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可以等待

北风那个吹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5-31 17:48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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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过去的已过去,握住手里的幸福,让深情留在心中。

在这个偏远的天山北部小城,春天总是姗姗来迟。进入阳历四月份了,空气中才逐渐有了春的气息;而每每春的到来也总能带给人一种尘封已久,想要把自己抛向明媚窗外的情怀,外面的世界已是鸟语花香,万物复苏了……

那个暖暖的午后,我惬意的躺在摇椅上,怀抱着刚满一岁的儿子,阳光也懒懒的洒在春色诱人的小院里;儿子调皮的想要去捉住漫天飘舞的柳絮,虽然努力到最后,也没有如愿,可那天真无邪的专注神情像极了一个降落在凡间的小天使。

落日的余晖映在儿子那微微卷起的睫毛上,小家伙清澈的眼神是那样的满足,叫人不忍去打扰他的一举一动,这一幕似曾相识,美轮美奂,却也无与伦比。我被这充满童真童趣的景象深深地触动了,心中莫名的突发奇想:时光假如就此停下它的脚步那该有多好!多么温馨,让人心驰神往的画面,我想把它留住,让时光就此定格在这一瞬间……

可是,这一切都在我接到一个从远方打来的电话后,彻底的改变了。

那天,我也记不起来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远在天山另一端的那个小县城里的舅姥爷打来了电话,无非就是关心一下最近生意忙吗?家里人还好吧之类的琐事。要挂的时候,没来由的就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小马离婚了。”

我愣了。小马?是不是那个我应该叫他一声“表叔”的小马?

失神的握着电话听筒,鼻子有点酸,我想我不该哭的,可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滚滚落下。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大片大片的沙枣林,我明明嗅到了沙枣花那扑鼻的,令人窒息的纯香……

一:男孩女孩

十七岁那年的春季,我还在老家上中学,眼看将要毕业,突然有一天就接到父亲从新疆寄来的一封改变我们全家人命运的信。母亲不识字,我拿着那封信认真的读了半天,也没弄明白,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我和母亲去那么远的地方找他呢?

我永远也忘不了离开学校的那一天。跟随母亲走出教室的门,回头看去有不少同学挤在窗前向外看着我,现在想想,那玚面应该就是送别吧?天真的我也许不会料到,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并且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看着车窗外逐渐荒凉的沙丘,茫茫无边的大戈壁,我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原来新疆并不是我满脑子幻想的那样风光迷离,处处充满着异域情怀的。

这样凄凉的感觉在我走进舅姥爷家的那个小村庄里,更加足以让我追悔莫及了。老家的房子虽然不是太雄伟,可也不至于像眼前那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那样破烂不堪。有些人家的房顶上甚至还有盖着满是“窟窿”的房子,那种房子我在课本上学过,是用来晾晒葡萄干的,想不到眼下还有机会亲眼见到了,这感觉有点令我飘飘然的,也为自己的幸运激动不已着。

走进村子最后一排,为首那间破落的土房子,就是我们要找的舅姥爷家了。残缺不全的土院墙,和那处豪不起眼的土房子是同样的破旧不堪。舅姥爷家的门前有棵粗壮的杏树,初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让我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那棵挂满着青青果实的杏树了。

到了晚上,舅姥爷家里陆续来了好多的客人,可能是为了我们的到来吧?我不认识那些人的,只听舅姥爷一一给我做介绍:“这是你表叔,这个是你表姑,这是你小表姑——”(在老家我别的不多,就是表叔多。就像京剧《红灯记》里唱的那样: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谁知道来到这里还是会有那么多的表叔让我去叫)

我历来不爱叫人,更别说是在陌生的环境,对着那些陌生的人了。舅姥爷给我说了半天,我也没弄明白那些人真正的身份。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瘦高的男孩,看上去年纪跟我相仿。舅姥爷指着那个身影对我说:“这个,你也应该叫一声表叔了。”我诧异了:“他不过跟我一样大的年纪,凭什么我要叫他表叔啊?”

幼稚的我此话一出,引来满屋的笑声。舅姥爷认真对我说:“他是你大表姑的小叔子,你不叫表叔叫什么?”这样一说,我也就没有作过多的“反抗”,谁让我辈分比他小呢?谁知道,那个小表叔居然天真的问我:“你是男是女啊?”我气的半天没理他!(也不能全怪他,我刚下火车,随便找了一件衣服就换上了,头发又是个假小子的造型,偏偏那几天长途跋涉嗓子又哑了。)

还是舅姥爷有耐心:“小马,这是我们家新来的亲戚,小丫头还叫你表叔呢。以后常带她出去走走,好让她熟悉一下我们这的环境。”我看见那个“小马”疑惑的望着我,应了舅姥爷的话,就转身走了出去。

二:曾经的懵懂无知

虽然我和母亲带着年幼的弟弟来到了舅老爷的家,可好几天过去了,还没有见到父亲的影子。我性子急,问舅姥爷,回答我的是,父亲远在一个很远的大队上(在这里,很多的村庄都称之为大队的)给别人打井呢。

我在经过母亲同意后,决定去找我的父亲。为了安全起见,大家一致同意派上小马跟我一起出发了。在骑自行车还是要坐班车的问题上,我和小马发生了争执。

小马提议我和他一起做班车,我执意要骑自行车去,因为听舅老爷说,那个大队不过就十几公里路远而已,我想我能。在老家的时候,我曾经一口气骑过50里的路程呢。

可是那个小马居然嘲笑我:“看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你能驮动我吗?”我这人天生就是个犟脾气,你越是小看我,我就越是要做出成绩给你看,于是不由分说推着车子出了舅老爷的家门。

谁知道上路后,才发现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可能是我初来乍到的缘故,加上这该死的公路又全都是上坡下坡的,我们两个坐在同一辆车子上行走的很费劲,不一会我就气喘吁吁了。小马这时候逮着机会狠狠的训我:“看,叫你跟我坐车去,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快下来,换我驮你吧。”

我有点理亏的感觉。早知道听了他的话,坐车出来多省劲啊!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就这样我和那个小马轮换着骑车驮着对方总算赶到了父亲的工地上。

三:沙枣花儿香

已经有快一年没有见到父亲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工作。

父亲看见我的到来眼神里充满了惊喜,问我怎么找到他的。我指了指身后:“是小马哥带我来的。”父亲立马沉下脸呵斥我:“不对啊,怎么能这么叫呢?快改口叫表叔!”我耍起了小性子:“就不叫,他不过跟我差不多大,我才不叫他表叔呢!”

回头望望小马,一脸的玩世不恭,无所谓的样子。既然他都不在意,我更加得寸进尺了。这也让我对他有了一点好感,他还没那么夸张,逼着我就范叫他一声表叔。

在回来的路上,我们打开了话匣子。

谈话中得知小马八岁的那年,妈妈就因病去世了,初中读完后就辍学在家;并且还真让我猜着了,他比我仅仅大两岁而已。我天真的对他说,以后当着大人的面,我叫你表叔,背地里我叫你小马哥吧?他痛快的应允了我那些不找边际的疯话。

以至于多年后那些回忆有他的日子里,我都会感慨万千,当时的我们只不过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是啊!只是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而已。

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小马提议要带我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我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玩?谁不喜欢啊?几乎没经大脑考虑我就同意了他的话。

在一片小树林旁停放好自行车,小马拉着我走进了林子的深处。我被一阵刺鼻的花香吸引住了,却不知道这香味从哪里来,问他,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这家伙,还会故弄玄虚,我心中满是好奇却又暗自偷笑着。

谁知道走进了才发现,眼前那大片大片的沙枣林,真的让我这个从小都没离开家门的“井底之蛙”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大气。我贪婪的闻着那几乎都能够吸进肺里的花香,大呼过瘾……

小马在一旁歪着脑袋直笑我:“老土,太老土了,这几棵沙枣树都能把你熏成这样?”我拿眼睛狠狠的瞪了他一下,算是反驳他的话了吧,而后就自顾自的捡落在地下的那些细小的花瓣。我是真的喜欢那片香甜的沙枣林,那股迷人的花香几乎都能让我有点乐不思蜀了。

停下脚步回头发现小马哥爬上了一棵大树,悠然的晃着双腿,嘴里叼着一根细小的枝条,我们的眼神交汇的那一刻,他有点躲闪着转过头去——我有点不知所措的学着他的样子,见到一些细小的树枝就随手折断一小截,咬在嘴里,那种沙枣树枝条上特有的青涩,一直伴随着我许多年,都不曾忘记。

玩累了,找了个开满野花的草地我们坐了下来。从林子的另一边走过了几个装扮奇怪的女人吸引了我的眼球,我问他,为什么那几个女人头上都戴着丝巾?他又一次笑我连这都不懂,笑过后解释说那是新疆的少数民族的女人,戴头巾是她们民族的风俗和传统。

我还真是羡慕那些颜色鲜艳的东西,就天真的说,自己也想要一条那样好看的丝巾。小马轻松地对着我许诺:“过几天,等我去县城了,我给你带一个回来就是了。”

也许我都不记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认真的,反正几天后,我真的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是一条色彩明亮的丝巾,那是小马哥从几十公里外的县城给特意我买回来的,也是我平生第一次收到一个男孩送给我的礼物;

四:那时候,我们不懂爱情

在那个幽静的小村庄里的,我度过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小马哥知道我吃不惯当地的饭菜,心疼我的同时,总是会带给我惊喜,换着花样从县城里带回一些我爱吃的零食;我能感觉到他就像一个哥哥那样的疼我,关爱我,我也总是乐此不疲的享受着那份难言的关爱与呵护。

因为有了小马的那些日子里,是我长大后最为开心,最为难忘的美好时光了。我忽略了身边的一切,忘记了烦恼,暂时的抛弃了所有,也忘记了自己的“特殊身份”:小马是我应该叫的表叔。

几个月后,父亲结束了给别人打井的工作,计划着把我和母亲弟弟接到了县城里去。

就要离开村庄的那一天,我突然发现,伤心、不舍的感觉无故的冒了出来。小马哥知道我要走了,和我约定晚上在村后的水渠边等他,不见不散。

我哪有耐心等到天黑,早早的放下饭碗借口跑到了出去。只是,左等右等不见那个期盼中的身影,伤心、委屈、满满的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好失望。孤单的一个人走到了离水渠边不远的丘陵上,坐了下来。夕阳就要落下,不远处茫茫的戈壁滩上,竖立着一座座高大的铁塔,铁塔上有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只有在油田上才能见到的独特风光。这个小村庄虽然名不见经传,可是在它的脚底下却贮藏着在全国都少见的石油原料。

正出神着,猛然间有一双汗津津的大手从背后蒙住了我的双眼,不用猜也知道是小马哥来了,心头掠过一阵惊喜,可我不想就那么快去揭穿他,也不想他那一双温暖的大手就那样突然松开我;那一刻,说不上为什么,我不想和他分开,甚至希望能够天天见到他的身影。

好半天,小马哥自己松开了手,转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拖腮直视着我的眼睛,认真的问我:“丫头,你走了以后,会想我吗?”

我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想你,因为我还没走呢。”他笑了,笑的很甜蜜,也很无邪。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笑容很迷人,并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颗尖尖的虎牙,跟我一样,我笑起来也有虎牙的。

有风吹起来了。

在这个荒凉的戈壁滩上,每当有风起的时候,就会让人感到莫名的紧张、恐惧。虽然那时候的季节已是盛夏,可在那人烟稀少的荒地上,到了夜晚,气温就会下降许多,昼夜温差极大。我感到了丝丝的寒意,不由得抱紧了双肩。

小马坐在我身边,轻声的问我:“冷吗?”我点点头,幽幽的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他紧紧的挨着我,把我拥在了怀里:“丫头,你走了,我会想你的!过几天我会去找你,是真的,你会等我吗?”

我就那样惬意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闻着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汗香,那味道令我心醉神迷。我甜甜的想着他对我说的话,无限憧憬着的回答他:“我肯定会等你的,小马哥。你也一定要来找我啊,我们说好的——”

五:风往北吹

就这样,我又一次毫无选择的跟随着父母,迁到了那个盛产哈密瓜的小县城。我在一家火锅店里,谋到一份服务员的工作。父亲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两个妹妹也从老家接来了过来——

偶然的一天,我回家去拿要换洗的衣服,进门却发现小马哥的身影,我又惊又喜。原来他没有食言,真的追随我来了。好久不见了,我想对他说什么的,可是看着父母那毫不知情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生生的给咽了下去。我知道自己父亲的性格,假如他发现了我在和一个应该叫“表叔”的人有什么来往,那不掀翻了房顶才怪呢?

于是我只能暗示小马哥,自己在那家火锅店里工作。好容易熬到了我该下班的时刻了,出了饭店的门,我欣喜的发现小马哥独自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等我,看见我傻呵呵的冲我笑着——我高兴地发了狂,飞快的跑上前去,扑进了他的怀抱!

那感觉太甜蜜了。我脑子里闪出一个生动的词语:我恋爱了。我真的爱上了一个人!爱的发疯爱的痴狂——就那样紧紧的被他拥抱着,不忍分开,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再一次从他手心里逃掉似的。

好久我才挣脱他的怀抱,痴痴地看着他,看着那个让我义无反顾的去爱上的男孩。夜色下,迷离的灯光映射出着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我看的入迷,看的心醉……

小马哥坏坏的笑着,用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柔声问我:“丫头,想我了吗?”

这下我没有摇头,也没有否认,一字一句回答他的话:“想你了,小马哥,我真的想你了!”说完自己有想要哭的感觉,为什么啊?恋爱不是美好的吗?不是令人陶醉的吗?为什么会让我有如此伤感的情怀?我想问他的,可终究没有开得了口,因为我有很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他也想着我,否则也不会独自站在这孤寂的街头等我的。原来,恋爱也会心存苦楚,相思也会让人倍受煎熬的。

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切被站在不远处的父亲尽收眼底,从此我的世界陷入一片凌乱——

父亲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回家赶。我不安的看着小马,他紧随着父亲的脚步,跟了上来。我被吓傻了,虽然早料到了有今天的局面,可是没想到它来的那么快,那么突然!我知道,我的天塌了,我那纯真的初恋有可能会被父亲不惜一切代价,残忍的毁掉!

我的预感没有错。父亲叫来了小马的家人,紧锣密鼓的召开家庭会议。把我们之间的问题摆在了桌面上,开诚布公的进行了一场令我难以接受的谈判。

父亲严厉的指责小马:“你们年纪那么小,还长幼不分,怎么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呢?你说说你自己,你能给我丫头带来什么?”言下之意,小马的家境不是很宽裕,并且他还有一个哥哥没有成家,以后的日子必定会是很艰难的,可天真的我被理智和爱情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些。

小马诚惶诚恐的看着发怒的父亲,不知所措。我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现在是还小,可以后的路还那么长呢,你就知道他不能带给我幸福吗?”此话一出,换来的是父亲那一记狠狠的耳光!这一巴掌,彻底的打翻了我对父亲和这个家所有的亲情!

小时候由于性格倔强,我天生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为此也没少挨过打。每次只要看见母亲举起扫把,满院子追着我打,我总是跑的比兔子还快。我还没有那么死心眼,站在原地里等着棍棒落到我身上。

可这一次,我是为了自己的那懵懂的爱情被父亲狠狠的扇了一巴掌!捂着火辣辣的脸,我知道自己当时看着父亲的眼神肯定不比他看我的眼神怨气小。我没有哭,也没有掉眼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痛恨自己的父亲,也莫名的突然间就恨透了这个世界。为什么命运选择了我们,而我们却什么也不能去选择!

那场不应该召开的家庭会议,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我的初恋让我伤透了心。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难道仅仅因为我们两家沾亲带故的,就注定了我们今天的局面?可我们什么血缘关系也不存在啊?这一切难道都没有了峰回路转的余地了吗?我日思夜想的推敲着这个难题,想破了脑瓜子,也不敢去确定属于我们未来的路究竟有多长。

六:爱我就等我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在县城一家建筑工地上,偶然的见到了小马。

小马在那栋6层楼高的脚手架上看见我,没来得及去走尚未竣工的楼梯,而是选择了顺着钢管滑下来,我亲眼看着他从高高的脚手架上如同表演杂技一样的“飘落”到我的面前。

看着小马哥的样子憔悴了许多,我只觉得很心疼很伤感,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多的眼泪,旁若无人的扑进他怀里他失声痛哭!不去管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也不去管会不会被父亲看到,自己会不会再次被打。

小马哥就那样拥着我任由我的眼泪肆意横流。等我止住了哭声,拉着我走出了那个建筑工地,来到县城的公园里。那个公园是以“沙山”而著称的,到处都是光秃秃的貌似沙漠的山丘。

盛夏时节,被骄阳无情烤晒过的沙山,散发着扑面的热浪,令人望而生畏。我们找了个靠近灌木丛的沙堆,坐了下来。那一刻我的心中就一个感觉:能和自己心爱的人长相思守,真的很幸福。

夕阳渐渐落去,沙山也退去了它那特有的炽热。

我脱掉凉鞋,让自己光着脚丫,踩在松软的沙堆上;我看见小马哥的眼神中有着丝丝的满足和惬意,我能读懂那眼神中的柔情,也能确定他和我有着灵犀相通的默契,那一刻,我是快乐的,也是最纯真的。

夜色即将来临,小马哥提醒我该回家了。我却执拗的不肯离去,我不想再和他分开,那样做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痛苦而漫长的煎熬。小马又一次心疼的责备我:“你这个丫头,就不能乖一点吗!你不回家,让你爸爸知道了,我们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是啊,下次我该怎么跟他见面呢?又该拿什么去保障我自己的安全呢?我不知所措了。

小马哥牵着我的手坐了下来,让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用手捋了捋我的发梢,认真又像发誓的说:“丫头,你爸爸不是说我不能给你带来幸福吗?给我三年的时间,等我三年!我一定要做出样子给他看的,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听见自己心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我感动的一塌糊涂,也默许了他口中说的“三年之约”。三年后,我想,我们都会长大的,命运也不会再任人摆布了,我天真的幻想着。

三年——就是我和小马哥定下的终身之约了。

七:代价

那一天,从外面回来,母亲发现了我不正常的举动。她试探着问我,是不是去找小马了?我一口否定了母亲的话。我很清楚,从父亲打我的那一巴掌开始,我所有的心事,都将对自己的亲人不能透漏半点了。

过了几天,我给自己找了一份不太轻松的工作,在一家饮料厂洗瓶子。90年代初,那个小县城里的居民喝的饮料就是那种瓶装的汽水。我的一双手整日的被污水浸泡,并且时不时的还会受点伤,因为水池里总会有一些残缺的瓶子,一不小心,就会把手指割破。

可我不在乎,因为那时候的我基本上是自由的,也让我有了闲暇的机会去那个工地上找小马哥。只要见了他,对我来说那就是快乐,就是幸福了。有时候,幸福真的就是如此简单,我想,我的快乐基础也不算太过分,只需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幸福,都没能延续下去。不久后,父亲还是发现了我在跟小马藕断丝连的来往着。要怪只能怪我保密工作还是做的不到位,或者说我的目标太明确了,我前脚坐上公交车,父亲后脚就跟了上来,一直跟着我找到了那个工地上。

那次,我比谁都清楚事态的严重性,也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做;我不情愿的跟着父亲回到了家中,噩梦从此开始就没有停下过。

我永远也不能忘记那天的情形,进门后,父亲举起手中的钢管狠狠的向我背上抡了下来!我痛的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母亲在一边哭天抢地的对着父亲吼:“你咋这么狠呢?这下子要是把她打死你就好过了,是不是?”

我的父亲在那样的状态下,丝毫没有发善心的迹象,嗓门已经是歇斯底里了:“我就是把她打死了,也不能让她再跟那个小兔崽子来往!”

也就是那一次,我对自己说,这个家,从此以后跟我再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了!我恨透了父亲!恨透了这个家!我死命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一股咸咸的味道渗进嘴里,我知道那是我的心都在滴血了!

好半天我才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到母亲坐在地上不停地抹眼泪,看见我醒了,扶我坐起来,心疼的埋怨着我:“你这丫头咋这么犟呢?你跟你爸认个错,以后不去找那个坏孩子不就行了吗?”

坏孩子?在父母眼中,甚至所有亲人的眼里,我爱的那个小马哥,被说成了坏孩子了!

母亲试图用她特有的方式说服我:“你看你们都还小,并且你还应该叫他一声表叔,以后传出去,我们这老脸往哪搁啊!你爸也是拉不下脸才打你的,以后不要跟小马来往了,好吧?”

我没有说话,不想跟任何人再说一句话。哀大莫过于心死,这个家对我来说已经是毫无意义的家了!

我躺在自己的那张小床上,整整三天,滴水未进。母亲除了唉声叹气的,就只有偷偷的抹眼泪。我对这些无动于衷!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小马哥的爱情,别的什么都跟我无关了。

等我觉得自己能够下床的时候,就起身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服,准备住到自己打工的那个饮料厂去。母亲跟在我身后,不安的望着我的一举一动。看着我机械的收拾自己的物品,张嘴想对我说什么的,终究还是放弃了。或许当妈的太了解她自己的女儿了,如果我再继续遭到强制的话,不出人命都算是烧高香了。

八:伤离别

住在厂里的那些日子,倒也是风平浪静了。我守着小马哥对我许诺的话:等他三年。我答应他的,我想我一定会做到。为了我们的爱情,为了我们的将来,我和他都在积极地努力着。

又到了一个沙枣花开的季节了。

那天,小马哥约我下班后,老地方见。我给自己换上那件泡泡袖连衣裙,欣喜的赴约去了,谁知见面了他却说自己要跟随几个朋友要到远方去。那地方是靠近边界地区一个偏僻的金矿,可能对他,对我们来说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我不想他离开我,哪怕是暂时的。离别,对我来说心中有着千般的不舍,万般的痛楚,我死死抱住小马哥,把头埋在他怀里:“带上我一起走吧,小马哥,我不在乎去哪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小马哥把头贴在我耳边喃喃细语着:“丫头,为了我们的将来,暂时你要受委屈了,我也不舍得跟你分开啊!别那么任性好吗?说好了,你要等我三年的——”

我的眼泪不争气涌了出来:“你走后,我怎么办?我想你了怎么办?”

“傻丫头,我会给你写信的,再说我也会回来看你的啊!”

我听了,还是不住的流泪,因为心里有一种被撕扯的疼痛!

等我渐渐止住了哭声,小马哥温柔的拂去我耳边的碎发,捧着我沾满泪痕的脸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我的唇!

我们的鼻尖触在一起,凉凉的——瞬间的不安和甜蜜在心底滑过后,我只感到了难言的酸楚;那是他第一次吻我,也是最后一次。我更没有料到,这一别,再见面竟然会等到多年以后了——

离人泪,情深的时候,那种离别不伤悲?

小马哥走了。带着我那满满的思念和爱恋,去了遥远的边界。我留下来,守着我们之间的诺言独自等待,继续着自己那枯燥而乏味的工作。我们之间有个约定,那就是书信;

夜深人静的时刻,也是我思念小马哥最深的时刻;我止不住的会去想小马哥那灿烂无邪的笑脸;想着他笑起来的时候,坏坏的样子和尖尖的虎牙;想起他那明媚的眼神,高高的鼻梁;想一个人,思念一个人,在我心底已成习惯;想他、思念他的时候,一个人也会伤感的流泪,心也会隐隐作痛;可是只要一想到,三年后我们就会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心中就会涌出满满的幸福。

在那些充满爱和思念的日子里,因为彼此牵挂着对方,我们的心就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哪怕种下一块石头,都能发出芽来!

那时候,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收到小马哥寄给我的信。每每收到那些厚厚的信封,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词:幸福。

晚上对着孤灯,看小马哥写给我的绵绵情话,再提笔写信,回信,已成了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在那个电话还不是那么普及的年代里,我和小马哥的爱情,就是靠鸿雁传书来互诉彼此的依恋和眷念;就连宿舍里的几个要好的同事都羡慕不已,说我们的恋爱史比电影里的爱情故事还要浪漫。我听了唯有苦笑,那难言的苦痛,背后的酸楚,谁人能懂?

接下来一年中,不知道为什么,小马哥寄给我的信越来越少了。我以为他是太辛苦了,就天真的让自己往好的一方面去想,我的小马哥不会忘记我和他之间的许下的诺言的,我对自己说的同时,也没忘给他回信鼓励他,让他好好照顾自己,我一定会坚守我们之间的诺言,等他回来的。

只是每当孤寂侵袭的时刻,我也会忧心忡忡。这一别已是许久了,我担心,我们的感情太热烈太美好了,我害怕那是结束的预兆。

可是,令我担心的不幸还是发生了。三年的期限已过去了,我也盼到了小马哥给我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中的话如同五雷轰顶:

“丫头,不要再等我了——你爸爸说得对——我是不能给你带来幸福的。努力到最后,我还是一事无成,我无颜再去见你——丫头,你是我今生爱上的第一个女孩,也是我的最爱;可是我们的爱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苦痛了——我不能给你带来幸福,也不想带给你任何的伤害,更不想看着你为我受苦——别再给自己带那副沉重的枷锁了,重新找个能带给你幸福的人,嫁了吧。”

我傻了,甚至整个人都崩溃了!

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坚持的信念,瞬间就土崩瓦解了!那些山盟海誓,信誓旦旦的诺言,原来是这样的不堪一击!我傻傻的等啊,痴痴的盼啊,换来的却是如此残酷的结局!

九:葬心

看外面的世界,又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到来了,那些沙枣花又该开了吧?我的初恋始于那片令人窒息的花香,甜美而又回味悠长。我试图想从那片幽静的沙枣林中寻找着什么,或许我是在试图找回曾经遗失在那片小树林中的纯真和最初的恬淡。

茫茫然的坐上了开往那个小村庄的中巴,那片小树林还在,我失魂落魄的走了进去。花儿,还是那些惹人怜爱而芳香的花儿,林子还是那片幽幽的沙枣林,只是人的心境已经大不同了。

心痛,是很痛,痛到自己的心颤个不停。掏出那些曾经满是甜言蜜语的信纸,那上面有我所有的期盼和所有的甜蜜;现在换来的却是如此残忍的结局!

流着眼泪一片一片的撕碎那些信纸,再抛向风中,碎片落下的那一刻,就如同风吹起的时候,沙枣树下飘落的那片片细小的花瓣。我想我该为我的初恋痛快的哭一玚了,任由自己泪花飞溅,泪雨磅礴。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难道当初在我耳边呢喃着“丫头,等我三年,等着我”的那些话,都化成了风吹雨散的记忆了吗?那些话,多么甜蜜,多么令人神往;三年来,自己坚持等下去的信念仅仅是凭借着那美好的,如同梦呓般的诺言吗?

三年的等待如同南柯一梦。我开始恨小马哥,恨他平白无故闯进我单纯的世界,恨他绝情的离开我,我为什么要为这份纯真的爱付出不等值的代价?

我那纯真懵懂的爱情死了。我把它葬在了那片沙枣林中,带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回到了小城里。

我的爱情没了,我的人生从此也将一片黑暗;我看不到一丝黎明前的曙光,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期待都化成了泡影;我爱的人决绝的离开了我,从此后,再也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来疼我爱我了;再也没有那些回荡在耳边的绵绵情话来伴随着我孤寂的长夜;

我想,我活在这个世上仅仅是一具行尸走肉了罢了!

(十)柳暗花明

那次回城后,我的生活彻底的失去了重心。我变的不再沉默寡言,不再有事没事就会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读信,不停的写信;独自守着那份凄迷的爱,孤芳自恋;

我学会了和同事无休止的逛商场,压马路;从不化妆的我,也学会浓妆艳抹的出现在歌舞厅;其实我不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也不喜欢这样灯红酒绿的风月场所,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因为我的心很憔悴,很疲惫,也真的是难以排解那份难言的落寞,或许我只是想用更抽象的方式来麻醉我自己的心;宿舍里几个要好的姐妹都说我变了,变得彻头彻尾了,变得不是那个率真原来的我了;

变了?是谁变了?是这个世界变了,还是人的心本来就是多变的?我想我也该彻底的清醒了;我在心底冷酷的嘲笑自己,我早就应该变了!不为了将来更美好的,却也没必要执着于现在的,我悲哀地对自己许诺着。

那天的事出现的莫名奇怪。一直以来家人都很少光顾我的“狗窝”,我也极少回那个还是属于我的“家”。可那一天,妹妹突然找到我的宿舍对我说:“大姐,妈让你明天回家一趟,我好像听说是要给你相亲,那个男的家庭条件很好的。”

相亲?多么荒唐!多么愚昧!虽然一直以来,我都不认为自己是那种“上层”的小女人,可也不至于“沦落”到让自己的婚姻去走过场的以相亲的形式来奠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相亲的相成的婚姻有几个是幸福美满的?

平静了一会,我让妹妹回去告诉家里人,就说我早死了,还相哪门子亲啊!我对这样的事历来都是退避三舍,更别提让我去参与了。谁爱相,就相去吧!跟我无关,如果真的让我通过相亲来解决婚姻大事,那我宁可出家。我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却也为自己的“高雅情操”一直在坚定不移的守候着。

而后的日子,我依然和同事频繁的出入舞厅;舞池内喧嚣嘈杂的音乐让我暂时的忘记了那些不开心的,不得已要令自己去接受的现实;我试图让自己做到看起来已经忘却过去;忘记我那刻骨铭心的爱恋,和那一段沉痛的往事。

在一个深沉的夜色下,我和同事肩并肩的出了舞厅的门,老远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不停的向我们这边望着,看的我心里怪怪的。同事悄声对我说:“那个男人我见过几次了,每次都是偷偷的看你,真的。”

我对同事的话不置可否,谁爱看看去吧,跟我没关系,我冷笑着。

谁知道以后接连的几天里,每当我们从舞厅出来,都能看到那个男人一如既往的坐在那儿静静的守候着;我这人好奇心本来就不小,加上接二连三的遇见他,心底还真有一探究竟的想法了;于是我决定恶作剧一下,非要弄明白,他干嘛老是跟我过不去。

我大着胆子走过去,仗着自己身边有人陪着,质问他,干嘛老是盯着我们?谁知道,那个男人吞吞吐吐的回答,说是怕我们半夜出门会遇上坏人,才坐在这里等候我们的。

这下,我和同事真的要笑死了,我们遇到坏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见过傻的,还真没见过这么傻的。直到有一天,我收到同事传给我的纸条,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纸条上的话,也真是幽默到家了:“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这话像是以前在哪里看到过的笑话一样)

原来那个男人名字叫军,以前经常到我们厂里来提货的。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盯着我看,同事早就跟我说过的,只是我压根就没往心里去;现在总算是想起来了一点,我们见过的,并且是不止一次。

这下我又成了那几个同事的话柄了。说我还真是走狗屎运,半夜出去疯,都有人坐在马路上等我,她们怎么就遇不上呢?我这才留意到,原来在我身边,真的一直有人在等着我,守候我的。

那次事件,距离我失恋后一个多月了。我突发奇想,既然有人对我如此痴情,那我何不来个顺水推舟,就当涮涮他好了。于是我又疯狂了一回,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第一次主动约了军,见面就直白的问他,是不是想追我。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闪躲着,但没有说话。

僵持了一会,我率先打破沉默,告诉他,想追我没那么容易的,我脾气很大,性格古怪,平时也不易和人相处,你如果能忍受我的这些臭毛病,那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说完这些,我感到一阵轻松,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还不那么显山露水的(当时的我是这样认为的)我想我的意思够明确的了,他也应该知难而退了吧?

正为自己高明暗自庆幸的时候,军从石凳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对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追定你了。就冲你这几句话,我非把你追到手不可!”

这下,轮到我发呆了,我干嘛这么白痴啊,愣是给自己下了一个套!

十一:和那个等我的人结婚

从那天以后,军就光明正大的到宿舍找我,跟我约会来了。每次来的时候,手里都会带着一些零食之类的东西,以至于我那几个好姐妹都跟着落得个一饱口福;

端午节到了,平日里斤斤计较的厂长那天大发慈悲放假一天,宿舍里几个同事都相继回家过节去了,我成了孤家寡人,只有硬着头皮回那个不太温暖的家。进门却发现家里的气氛有点异常,茶几上放着不少的礼品;妹妹将我拉到一边悄声告诉我,就是那个要和我相亲的男孩送的。

这下我彻底的火了,随手抓起那些礼物毫不犹豫的全扔了出去!

父亲怒气冲冲的指着我,说我不知好歹,那个男孩家庭条件那么优越,我如果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了那个店了。

钱,又是钱闹的。我心中暗自嘲笑父亲的良苦用心与世俗的眼光;我不需要这样优越的条件,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相信任何的人了,哪怕他再怎么优秀,再怎么出众,那都跟我无关了,我始终坚信人都是善变的。

父亲这一次没有再决然的甩手就给我一巴掌,而是斩钉截铁的抛给了我一句话:这辈子你嫁谁都行,就是不能跟那个小马!

突然间我感觉自己好像清醒了一样,对,我嫁谁都不能再嫁给小马哥了。那我何不给自己一个全新的机会,再去迎接我的新生呢?可是只要一想到我的婚姻是被家人逼迫就范的,气不打一处来,我的未来凭什么要听从别人的摆布,我就不能为自己的命运,为自己的婚姻做一次主吗?

于是我也对着父亲狠了狠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嫁谁都行,说过的话可别后悔!”

说完,我将门狠狠的摔在身后,转身出了家门。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一个人委屈的流着眼泪,却固执的不想擦去;耳边一直回荡着父亲的话“这辈子嫁谁都不能嫁给小马!”而我的小马哥却在最后的那封信里跟我说:“丫头,找个能带给你幸福的人嫁了吧!”上天有时候就是在不停的愚弄那些形形色色的痴情人——  恍惚间,不远处有个人影向我这边走过来,是军。

军的上身还是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说到我宿舍给我送粽子去了,我不在,他还以为今天见不到我了呢。

我装作被沙子迷了眼一样,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对军说,你陪我出去走走吧,他痛快的答应了;

这一次,我把约会地点选在了那个风光依旧的公园中。

走进那些沙山,思绪似乎又回到了我跟小马哥的世界里;这里有我们曾经的影子,有我们那些美好如初的时光,我的眼泪差一点又没能控制住;转过头看去,军把自己的鞋子脱掉,也学着我的样子,光着脚走在沙滩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如同发生在昨天,一时间我竟然难以分别出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他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个才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会是我这辈子的长途伴侣?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也就在一瞬间这个念头就被我一闪带过了;可是人有的时候,很多的事情到头来,往往都是被那样瞬间产生的幻觉给左右了。

我细细端详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发现他的外表也不是太令人反感,整体形象也还称得上干净利落。

于是我大着胆子走进军的身边,发现他只比我高出半头,不像小马哥和我站在一起,我得让自己踮起脚尖来跟他比身高;军的眼睛也没有小马哥的眼睛大而明亮,轮廓也不是那么清晰,鬓角还有隐约的络腮胡,相比较了一下,两个人唯一的相似之处的就是都有着高高的鼻梁;

军若即若离的跟着我,我也一直沉默不语,独自想着自己那些纷乱的心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转动着,我们依旧漫无目的的向远处走去;我感觉有些累了,就随即坐在了一处沙堆旁;军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我,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凝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寻找到一些相似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现。这一切对我来说似乎都很淡定,也很从容,可能是我的心已经趋于平静了吧?

我很想问军,问问他是不是真心的爱我,最终也没能开的了口;因为我自己也确定不下来,我对他究竟是什么心态;眼下或许我真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我想有个家,给自己找一个能够带给我安宁日子的人,去完成婚姻的程序,哪怕是走过场的也好。

我示意军坐下来,让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对他说:“我们结婚吧。”

军还是那样平静的看着我,没有如我料想的那样,惊讶的张大嘴巴,或是头也不回的逃掉了;如果真的是那种结果,我想我也不会感到奇怪的,毕竟我的心早已不属于任何人了。他做出任何反应,我都能理解,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平静,这感觉有点让我茫茫然的。

好半天,他既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我再次说明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我都跟你说过了的,我就这个臭脾气,你爱咋地咋地吧!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拉到了。”

说完我站起来,准备一个人先行离开,我也不想他为难,毕竟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还少了一些,再说了,好像还没听说有像我这样主动“求婚”的女孩子吧?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一瞬间,军拉住我的手轻声说:“留下来,再坐一会。”

我看着他有点惊讶:“你同意了?”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眼神:“坐下吧。”

我没有拒绝: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反问我:你想好了?

我说:我早就想好了。

他说:你可别后悔。

我说:只要你不后悔就行了。

他笑: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说:那不一定,我这人的性格天下无双。

他大笑:那我就开个先河,专门对付你这个天下无双的人。

我笑了:你干吗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笑了:你干吗不问问我为什么看上你了?

我心虚:为什么啊?

他严肃的问我: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如实回答:我不相信,我更相信日久生情。

他说:那就行了,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我要让你对我日久生情。

我放声大笑,笑得眼前的世界由清晰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或许,上天待我还不薄,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他走进我的世界,并且我还能说服自己去嫁给他。

十二:我把婚姻当儿戏

我不知道军是不是如他说的那样,对我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我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男人说的话了,包括我自己的父亲、小马哥,当然还有军。我想我已经被爱伤的透彻了,也就不再去剖析他的话可信度究竟有几分了。

决定了要结婚的那些日子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心里像是端了一盆清水,静静的低回。

宿舍的那几个同事听说我要和军结婚了,无一不奇怪的说我犯神经,脑子进水了;我对那些说法不置可否,我就是这样,自己想要做的事,从不希望别人从中阻挠,哪怕是善意的说辞,哪怕是婚姻这样的头等大事。

军倒是很不放心提醒我,是不是应该和父母商量一下?

我说:不用,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作主就可以了。

他又问我:你有什么条件没有?

我回答:你请我同事吃几块喜糖就好了。

他说:你真的没有任何要求了?

我说:有,我要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

空气中有点沉静的气息,我却在盘算着,他就是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我无所谓,他就是现在转身离去,我都不会阻拦的。

果然,军想了想对我说:就照你的意思去办。

我听着军说的话,听的是那样淡然,听到一刹那间竟心无杂念。

宿舍里的几个姐妹每人分到了一大包的喜糖;当然,我也吃了,毕竟是属于我自己的喜事,虽然我对这件事的态度有点草率,甚至夹杂着游戏人生的态度;可即便是这是一场游戏,我想我也得尽力而为吧?否则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军,这场婚姻游戏中,他是无辜的,我这样悲哀的想着。

第二天,我回到家中,全家人坐在饭桌旁,正准备吃午饭。我靠在门边,整理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挎包,死死的捏住背包的一角,对着父亲认真的说:“爸,我要结婚了。”

父亲手中的饭碗刚要端起,停了下来愣住了:“你要跟谁结婚啊?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点怕父亲手里的饭碗突然间就会向我砸过来,于是把脚步往门外挪了一下说:“我要跟谁结婚,你就别管了,我只是通知你们来了,不是征求你们意见来的。”

母亲也把手中的筷子放在桌上,接着不停的撩起系在腰间的围裙抹着眼角溢出的泪水。  父亲一脚踢开板凳,抄起门后的铁锨对我吼着:“反了你了,结婚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跟家里人商量就自己做主了!”

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回来了。可是我还得做出一副临危不惧的姿态,试图让自己用不怕死的态度与父亲顽固对抗着。

“爸,今天除非我死,要不就别想阻拦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颤抖!表面上却要做出视死如归的阵势。

“哐铛”一声,铁锨掉在了地下!

我看见父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而后绝决的指着门外对我吼:“滚!滚出去!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进这个家了,就当我从没养过你!”

那一刻,我的心死一般的沉静。于是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身后传来父亲掀翻桌子的响声——这个家为了我,已经彻底被折腾的翻天覆地了。

没有热闹的婚礼场面,没有亲人的祝福;只有我的几个好姐妹送我出了宿舍的大门,其中一个名字叫红,对着军认真的警告着:“不要亏待我们的好姐妹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们几个饶不了你!”

军咧着嘴甜蜜的笑着:“我哪敢啊,把她交给我你们放心好了。”

我不以为然的想着他话,却也心存丝丝的惆怅与不安,我能胜任一个妻子的角色吗?我该怎样去经营属于自己的家呢?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我这样开导自己。

十三:有多少人可以等待

故事终于可以艰难的翻过了一页,日子本来也可以平静的继续着。

老公没有食言,带着我去了遥远的东北。在那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大城市里,由于身边有了老公的陪伴和关爱,我们之间倒也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两年。老公用他那特有的男人大度情怀感化着我,一点一点走进我的内心,即使我们之间没有多少爱来衬托感情世界,可时间长了,就像他说过的那样,我对他很可能就是日久生情了;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情怀,大多还是亲情多一些吧。

两年的平淡日子,我已习惯身边有老公的日子;习惯一日三餐的琐碎生活了,两年的婚姻生活中,我惊奇的发现一个人原来要去习惯某一件事,是那样的容易。

那一年的深秋季节,我收到妹妹寄给我的信,信中说父亲病了,情况可能还不太乐观;我自认为我没有爱过父亲多少,甚至还有点恨多过于爱的痛心感,可我不能说服自己不难过;

我哭了,很伤心。

可能是我腹中的小生命让我觉得自己有了初为人母的使命感,我有点理解父亲当初那些不可理喻的做法了,天底下哪有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子女都能够有一个衣食无忧的婚姻生活呢?

女儿八个月的时候,又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了。老公丢下手头的一切,抱着女儿陪我踏上了西行的列车;我还没有那么铁石心肠,自己的父亲病倒了,我却视而不见。

中巴车路过那个曾经的小村庄,我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泥土味;

脑子里就那样无故冒出一个念头:我要下车,去看看那熟悉的小村庄。老公也赞同我的想法;三年的婚姻生活,有很多的大事小事,他一般都顺着我的意思,从不跟我较真;

生活有时候,就是如同一部无厘头的电影。

我前脚下车,老公抱着女儿紧随其后;猛然间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我们的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时间好像都停止了转动!竟然是他!小马哥!

虽然我们分别的太久,太久了,可那曾经日思夜想的思念已经渗入我的骨髓中了,叫我如何能轻易的忘却?

小马哥也看见了我,张了张嘴却叫出了我的小名!这一下让我在刹那间,心底竟有恍若隔世的凄凉生出!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我一时语塞!

好半天,老公拍了我一下,问我:“你们认识啊?”

我点点头,嘴里却发出:“他是我表叔”。

老公走上前去,两个男人礼节性的握了一下手,算是互相打招呼了,而后我抱着女儿跟着小马哥走进了那个小村落。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舅姥爷家的土房子早已不见了影子,随之取代的是一座气派的砖房;门前的那棵粗壮的杏树不知什么时候也被砍倒了;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小村庄的变化还真不小。

小马哥把我们送到就转身出去了。

舅姥爷跟前几年比起来,已是满头白发,老态龙钟了。我试着向他老人家打听小马哥的事情;谁知舅姥爷却说:“小马刚从监狱里出来。”

我呆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从监狱里刚出来?你快告诉我,舅姥爷!”

“小马那几年在矿上,出了一点事故,本来有人给他挡了过去,可他死心眼非要去自首,这孩子——”舅姥爷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心底一震,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要去找他问清楚!舅姥爷告诉我,小马就在那片树林里放蜜蜂。

我感觉心都快被掏空了!就加快步伐走进了那片久违的沙枣林中,那令人神往的窒息感又原封不动的刺进我的胸腔。

小马哥正在低头摆弄那些嗡嗡作响的蜂箱。看见我来了,冲我牵强的一笑:“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愤恨的瞪着他没说话。

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上去已经是一个成熟干练的男人了。就连笑容也已经没了当初那份坏坏的天真无邪了,唯一熟悉的,就是那颗尖尖的虎牙。

我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明情况?可是我却不懂得如何开口来打破自己的沉默。还是他在问我:“他对你好吗?”

我几乎是在哭着回答他:“他把我当宝一样的捧着!”

那就好,他说。

树林里有沙沙作响的风声,我们彼此对视着,似乎可以用眼睛来交流一切,似乎很默契,但这份默契已成过去了,永不再回了,我可以看出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很多的疼爱和不舍之情。

我有点失控,终于决定去说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你已经等我三年了,我不能再继续让你等下去啊!那样我会生不如死的,你知道吗?丫头!”小马哥在说这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中有泪水的影子。当初我们那样的缠绵,那样的深情,我都没有看到过他会有泪流出过!

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泪!是怨,是恨,是怜惜!?我无法表达,这多少年的无情岁月,所有的所有,都化作了泪涌了出来,曾经的一切都是泪!!

一个个无情的误解,纷乱了幸福的脚步,当命运的死结终于用代价打开,一切都为时已晚。期待着冰释前嫌,但过去的已无法重来;在我的心里,很多东西已经远去了,远到我即使奔跑都追不到了!我的情感亦不能再随波逐流,我的心几乎痛到自己不能呼吸!即使在他决然离开我的那一天,我也没有感到过这般的疼痛!

天边的彩云隐隐的在追逐着,飘忽着,斜阳渐残;我知道自己应该离去了,是真正的离开那片沉静的沙枣林,小马哥跟随我的身后,一直沉默着,沉默着……

那次离别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两年后,只是听说他结婚了,当时的我只感到了隐约的欣慰;自己爱过的人,有了幸福的迹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何况,我们的爱,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悲伤的童话。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我们之间从没有开始过!

当过往归于平静,爱已走远,深心里停留的也许只是隐隐的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