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结局
有人说,当爱情到来的时候,毫无征兆,直到爱将你钉在十字架,直到爱揉碎你的身体,直到爱将你的梦魂击碎,你才能明白,你经历了一场爱情。
有人说,当爱情到来的时候,毫无征兆,直到爱将你钉在十字架,直到爱揉碎你的身体,直到爱将你的梦魂击碎,你才能明白,你经历了一场爱情。没有痛苦伴随的爱情只是嬉戏。若非如此,爱又怎能教会我们成长?又怎能让我们终身铭记,刻骨凿心?
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爱情,不同的爱情有不同的结局。我只讲一种结局,邢言和舒月的故事。
当舒月的第一封信翻山越岭跨戈壁飞来时,邢言正沉浸在自己的作家梦里。他的世界里,文字便是他的天空,他厌倦跟周围的人们做一些毫无用处且浪费时间的交流。他只有守在书桌前,执着地在文字里寻找着他的梦。舒月的信就那么轻轻地飘进了他的世界里。直到多年后,他依然不能确定那封信对他来说是不是一种幸运。至少当时,邢言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他原本没有任何插曲的生活轨迹总算有了些轻微的变化。
邢言毫不犹豫的回了信,信中提及了很多他对生活的看法和理想。他希望让舒月了解自己,希望舒月能与自己有共同的话题。当封好信,他才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是多么渴望被别人理解。哪怕是一个遥不可及的陌生人。而在生活中的孤傲其实是多么的可悲,可怜。
信在飞往邢言用漂亮的字写在信封上的地址的日子里,他的心里竟已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平静。总想象自己的信会不会因什么地方写的不妥而一去不回。他总以为,他的心已经满了,无法再盛下任何东西。实际上是因为太空,而不知放什么了。他自己时常穿行于文字的海洋里,可那毕竟是别人的风景,他的心始终如同被风吹荒了的花园,空旷而无生气。
事实证明,邢言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谁也阻挡不了舒月的信再次飞往邢言的世界。邢言迫不及待地咀嚼着信中简单而朴实的语言,并从中汲取快乐。舒月的信仿佛是一部他渴望已久的名著,甚至比那些名著更珍贵,让他无法释手。
这一次,邢言没有立即回信,而是思考了很久。不是怕写的不妥,而是不想在信被投进信箱后才想起自己还有该说的话没有说。他不喜欢受这种遗憾的折磨,哪怕只是一天。反复思考后,邢言才开始动笔,其中他写了这样一段话:“人总是行走在理想和现实之间,两者的差距既让人痛苦又催人奋进。我对文学的憧憬与幻想与你现在的心境相似,只是在现实中,生活得逼迫和千篇一律的日子使我的憧憬与理想在经过千折百转的沉浮后过滤的只剩下沉淀的空虚了。”
邢言写信很用心,只因他珍惜这份看似偶然而实则来之不易的友谊。他忽然想起舒月在信中写到的一句话:“我对偶然充满了敬畏,因为一不小心,偶然就改变了你的一生。”对这句话,邢言深信不疑,因为他似乎已感到了这份偶然给他带来的微妙的变化。
因为用心,所以不曾发觉,时间已经毫不留情地删去了邢言生命中的三年岁月。直到邢言的抽屉里再也放不进舒月刚寄来的那封信时,他才猛然发觉,他们已在对方的欢乐和痛苦里走过了三个春秋的轮回。这些信就是舒月陪他走过四季的足迹,顺着这些足迹,邢言似乎看到了舒月欢乐而迷人的背影,使他久久不愿把目光移去。
三年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能算短,尤其在一个人的青春时光中,可以说是半辈子。这半辈子的青春足以长的让他无法再对舒月保持一颗平常的心,更无法再对舒月完全敞开他的心扉。他的心情里已掺杂了太多说不清楚但真实存在着的感情,他自己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对舒月无法再割舍的依恋。
时间如流水。邢言觉得这个比喻贴切无比,倒不是因为时间像流水一样去的匆匆,不能回头。而是因为时间也像流水一样冲刷过后,留下的往往都是最沉重的东西。这些东西积的多了,就会产生一种影响岁月河流的力量,叫做感情。人如果无法及时的清除组成感情的这些元素,那感情就会不断膨胀,因无法隐藏而溢出河岸。
邢言懂得这个道理,却无法收拾这份感情。顺其自然固然是好,可邢言知道,他们没有同一条路,所以没有共同的归宿。他和舒月的距离不仅仅是几千里的路途,还有历史造就的隔阂——民族的不同。舒月是汉族,而邢言是回族。不知有多少凡人的爱情就因这种差异而夭折。虽然被世代传颂的爱情无坚不摧,无孔不入,但其最终的命运又是什么?
邢言承认自己是脆弱的,他没有勇气抛家舍业,也没有勇气背叛自己的信仰。在他的世界里,制约爱情的因素太多太多,而他的爱的理由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对邢言来说,是父母给了他生命,给了他一切,这也是他宁死也不愿伤害父母的根本原因。
两颗心走的再近,可彼此的生活却有着难以拉近的距离,他们之间注定有这样一道无法逾越的墙。邢言第一次感到了生活的残酷和自己的无助,他知道自己今生注定要走一段备受煎熬仍假装坚强的路。
掩藏感情之所以痛苦,是因掩藏感情的同时也掩藏了自己的真实。感情放在别处,无足轻重,唯有放在心上,才是沉重的。倾诉和经营本可以让这种沉重变成幸福,可邢言却连诉说的权利都没有,更不用说经营。因此,随着岁月流过,感情已沉重的让他不堪承受。
邢言终于无法控制地写了一封朦胧的信:“恍恍惚惚地走出房间,走向田野时,才发觉白杨树的花絮已在漫天飞舞,像雪花。我伸出手去握,它却像躲着我似的,闪向了另一边。任凭握怎样去捉,它都在我将要握住的一刹那轻巧地躲开。漫天美丽的“雪花”,竟没有一片是我能握住的。我想,也许是它太轻,根本经不起我的一握,也许是它太美,不能沾染我世俗的欲望。我平静地摊开手,静静地等待着。终于有一片轻盈的花絮以优美的舞姿落在我的掌心。当它轻盈的身体接触到我掌心的一刹那,我分明感受到了它的沉重。我心中莫名地涌出一股无法抑制的伤感。竟不忍再握起它,而是轻轻的吹了出去。
我相信,飘是它的生命。虽然最终会落地,但那是它自然的归宿。而我却用我占有的欲望毁灭了它的生命。尽管我的手是那么轻,我的心是那么真,依然无法挽留它的美丽。因为花絮里还有种子,而我却不是它脚下的那片沃土。”
信的最后,邢言还写了一个英语单词:SHMILY。他相信舒月不会看懂。因为其实那并不是单词,而是一句英语“SEEHOWMACHILOVEYOU”(知道我多么爱你)的缩写。将这个单词写在每封信的最后,成了邢言默默爱舒月的方式。舒月懂不懂,他不在乎,只要自己说了就满足了,就不会有遗憾了。既然不能相爱,那他就只有喜欢上这种默默爱舒月的感觉。舒月是他生命中的天使,只要天使在他心中,他就能拥有天使的快乐和幸福。
上帝不一定会给每个人派一个天使,但一定会给每个人送一个伴侣。所以,也许是上帝许诺的时间到了,邢言不可抗拒地收到了上帝送给他的伴侣:叶子。
上帝的安排,谁也无法拒绝,也不能更改。而且家庭和生活的要求以及一切客观理由都不容许邢言为了一个飘渺的幻想而放弃自己现实的幸福和生活。
理想和现实是有距离的。这是邢言第二次深刻地体会了这句话。
理想是思想自由放逐的形式,可躯体还要行走在这个布满了社会道德和生活规则的世界上。无论如何也不能随着思想自由流浪。邢言做不到这种自由的高度,便被赶进了婚姻的圈子里。
结婚以后,邢言只动了一次笔。就是那篇事隔多年依然清晰如昨日的日记:“我要离开了。舒月,我要离开我们曾共同打造的天空,离开你的一切而去过另一种生活。你可知我的脚步是多么的沉重,每一步的离去仿佛都牵扯着我心里最痛的部分。我们曾坚定地鼓励过无数次的誓言,此时遥远而脆弱,仿佛我们紧攥在手里的风筝线,以为只要不放手,风筝就能高飞,却忘了风筝能飞得高,还因为有风。
我是那么的不愿离开你,不愿让你失望,不愿让你孤独,可我也是同样的爱着我的父母,我做不到为了满足自己的感情而伤害自己的父母。我的血液里流淌着你的名字,可我的血液是父母身上的血啊!我怎能从血液中分离出你的名字,有怎能割舍我的父母?
我曾坚强地默守着对你的思念,如今依然难以卸下,就让我一并带走吧!做孩子时,是父母给的幸福;做成人时,是爱人给的幸福;做父母时,是孩子给的幸福。人生会经历很多种幸福,但没有一种幸福会伴随人一辈子。曾经那么傻傻地因害怕失去你而到处刻下了你的名字,此时才明白,那种害怕,也是你给我的幸福。如今这种幸福就要被另一种幸福所代替。难过之余,我依然承认自己是幸运的,因为我至少还有一个爱我的叶子,还有属于我的幸福。
心里只要想到你,我相信自己这一辈子也说不完想对你说的话。就让这些话留在我心里,陪伴我度过余下的日子。
舒月,我深爱过的女孩,请原谅我无声的表白,请原谅我就这样放手,静静的离开。”
同时,邢言又给舒月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舒月,我结婚了。原谅我事先没有告诉你,只因我还没有做好告诉你的准备。以后我会用心生活的。感谢你陪我度过那些孤独的日子,感谢你带给我的所有快乐。我将衷心地祝福你早日找到你的幸福。”
邢言用这一篇日记和信尘封了他所有的理想和记忆。他不愿再写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段心情,因为他不敢再面对自己的内心。他也无法再写任何东西,只因他的笔已干枯。他将一切能够勾起他记忆的东西都索进了箱子里,实际上也就是几个日记本和那一大堆信。他本想烧掉,可他知道自己无法忍受那些曾让他痴迷的文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不愿也不能将这份感情那么彻底的忘记。
正如邢言所料,舒月再也没有回信。
邢言的婚姻生活很和谐,因为他懂得生活不容易,更懂得每个人都不容易。
不知是否因为平淡,日子过得飞快。三年的日子就像是几页日历一样翻了过去。邢言已是一个两岁小女孩的父亲了。他在叶子的温柔里感到平静,在女儿的声声“爸爸”中感到知足。如果不是心里常常会浮现出舒月的名字,让他隐隐作痛外,他还是觉得他的生活是完美的,没有遗憾的。
而生活似乎并不满足于这种平淡,它也要时常兴起一些波折,来丰富它并不美丽的色彩。
邢言再次遇见了舒月。
这次相遇不是在信上,也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而是在网上。
网上发生这种事情不算新奇,可邢言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深藏在内心深处上了三年锁的记忆,此刻竟成了决堤的洪流,一发不可收拾。可分明是无法抑制的激动,却只能用平淡的语句问候;分明是那么强烈的思念,却还要虚伪地为她祝福。邢言觉得一切都真得变了,他们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继续曾今未完成的话题。
网上聊天已成了他们之间的尴尬,除了问候,剩下的就是沉默。邢言选择了用留言的方式尽量避免碰面,就像当初写信一样,只是内容变得简短。
邢言:“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情永远不会如此沉重,如果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
第二天,舒月回复了他的留言:“遇见你是我生命中的一件大事,当你告诉我你结婚的消息时,我的世界一片混乱。你知道,自从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就再也没有注意过我身边的其他男孩。”
邢言:“我是一个罪人,连累了你的幸福。可你知道我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你的位置。我不想说,是因为不想伤害你,可最终,还是伤了你的心。”
舒月:“一想起为了给你打一个长途,我往往要节省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为了去找你,我还在默默地攒着路费,如今想起来真傻。”
邢言:“那不是傻,那是纯真。这是你给我的最珍贵的幸福,我将永远难以忘记。”
舒月:“原来,我还可以有一个不被你发现的角落,偷偷的想像你的生活,你的微笑。有时,你的一丝微笑也能让我的嘴角微微上翘,我习惯了那种想象的幸福。可如今,我连这样一个角落也没有了。”
邢言:“为什么我们最不愿意伤害的,偏偏就是我们最亲最爱也最不愿伤害的人?”
舒月:“因为真爱,所以伤害。”
邢言:“从没想过你那么傻,会爱上我这样一个人;从没办法给你的爱,依然驰骋在我的心海。我情愿做你的影子,被你忽视而真实的存在.”
舒月:“我不愿意让你受情感所累,也不愿意伤害你的妻子和女儿。放开你我紧握的手,让那份感情随风而去吧!这也许就是我最后的留言,也是我们最后的相见,祝你幸福。”
霎时间,屏上的字迹仿佛被舒月的眼泪所模糊,邢言觉得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
原来逃避多年的感情,其实还紧握着不肯放手。舒月的话穿透了他的灵魂,击碎了他的坚强。当松开手的一刹那,他才明白,原来他们一直相爱,一直不曾分开。
当眼泪无法抑制的流出时,他分明感受到一根长钉刺穿了他的心,将他钉在了爱情的十字架上。那是一种彻底悬空,无处依靠的绝望。
邢言似乎大病了一场。
那不是肉体的创伤,而是心灵无法承受时的崩溃。
大病一场的人往往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无法承受折磨,最终死亡。另一种是经过与病魔的抗争,坚强的活了下来,从此心灵受到洗礼,思想随之升华。
邢言有幸获得了新生。他相信,这不是偶然,是因为这世上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他不能割舍的东西。
生活虽然会有波折,可依然不会改变它固定的轨迹。
邢言已经坦然。那份感情虽然无法忘记,但也不再是一种负担,而成了一种享受。对舒月,他依然充满感激。于是,他在自己的日志的开头写了这样一段话:谢谢你,让我可以在平凡世界发现我自己,不管是否有阳光照耀我依然美丽,你让我明白爱你就是爱我自己,你让我学会珍惜生命里的点点滴滴。
邢言相信,舒月会找到自己的幸福,因为舒月的纯真善良,因为自己不懈的祈祷和祝福。
对着蓝天长长的舒一口气,邢言仿佛看到自己放手的那份感情已经变成了天上的那朵白云,那样轻,那样美,那样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