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由它 败也是它

“啧啧，好家伙，可真风光透啦！”

“哎呀，这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呀！”

“梁子这孩子，也算给咱村长脸了。”

梁庄村的乡亲们瞅着电视里披红戴花，又是和领导握手，又是讲话录像的梁子，感慨着。

“要说梁子也是个苦孩子啊。”村里人说。梁子刚进学校门那年，他父亲从建筑工地的楼顶上一头栽了下来，不治而亡。一年后，熬不下去的梁子的妈妈改嫁他乡，把他扔给了爷爷奶奶和叔叔。虽说爷爷奶奶上了年岁，日子也不宽裕，但是总还不至于让孙子挨饿受冻，省吃俭用供他继续上学。等到梁子进了初中，这上学读书的费用就让两位老人有点扛不住了，而叔叔也是有家有室的人，即使有心想帮衬他，还怕媳妇不乐意，闹个后院起火，所以根本就顾不了他，梁子只好辍学回了家。

回到家里的梁子无所事事，很快和同村、邻村的几个十五六、十七八的小青年搅到了一块，赶集上会，到处闲逛，抽烟喝酒打麻将，沾染了一身坏毛病。爷爷奶奶一来是觉得他从小爹死娘嫁人是个苦孩子，下不了狠心去管教，二来也是力不从心管不了，而叔叔更怕邻居说闲话，也不敢多问。如此一来，梁子倒真成了脱缰的野马无拘无束，独往独来。农活高兴了就帮着干点，不高兴了几天都不着家。整天和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吃喝喝，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的钱。转眼间，梁子长成了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而随着身高一起增长的还有他的酒瘾。村里有人说他闻见酒味迈不动步，听见酒字比兔子跑的都快。还有人打赌说，谁要是一天闻不到梁子身上有酒味，他就到乡里最好的酒店请客。

这年深秋的一个傍晚，梁子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一路歪斜地走到了村头小卖部前，满身的酒气直冲人的鼻孔。正在闲话的男女围了过来。

“呦，梁子，骑上摩托车了，多少钱买的？”有人问。

“买？咱……咱还用掏钱买？朋友……送的。”

一个半大小子看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就想出出他的洋相，说道：“梁子你不是好喝酒吗，咱再喝点咋样？”

一听这话，梁子立马来了精神。把摩托车往地上一横，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说道：“你别跟我提酒字，你一说酒我就走不动。冲你这句话，我就再喝点，叫你看看咱的酒量。来，都不能走啊，我请客。”

于是七八个男人，有老有少，簇拥着慷慨的梁子进了小卖部，二斤猪头肉，几个小菜，三桃园四季财的摆开了阵势。您还别不服气，人家梁子就是不含糊，几个通关打下来，面不改色心不跳。酒席间有人问道：“梁子，你这天天好酒好烟不断，吃香的喝辣的，在外边干的啥买卖啊？”

梁子斜了他一眼，“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来来，该谁打通关啦？往下走。”

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这话的确不错。可是梁子的道却非同寻常。这几年他和一帮狐朋狗友整天在一起吃喝玩乐，天天都得花钱，到哪儿整钱去？于是自然而然地走上了歪门邪道，干起了撬门别锁偷鸡摸狗的营生。不过，兔子不吃窝边草，梁子他们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上，当作他们的规矩，从不在家门口下手。他们觉得在家门口干这事，一来时间长了容易暴露，二来也丢面子，人前人后的抬不起头。所以村里人只知道他经常出门往外跑，始终弄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来钱的生意。

这一天，梁子一个人游逛到了县城，中午在一家小饭馆里要了一盘花生米，半斤老白干，吃罢喝罢嘴一抹走进了车站旁边的一个录像厅，选了个角落半倚半躺在了那里。等到再走出录象厅的时候，早已是夜色沉沉，万家灯火了。伸了伸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摸了摸兜里所剩不多的几张钞票，梁子决定自己干一把。于是他沿着马路边走边看，寻找起了下手的目标。一抬头，他发现来到了某机关的大门口。梁子知道在这儿看门的是个肥胖老头儿，屋里熄了灯，估计早入梦乡了。梁子忽然想起几天前在电视上看过的一条新闻，说是一个他的同行专偷行政机关，因为这些地方表面上看来森严壁垒，其实内里稀松得很，而且有好多人不知为什么总喜欢把钱和一些值钱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因此让他屡屡得手，战果辉煌。梁子心里一动，立即决定向这位同行学习学习，往这大机关走上一遭，明天也好向一帮哥们吹嘘吹嘘。

没费多大劲，梁子就进了机关大院，略施手段打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借着淡淡月光，将办公桌、文件柜挨个搜寻，谁曾想只找出了20多块零钱，实在让人可恼。正想转身离开，忽见从柜角滚出了一圆形物，仔细一瞧，原来是瓶茅台酒。用手再一摸，柜角里还有一瓶。梁子不禁心花怒放：这几年虽说喝了无数样的酒，可这茅台因为太贵从来没有尝过，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啊。放在鼻子下闻了几闻，禁不住拧开了瓶盖，慢啜了一口，果然香美无比，与中午喝的老白干大不相同。

——明天拿去与众弟兄共享，谁不夸俺酒福不浅？想到此，忍不住又连喝了两大口。

——真是一点不假，这机关大院里一没人值班，二来没有任何防范措施，来这儿就象回自己家一样方便。想到此，又猛灌了几大口。

——早就听说茅台酒是好酒，今天一尝果然名不虚传啊，让我再细细地品品后味……

不大会儿，一瓶茅台酒喝了个底朝天。坐在沙发上的梁子头一歪，竟然进了梦乡。

天明8点，上班的人络绎而至，进屋一瞧只见满室一片狼迹，沙发上有一人还在呼呼大睡，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拿获。……

数年后，梁子重获自由，回到家里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在有关部门的帮助下，用其在劳改场所学一技之长办起了一个楼板厂。恰逢新一轮开发建设浪潮涌起，到处争先恐后地盖楼房，建大厦，水泥、砖瓦等各样建筑材料分外走俏。梁子的厂里生产的楼板质量好，价格也不比别人的贵，所以不愁销路。又加上梁子脑袋瓜好使，对不同的人“看人下菜”、量体裁衣，特别能吸引客户。比如要是自家盖房用，他就会把价钱压得比任何人的都低，让用户去给自己做活广告。如果是单位来订货，他就会把价格往高了要，然后给对方一笔回扣，反正花的是公家的钱，落个皆大欢喜，以后有了业务不用你吭声，他还会乖乖地到自动找上门来。于是乎楼板厂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梁子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大款。有关部门把他作为浪子回头的典型，请来电视台的记者拍了专题片，大大地表扬了一番。梁子也争气，就连酒瘾似乎也小了不少，虽说天天仍然离不开这东西，但从未见他喝得象过去那样烂醉如泥。

一天，梁子在村头看见念小学时的老校长伛偻着身躯，胳肢窝里夹着一个破提兜，低着头，顶着烈日，愁眉苦脸地往村里走。梁子迎上去，问他干什么去了。老校长哭丧着声说出了原委。原来学校教室年旧失修，四壁透风，房顶漏天，眼下无论如何再也迁就不下去了，向上面申请资金，怎奈僧多粥少，杯水车薪不济事，眼愁着开学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唉，这可……

梁子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说：“眼下还差多少？”

老校长嗫嚅着嘴道：“修修补补，粉粉刷刷，象模象样的，咋说也得个两三块。现在老百姓的猪圈牛棚都比咱的教室好。”

梁子扔下一句话：“啥也别说了，明天你到厂里找我拿钱，我包圆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撇下老校长一个人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学校教室不仅维修一新，梁子又特别给购置了新的课桌板凳。在众乡亲眼里，梁子俨然就是视金钱如粪土的梁山英雄及时雨宋公明，没有谁不啧啧称叹，刮目相看。新学期开学当天，乡里特意举行了隆重的开学暨新教室落成典礼仪式，梁子作为特邀贵宾与各级领导一起被安排到主席台就座。县长不知怎么也听说了这件事，百忙之中特地赶来参加仪式。乡长悄悄地对部下说，县长亲自出席一个小学的开学典礼，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市、县电台、电视台、报社的新闻记者也来了好几位，使得大会显得更加非同一般。县长在讲话中高度赞扬了梁子捐资助学的高尚风格，号召人们都向他学习，用实际行动支持教育事业，支持家乡建设，然后亲手将一面上写“捐资助学功在千秋”的锦旗颁发给了他。

不多久，梁子又被评为了全市“十大新闻人物”，到市政府参加了隆重的表彰大会，这一次更风光，市长亲自给他披红戴花，颁发了奖杯，并且说还要将他的事迹上报给省里，在全省树个典型，好给全市人民增光添彩……

当天晚上，乡亲们看着电视里风光无比的梁子，回想着他的前前后后，一遍又一遍地感叹着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老话。

第二天，大伙儿都在等着梁子回来，想象着他该如何夸耀颁奖的荣耀。然而，让人们大吃一惊的是，太阳西斜的时候一辆殡葬车开进了村，人高马大的梁子已经躺进了骨灰盒里。车上的人说昨天一天，梁子中午晚上连喝了两顿酒，更因为心情高兴，喝的特别多，当晚酒精中毒诱发急性心肌梗塞死在了宾馆里。

“哎，古人早就说过酒能误国也能亡身，真是至理名言啊，要不是好酒成性，梁子咋会落到如此地步。”老校长擦着眼角感慨说。

“哎，要不是好喝酒，兴许先前梁子也不会那么早地被逮，现在还不知道混个啥样呢。”

“是啊，这可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酒到底是个好东西，还是个坏东西呢？”

就这样，梁子和他好喝酒的故事一直留在了乡亲们的记忆里，成了他们时不时拿来议论的话题……