迎出门外！六月的下午，太阳毒辣辣的，父亲满头大汗的站在门外，衣服已经湿透，那辆破旧的红旗牌自行车停在旁边，看着那满头的白发，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带着焦急和询问的黑瘦的脸庞，我的眼泪止不住了……

“军，别急，我借了点钱，你告诉我你老师家住哪里？”在我交代完班主任的住址后，父亲出去了，不一会儿我看见他提着两提啤酒兴冲冲地跑回来了！虽然汗水仍然止不住淌下来，但我明明看见父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希望！“我和你去吧！”“别，你等着我，有些事你不懂，还是我自己去吧！”说完，父亲拎起酒走了，胸有成竹地走了！在他看来，送酒也许是最贵重的礼物，穷人家，能送啥？可我隐约感到有些不妙，老师的胃口未必这么小！果不出所料，父亲提着一提酒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他说班主任收下了，要他去找校长，校长刚想让他进屋，可一看只有一提啤酒立即就把他推出门外，说办不了！我一听急了！什么？他们是老师吗？他们配得上这个称号吗？不行，我终于忍无可忍了！我要找他们理论，我不考了总可以吧！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他们还有人性吗？我要告他们！父亲赶紧拉着快要发疯了的我，一个劲的说，再想想办法！我却不听，最后他几乎用哀求的声音跟我说：“孩子，你是我们徐家最后的希望啊，你的哥姐就这样了，我们徐家还没出一个大学生啊！你不能就这样毁了自己，我们是老百姓，斗不过人家啊！孩子，我和你说过，等你考上大学，咱还要给你爷爷奶奶去上坟，告诉他们你考上大学了，我们徐家也有大学生了！孩子，忍忍吧！”父亲，流泪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流泪了！看到父亲那哀求的脸庞，浑浊的泪水，我的情绪逐渐地平静了下来，父亲啊父亲！我的好父亲！突然，父亲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擦了擦眼泪，伸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然后他掏出来一把钱，数了数，七十八块五！“孩子，我再去你们校长家，把酒和钱一块给他，兴许他能接受！”说完，父亲拎起酒又走了，可我仍没抱多大希望，但我知道，我不能阻止他，因为我是他的希望！徐家的希望！和前一次一样，父亲还是被拒绝了，他无力地坐到我的床沿，没有说话，他已经尽力了！“回去吧，或许报名前老师会给我改了呢！他们还要靠我拉指标呢！”我用安慰的口气心虚的说。“行，军，好好学，就这几天了，我回去再给你想想办法，好好学，这些钱留着买点儿好吃的，好好学，好好学……”把钱塞到我手里，推着车子，父亲就这样默默地走了，我第一次认真地看起了父亲的背影，身材并不高大，夕阳却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弯弯的，他有了驼背！就像那辆破旧的红旗牌自行车，他失去了年轻时的光华和激情，他默默地承受着家庭的重担，他已经很努力了！可他现在老了，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他默默地走着，没有骑上车，很慢，没有气力，没有回头！背弯的更厉害了！此刻，他一定是在责怪自己没有本事，没有把儿子的事情办好！肯定，父亲一定在深深地责怪自己！我的老父啊，这能怨你吗？你给予儿子的已经足够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在泪眼模糊里，我仿佛看到父亲推着车子满街里叫喊修补的身影，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的边走边喊！风雨无阻！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陪着感激的笑脸，接过别人送来的一两元维修费，然后码放到自己的口袋里，深深地呼了口气，孩子一顿饭钱有了……

两天后，我正在跑操，突然间看见父亲领着一个陌生人站在操场边向我招手，而且带着很久未见的满脸的灿烂的笑容，气色年轻了许多，腰板也似乎直了一些，难道－－我赶紧跑了过去，“军，这是你赵叔，咱厂里的医院院长，咱的老乡，军，你的事办好了！你赵叔的同学是卫生局长！没花一分钱，人家还请吃了一顿饭，快，谢谢你赵叔！”听着父亲难以掩盖的激动的话语，我深深地向赵叔鞠了一躬！“谢谢赵叔！”我从心底里深深地喊！班主任走过来问父亲：“老徐，校长答应给办了？”“嘿嘿，老师，麻烦你们了，这不孩子的赵叔托人给办了。唉！孩子给您添麻烦了！”“噢！办了。好，好！”看着班主任僵硬尴尬毫无血色的脸庞，我鄙夷地把目光投向远方！

父亲走的时候，我又一次认真的看了他的背影，腰真的直了，走路也有了力气，他为儿子做到了，他心满意足地走了！望着父亲和赵叔精神矍铄的远去的背影，我握紧了拳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向教室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