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儿

北方初冬的季节，天气已经很冷了，清晨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清霜，十岁的他穿着单薄的夹衣瑟缩地跪在地上，眼里蕴满凄恻的泪，昨天他又弄丢了一只羊，因为这赵管家的皮鞭子已经不止一次抽在他的身上了。只要想一下那种滋味，他的心就发颤，恨不得立刻就死去。可是他是个孤儿，生来就是受苦的命。

赵管家拎着鞭子出来的时候，许多下人在屋檐下站着，他们有的是看热闹，有的还抱着一点同情心。但是没有人给他求情，人心都是麻木的。他闭着眼睛等着自己的命运，皮鞭落下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忍着，在心里默默地流泪，后背的灼热使他的神经有点麻木，头脑对痛楚却无比的清醒，他想要能晕过去该有多好啊！这时，那个骄纵的小姐跑了出来。赵管家停下手里的鞭子，望着身后。刚才的声音是从主人的客厅里传来的，原来是小姐又砸了东西。她是主人的独生女儿，从小娇生惯养，颐指气使，她的父亲也拿她没有办法。昨天她的小狗福儿死了，她伤心难过。发泄过了，她来到院子里，正看到他挨打的一幕。他乱蓬蓬头发下露出的泪汪汪的双眼让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说：“福儿，原来你在这儿。”她的纤长白皙的手指伸进他的发里，不断揉搓着，安慰着。从此他有了依靠，也有了个名字“福儿”。他还是感到很幸福，尽管他只是被当成了一只小狗的替代品。他陪伴她读书，睡在她床边的地下，给她做牛做马。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溜下地，搂着福儿，揉着他的头发，听他轻软的呼吸。她渐渐地长大了，虽然还是很骄纵，但是会怜惜他，伤心的时候会抱着他在他耳边说话。

三年后，她去了省城读书。福儿也开始下地干活了。他总是边干活，边想着她。她现在干什么呢？又长高了吗？福儿的心如果能飞，早就飞到小姐的身边去了。天空的大雁如果能够带信给小姐就好了，他想让她知道福儿很想她。小姐来信了，福儿看着老爷手里拿着信时，兴奋得直发抖。福儿好想摸摸它，因为它是从小姐那飞来的。老爷叫福儿读信，福儿跟着小姐时认了好多字。信很短，没有一句提起福儿，但是福儿还是很满足，他终于知道她的消息了。

第二年夏天，小姐回来了。她已经满十七岁了。亭亭玉立，已经长成了一个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的模样，早年的跋扈与骄横在她的身上找不到一点影子了。福儿心跳得不正常，惴惴地在门边看着她。如今的小姐虽然和蔼却很陌生，不是他想像中的样子。她轻快地喊他：“福儿，过来。”他脸红红地挪过去，不敢抬头看她。她拉着他的手来到她的房间，说：“福儿，以前我老是欺负你，是我不好，这个算我给你赔罪，好不好？”于是他的手心里多了一个东西。她没有再抱过他，也不再揉搓他的头发。整个一个假期都在写信，她在谈恋爱。福儿每天从地里回来，都会向她的窗户张望，她的窗户总是敞开着的，从里面偶尔传出欢快的歌声。福儿手会不自觉摸向自己的胸口，她送自己的那只怀表在他的胸口不停跳动，像他不停为她跳动的心。

再后来她结婚了，老爷也变卖了地产，去了省城。福儿手里拿着她嘱咐父亲给自己的遣散费，这些钱够他买房置地娶媳妇了。他的心忽悠一下没有了寄托，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只想去有她在的地方。福儿拿着钱上路了，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在半路上他被抓去当了兵。从此他身不由己地被命运的线牵着，辗转漂泊，逐渐从青涩少年变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军官。他的身边开始有数不清的漂亮女子围绕，身不由己地陪着名媛佳丽们出席各种场合的宴会和舞会，如果不是出现在那个给特派员接风的晚会上，他可能会前途无量，命运会很不同。但是在灯光闪烁中，他又看见她了。虽然无数次地设想过重逢，但是从来都没有此时这样让他意外。她与他只相隔不到三米，穿着黑色的晚礼服，盘着清雅的发髻，岁月已使她变得成熟而优雅。只是她手里拿着的一把小口径的手枪在灯光的掩映下灼痛了他的眼，她的脸上此时却漾着异样的光彩。枪响时，伴着一声凄惨的叫喊，大厅里一片混乱，人群发疯似的四处奔窜。他犹豫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挤到她的身旁，从她的手里夺过手枪后，很快就消失在人流里。她没有看清那人的面貌，就已经被慌乱的人流挤到了门口。

第二天的报纸头版有一帧照片，他侧卧着倒在血泊中，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拿着报纸，看着这张有点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报纸下的一行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他的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胸口，在他的贴身口袋里，一块银质的怀表还在跳动。”她的眼泪簌簌地滴在报纸上，好久才喃喃地发出两个字“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